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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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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没有一个头衔能比辩护律师更崇高可敬了。——艾伦·德肖微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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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逝,转眼年关已至。
阴历腊月二十七这天,铁手忽然接到顾惜朝的电话,点名要找无情。
“喂,顾律师,我是成崖余。”无情的声音波澜不惊。
“我要见你,你找一个稳妥的地方,不能带别人。”顾惜朝说话仍是简单直接。
无情想了想说:“那就还是去旗亭吧。”
“不行!”顾惜朝果断拒绝。
“这是我能想到的咱俩都认识且又安全的地方,你放心,戚少商近来一不见人,二不接电话,就算高鸡血想给他报信,也联系不上。”无情何等聪明,立刻解释了顾惜朝的顾虑。
电话彼端静了几秒。
“那你去跟高鸡血说。一会儿见。”顾惜朝说完挂断了电话。
无情凝视着手机,半晌,轻轻地吁了口气。
“大师兄,顾惜朝这时候约你会是什么事?”铁手问。
无情抬眸望了望窗外,素来冷峻的脸上渐渐绽开了一抹微笑:“凛冬已去,春天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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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在包间等了不到十分钟,顾惜朝就进门了。
目光相接,无情说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选择找我说?”
“因为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不用多废话,就像现在,”顾惜朝边说边坐在每次来旗亭他固定的位置上,“戚少商说过,你是他这辈子认识的最聪明的两个人之一。”
无情轻笑道:“不敢当,我不如你聪明,很多事我还是想不通的。”
顾惜朝眉梢微扬,只说了一个字:“问。”
无情道:“我们的技术人员没能成功恢复电信服务器的数据,你既是为了做做样子,为什么要毁得这么彻底?还是你早有备份?”
顾惜朝道:“你错了,我并非只是做做样子,我也没有备份。傅宗书是什么人?你觉得我如果这样做他会不知道吗?中间人、还有电信的技术……谁能保证不出卖我?我做事不会留一丝风险的隐患。”
无情道:“没有证据证明是黄金鳞授意鲜于仇和冷呼儿去杀的李龄,那就无法揪出背后指示的傅宗书,李龄就白白牺牲了。”
顾惜朝道:“就凭黄金鳞和鲜冷二人之间有通话记录,难道就能定傅宗书的罪吗?你们太天真了!我试探过傅宗书和黄金鳞多少次了,别说李龄的死你们手上没有直接证据,即便是有,傅宗书也只会把所有的事全部推给鲜冷二人,充其量再搭上一个黄金鳞,最后定个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个几年刑,他再一番运作减刑假释,用不了多久三人出狱,也就如此了,通过李龄的死根本休想动到傅宗书分毫。既然如此,还不如用这件事给我纳个‘投名状’,不然以傅宗书的多疑,无论我再怎么说怎么做,他都很难相信我。”
无情盯了一眼顾惜朝:“这么说,从你第一次用李龄试探黄金鳞,你就已经打定主意牺牲他了。”
顾惜朝摇头:“没有,那时候我对傅宗书还只是因为你们的说法而有一点怀疑,我没想到他敢下这样的狠手直接杀人灭口,这件事我也曾经自责过。但现在想来,如果一切重新来过,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不然我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无情问:“那你现在都清楚了吗?”
顾惜朝道:“傅宗书所有贪污受贿的钱,全部是通过购买‘知味屋’的高档食材出去的,‘知味屋’的老板叫尤知味,也是跟了他很多年的死党之一。‘知味屋’通过向J国采购食材原料将钱汇出境外,再由J国那5家客户以订货为名转回到金鳞贸易公司,黄金鳞再通过虚构的采购将钱打给境内的七八家供应商,最后再由这些供应商通过一些所谓的避税平台、福利平台把现金提出来,这就是完整的路径。”
饶是无情办案经验极其丰富,听了顾惜朝的话后也不免动容:“连洗六七手,这个布局真够缜密。”
顾惜朝冷哼道:“他能这么多年不倒,自有他的高明之处,所以你们从外面怎么可能查得出来?别说你们,我还身在金鳞公司,一样被骗得团团转,就连之前鲜于仇、冷呼儿拿回扣的那家卖办公设备和用品的不起眼的小公司,都是傅宗书其中一个提现金的通道,可笑我当时还以为是那俩人的违规行为,还为开除了他们、替公司解决了心腹大患而庆幸。”
无情看了顾惜朝一眼:“就算你要从里面查,也没必要连戚少商都瞒,里应外合难道不是更容易事半功倍吗?”
顾惜朝即道:“不行,傅宗书知道我和戚少商的关系好,他一定会怀疑;而且,戚少商太重情了,也太正义,他不会认同我的做法,李龄的死他心里就很难接受。”
无情了然道:“你的话只说出来了一半,他如果知道你要为这件事做巨大的牺牲,他一定不会答应。”
顾惜朝双眉一轩:“不错,但我谋划了这么久,不可能半途而废,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是谁都别想阻我。想成大事必须付出代价,想扳倒傅宗书不可能没有牺牲。”
无情叹道:“那也不必非要结婚。”
顾惜朝冷笑道:“你说得轻巧,虽然我费尽心力摸清了洗钱的脉络,但可惜,我只有一些偷录的鲜于仇和冷呼儿的录音,不能当直接证据用,尤其是我没有拿到傅宗书收钱的证据。何况我一日不与晚晴结婚,傅宗书一日也不能百分百对我放心。婚礼怎么也是躲不掉的,不如索性就用它来破局。”
无情眸光闪动:“你打算怎么做?”
顾惜朝道:“很简单,我早就让鲜于仇和冷呼儿以我的名义给B市大大小小的单位都送了信儿,傅市长的独生女儿结婚,一般两般的贺礼恐怕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吧。我今天找你,就是为了让你提前把手续准备好,明天你们以嘉宾身份参加婚礼。在现场见到打着贺礼名义的巨额行贿财物,我再咬死是傅宗书让我向这些单位索贿的,你们才能人赃并获。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直接把他抓了。”
无情听了,良久无语,只沉默地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烦,讽道:“无情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无情轻叹一声:“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
顾惜朝习惯性地牵了牵唇角:“当然想过,傅宗书、黄金鳞、包括鲜于仇和冷呼儿,一定都会死咬住我不放,如果到时我自辩不成功,那就是受贿罪的共犯,再加上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数罪并罚,同时也会因为故意犯罪而被永久吊销律师执照。”
“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瞒着戚少商了,”无情长叹道,“他是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顾惜朝冷笑反问:“不这么做,请问你们又打算如何破局呢?”
无情苦笑道:“客观来讲,我绝对不能说你的做法是对的,但在这个案子里,我们侦查机关确实面临着很多无奈,也暴露出了一些问题,授权上的、手段上的、技术上的……所以戚少商才对你说,法治的完善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顾惜朝没有再接话,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优盘、几张银行卡和一叠大红请柬。
“这个优盘里就是我用手机录的鲜于仇、冷呼儿的原始音频,你用它办好明天的手续,这两人相对来说是比较容易撬开口的,贪财、怕死、又墙头草,后面你们可以重点对他俩进行突破;还有尤知味,他好色,你们可以对症下药;黄金鳞比较难搞一些,油盐不进,对傅宗书最死心塌地,不过他的弱点是晚晴……”说到这里,顾惜朝略停了停,很快又继续说下去,“这几张卡里是傅宗书授意别人‘贿赂’我的所有钱,其实‘连云’大厦的地产商也是受他指使用免费办公区和公寓对我进行的‘贿赂’,我明知道这些都是他的安排,却不得不接受,否则我就不能赢得他的信任、也就没有机会扳倒他了。你要记住,傅宗书非常非常谨慎,他从不会亲口说出索贿的需求,更不会答应行贿人的各种请求,都是黄金鳞去对接和操办,最近也让我办过几个小事,一旦事情败露他只会装傻,然后丢卒保车,就像李龄的事一样。所以,我要提醒你,明天是唯一的机会,要想打掉这头大老虎,必须一击毙命,只能是死刑立即执行,绝对不能再给他留任何生机,只要死的不是他,就会是我们每个人,你明白吗?”
无情看着桌上的东西,听着顾惜朝交代的话,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悲壮的酸楚,眼眶忽然就有些热。
“傅宗书对你真够狠。不过你对他、对自己……也一样够狠。”
“正常,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寇,一将功成万骨枯。”顾惜朝的语气很是淡漠,忽想起曾在城东分局的走廊上对戚少商说过这两句话,便又有瞬间的恍惚。
“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在意什么感谢,但我还是要代表监察委的专案组向你真诚地说一声——谢谢!”无情不能起身,坐在轮椅上郑重地对着顾惜朝做了个鞠躬致意的动作,“你为了能将傅宗书入罪,不惜自己可能会被牵连入狱、连律师也做不成的代价,我……”
顾惜朝挥手打断了无情的话:“你不必如此,我没你说的这么伟大,是傅宗书设计陷害我在先,妄图控制我替他当傀儡,我若不扳倒他,不但余生都要受制于他,还随时面临犯罪的危险,所以我必须自救。如果不能再做律师我肯定终身遗憾,可我想的很明白,傅宗书一天不倒,就凭他的一手遮天,司法也不可能公正,这样律师再做下去也没多大意思。”
无情深吸一口气:“你放心,我们都会为你作证。”
“不必了,我已经陷得太深,恐怕很难全身而退。”顾惜朝摇摇头,目注无情正色道,“如果你真想帮我,我倒确实有另一件事想拜托。”
无情立刻说:“你说,我一定竭尽全力。”
“我想请你答应我,无论如何,要保晚晴平安无事。我向你担保,她真的对傅宗书和黄金鳞所有的行为完全不知情。”顾惜朝的眼中掠过一抹痛楚,这是自进入包间二人谈话以来他第一次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明白,”无情重重地点头,“我答应你,你放心!”
“谢谢,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顾惜朝起身就向门口走去。
无情心中忽然一动,扬声叫道:“顾惜朝——”
顾惜朝的脚步停在门边。
“我听说傅晚晴非常在意你,就算这次她没有事,你这样布局抓了她父亲和表哥,只怕她情感上还是很难原谅你的辜负,你们……”
顾惜朝在门边静立了片刻。然后,无情听到他的声音传来,一字一顿,清晰坚定。
“我不能负戚少商,所以只能负她。”
无情一怔,顾惜朝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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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黑夜是如何的漫长与凄冷,晨曦,日出,一样还是会准时而来。
顾惜朝站在窗前,睁着一双通宵未眠、酸涩的眼,望着深冬清晨飘荡的寂寥天光。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他举行结婚典礼的“大喜之日”。
他为了这一场婚礼,已经精心筹划了整整两个月。
无情虽已知晓他所有的计划,然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这六十个与虎狼共舞的日日夜夜,他的身心经受过怎样的冲击、诱惑、试探、考验、挣扎、纠结、迷失、痛苦、压抑、寂寞……而今,一切已成回忆了,一切也都将终结在这一天。
手机铃声响起,是鲜于仇打来的电话,告诉他车队再有十五分钟就到他公寓楼下了。
他走进卧室,准备换上礼服,却一眼看到床头柜上的杯子。
那是戚少商送他的自带加热垫的陶瓷杯子。
他不像戚少商懂这些浪漫惊喜的小把戏,但他确曾认认真真地百度了“陶瓷”和“杯子”的寓意。
珍贵,美丽,透亮,也易碎,一如他与他之间的关系。
他们,还能有一辈子可以期待吗?
轻叹一声,目光移向再远处的阳台,那盆格外娇贵难养的君子兰仍保持着花鲜叶翠的勃勃生机。
他本想把它送到办公室拜托同事们帮忙照看,忽然心中一动,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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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与傅晚晴在王府饭店的婚礼是B市有史以来最隆重、最奢华的一场婚礼,婚车22辆清一色的劳斯莱斯,120桌酒席每桌价值均过万,全场用数千朵空运的新鲜红玫瑰装饰和铺地。鲜于仇和冷呼儿兴高采烈地接收、记录贺礼——有房产证、有跑车、有克拉钻,更遑论现金一时根本难以计算……所有的一切都按顾惜朝的计划完美进行着。
当傅宗书、黄金鳞陪同盛装的新郎新娘一露面,早已等候在现场的铁手、追命、冷血等人迅速出手将他们控制。高风亮大步走进宴会厅,举着从鲜冷二人处拿到的《贺礼清单》对傅宗书说:“傅市长,我看您有必要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了。”
傅宗书一见高风亮,立刻转身指着顾惜朝骂道:“你这个混蛋,胆敢打着我的旗号大肆收礼敛财!现在监察委的高主任在这儿,你还不赶快解释清楚,承认错误,争取宽大处理!”
“爸!”顾惜朝惊慌失措地叫着,“我没有……我没有啊!不是……不是您让我去跟大家说……借着婚礼的机会送……送……”
全场鸦雀无声,上千双眼睛都集中在傅宗书的身上。傅晚晴脸色惨白,摇摇欲倒,伴娘连忙扶住。
傅宗书死死盯着顾惜朝,眼里喷火,牙关紧咬,恨不得立时将他挫骨扬灰。
“这是拘留证,带走!”高风亮下了命令。
冷血带专案组的工作人员依次将傅宗书、黄金鳞、鲜于仇、冷呼儿、傅晚晴等人带离大厅。顾惜朝走在最后,铁手和追命一左一右陪着他走。自傅宗书被带离现场,顾惜朝就一扫惶恐的神色,依旧是那清冷带着孤傲的表情,唇角微勾,一步一步稳稳地从众宾客面前经过。
高风亮站得笔直,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惜朝!”戚少商铿锵有力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有我在一起!”
回音在寂静空旷的大厅里一遍遍回荡,顾惜朝脚步微微一顿,但他终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