《【戚顾】我反对》一点青霜

41、不负

　　一位优秀律师的素质就是勇气，优秀律师所具有的这种勇气并不是出自盲目和莽撞，而是来自深刻的知识和品格的正直。——D·N·辛哈
　　**********

　　傅晚晴失魂落魄地走向看守所的大门。

　　她身上穿的仍是那件大红色精绣重工的新娘礼服，她的记忆仍停留在两天前那一场奢华隆重的世纪婚礼。那是她曾经朝思暮盼、连睡梦中都会开心笑醒的场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一生的幸福就被残忍地定格在了那一天。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凌晨3点就激动地爬起床、满怀喜悦等着化妆师来给她梳妆打扮。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看着时钟，在房间里兴奋地踱来踱去，脑海里想象着自己的爱人身穿新郎礼服英俊潇洒的模样。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来迎娶她了，王子和公主从此后就要开始幸福快乐的生活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砰砰跳得飞快，全身都飘飘然如入云端。

　　漫长的等待让她模糊了具体的时间，但她记得非常清楚，他那天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被惊艳得愣在原地，他忘情地称赞她的美貌——“这个世上被冠以绝代美人的女子，都不如你。晚晴……我会永远记得你今天的样子！”

　　她记得彼时她羞红了脸，心里却乐开了花。他是个感情极度内敛和隐忍的人，交往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夸赞她。她痴痴地望着自己命中的白马王子，满眼、满心都是从未有过的甜蜜和满足。

　　她记得他们一起给父亲敬了茶、行了礼，他改口称呼“爸爸”，父亲笑得是那么开心；他们一起坐上车来到饭店，看到上千宾客赶来祝福，浪漫梦幻的婚礼现场让她惊喜得差点掉泪。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来兑现承诺娶她了，还为她精心设计如此完美的婚礼，只等吉时一到，他们将在这里互换戒指并许下白首偕老的誓言……
　　**********

　　“晚晴——”一声呼唤生生打碎了她回忆的思绪。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纷纷扬扬的碎片在空气中漂浮、游荡。她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晚晴！”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她缓缓地转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似曾相识的一张脸，她却想不起他是谁。

　　铁手揪心地看着傅晚晴花容惨淡、魂不守舍的样子，只觉喉头发苦，心头发酸。

　　“晚晴……”他走上前去，尽量用最轻最柔的声音叫她，“我是来接你的。”

　　傅晚晴的眼睛从铁手脸上一扫而过，眼神空茫，喃喃道：“惜朝呢？他为什么不来接我？你又是谁？”

　　铁手心中一痛，温声道：“他有事，暂时不能来接你，他委托我来接你，我是铁游夏。”

　　铁游夏这三个字一说出口，傅晚晴全身如触电般一抖，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大睁着一双眼死死盯着铁手，用颤抖的声音说着：“是你……原来是你……我记得……就是你带人抓走了惜朝，抓走了爸爸，抓走了表哥……你为什么要抓他们？你为什么要毁掉我的幸福？……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傅晚晴越说越激动，忍不住一声哽咽，继而便是泪如雨下。

　　哀哀切切的哭声就像往铁手的心里揉进了一把碎玻璃，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握拳，控制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对不起，晚晴，你父亲他们涉嫌犯罪，职责所在，我们不能不抓他们。”

　　他不能说出顾惜朝。尽管这个人也曾让他嫉妒过、自卑过、恼火过、愤怒过……然而，当无情把顾惜朝的计划对大家和盘托出以后，他心里除了敬佩再无其他。

　　他扪心自问，顾惜朝的所作所为，他做不到，他没有他运筹帷幄的智慧，他更没有他破釜沉舟的气魄。

　　他记得冷血说的一句话：“傅宗书是虎，顾惜朝是狼，狼收拾虎一靠忍，二靠狠，那真的是看到同伴倒下、看到自己流血都不会眨一下眼。”

　　他相信，当听到冷血这句话时，在场的每个人眼前都浮现出了顾惜朝那如狼一般冷厉狠绝的眼神。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人！

　　铁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依旧哭得梨花带雨的傅晚晴轻声劝道：“别哭了，我送你回家吧。”

　　傅晚晴使劲摇头，抽抽噎噎地说：“不……我要在这里等惜朝……我要等他……他一定会来接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已然支撑不住了，慢慢地蹲下身体，用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家……我的家在哪儿……我没有家了……”

　　铁手心头猛地一震，突然意识到傅宗书的家已经被查封了，那傅晚晴，现在可真是无家可归了。他一接到无情的通知就急匆匆赶来，一心只担忧着她，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忽略了。

　　——去亲戚家？傅宗书除了黄金鳞之外在B市没有别的亲属……

　　——去闺蜜家？傅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去住宾馆？傅晚晴一个人孤苦伶仃胡思乱想恐怕会出事……

　　铁手思来想去，发现竟无计可施。

　　正焦急中，忽然看到一辆黑色奔驰车停在他们跟前。车门打开，赫连春水、息红泪和息红玉一起下了车。

　　“晚晴姐姐！”息红玉看到蹲在路边的傅晚晴，心疼得连忙跑过去抱住了她。

　　赫连春水朝铁手说：“是戚少商通知我们的，说傅小姐今天出来，没地方可去，我们接她到小玉那儿住一段时间。”

　　铁手恍然大悟，心中十分感激戚少商安排得周全，连声道谢：“又麻烦你们了，真不好意思。”

　　息红泪摇摇头说：“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客气。我想问问你，前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铁手知道赫连春水、息红泪和息红玉都去了王府饭店参加婚礼，自然目睹了整个事件经过。只是这件事是监察委的高度机密，傅晚晴又在旁边，当然不能告诉他们真相。

　　“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傅家人涉嫌受贿，全被拘留了。晚晴已经证明没事，今天释放。”

　　息红泪上前几步，凑近铁手小声道：“我不是问这个，我问顾惜朝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也参与犯罪了吗？”

　　顾惜朝的事就更不能透露了，铁手只道：“目前都有嫌疑，具体的还要继续调查。”

　　息红泪幽幽一叹，调转视线，看着妹妹正搀扶着傅晚晴走过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感同身受的哀怜。

　　“铁二哥，晚晴姐姐就住我家，我和姐姐都会照顾她的，今天除夕夜我们一起过，你们放心。”息红玉临上车前向铁手保证道。

　　“好的，麻烦你们了，多谢。”
　　**********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戚少商正在小心翼翼地用刚刚按比例配好的氮钾肥料水喷洒君子兰的叶片。铃声持续在响，他依然心无旁骛地专注在手上的工作，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和面前的这盆植物。

　　铃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喷壶已空，深碧色的叶子泛着水光显得愈发油亮，生意盎然，戚少商满意地吁了口气，这才抄起手机。

　　“刚才赫连春水和息红泪姐妹把晚晴接走了，谢谢你，我真的疏忽了。”电话彼端是铁手的声音。

　　“应该的，这几天你们突击审讯太辛苦，我帮不上忙，就给你们做好后盾。”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替晚晴着想，愿意帮她，我还以为你……”铁手的话没再说下去。

　　戚少商淡淡一笑。铁手不明白是因为不知道，无情转述的那句话——“我不能负戚少商，所以只能负她”——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融入了血液里，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

　　“惜朝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傅晚晴了，我当然要替他安顿好。”

　　“明白。你放心，我们每个人都会尽全力帮他，大师兄现阶段让你回避也是为他好。你先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好。”

　　挂断电话，戚少商走到床边，躺下，闭目，感受着顾惜朝的气息再一次萦绕周身。

　　那天离开王府饭店后，他就来到了这里。天知道他用了千钧之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跳出去阻止他。无情本不想让他去现场，但他坚持去，他要在那个爱人之间许下白首一生誓言的婚礼场地，告诉他，他会一直在，他会等他，他会和他并肩战斗。他在上千宾客的面前信誓旦旦做出承诺，全然不管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视线，胸腔里拉扯出一阵强过一阵的伤痛感。是那种缓慢的、来回的、钝重的痛。

　　他从排队登记信息的宾客中找到那个“贿赂”顾惜朝的地产商，问出了公寓房间。本想只在门口站一会儿，可看到密码锁的刹那，他忽然心念一动，下意识地输入了几个数字——门竟然开了！

　　就在那一刻，他多少年都不曾流过的眼泪，轰然决堤。

　　——八位数字的密码，就是他与他旗亭初见的年月日。

　　往事一幕幕闪回，清晰如昨；而触目所及，随处可见那人日常生活的痕迹。五个多月，他从没有一个时刻像当下如此强烈地想见到他，想拥抱他，想在他耳边说再也不会分离。

　　自从那晚“连云”楼下一别，他向高风亮请了假，生平第一次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正常工作。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任何人，不接任何电话，拒绝与外界联系。那是一段他永远都不想再忆起的日子，暗无天日，心丧若死。直到无情坚决地敲开他的门，告诉他顾惜朝所说的每一句话，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所承受的痛苦，远不及他的十分之一。

　　他多么懊悔，曾为李龄之死武断地怀疑他、指责他，在他内心也经受自责煎熬之际残忍地抛下他独自离开。

　　他多么惭愧，误会他抵御不住权力的诱惑而迷失方向、丢弃原则、知法犯法，置彼此共同的信念理想于不顾。

　　他多么内疚，以为他明知自己的感情仍选择背弃他而另娶旁人，辜负了他这一生前所未有的深情挚爱。

　　他从未负他，不负他的相知，不负他的信任，亦不负他的爱。

　　为了这份“不负”，他独自扛下所有，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义无反顾。

　　为了这份“不负”，他决定勠力同心，背水一战，不离不弃，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