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我反对》一点青霜

39、死局

　　律师的艺术是运用于具体案子整个过程的诸才能、品质和要素的巧妙的综合。任何一个其他职业都不会像律师业那样，除了知识和研究，还要求将人类的精神与智慧应用于如此多样的有关人类事务的条件。——V·G·奥克
　　**********

　　追命一接到电话，立刻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负责跟踪顾惜朝的侦查人员指着街对面一个日式料理店对他说：“崔警官，他们三个人就是进了那间‘知味屋’，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进去？”

　　追命想了一下说：“你们不动，我自己进去。”

　　这是一间纯日式装修风格的居酒屋，上下两层，面积不算太大，但十分小巧精致。一层是散台，几乎已经坐满了人，追命游目四顾，没有发现顾惜朝三人，便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个包间，有推拉门遮挡，追命沿左侧一间一间摸索过去，凝神细听，似乎也没有顾惜朝他们的声音。

　　刚返身想去右边再查看，蓦然发现顾惜朝正从洗手间出来。追命无处可躲，索性大大方方向他打招呼：“哟，顾律师，这么巧，原来您也喜欢吃日料啊。”

　　顾惜朝一见追命，目光瞬间变得冷冽，全身每个细胞好像都处于戒备状态，冷笑一声道：“是啊，真巧。”

　　追命嘻嘻哈哈地走过去，拍拍顾惜朝的肩膀，笑问：“自己来的还是跟朋友？一起呗！”

　　顾惜朝一把打掉追命的手，压低声音说：“崔略商，我警告你，我不是犯罪嫌疑人，晚晴家人也不是，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们跟踪我们，我就报警！”

　　“顾大律师，干嘛这么紧张？莫非你心里有鬼？”追命笑道，“这是个正经做生意的餐馆吧？这儿可没写着警察下班以后不能进来吃饭吧？怎么了，许你来就不许我来了？不知道小爷我最喜欢吃寿司吗？”

　　“是么？”顾惜朝冷笑道，“既如此，追命警官今天随便点，我请了。”

　　“哈哈，还是算了，”追命摇手，“顾律师是个狠角色，你请的饭我可不敢吃，万一再举报我以吃请的方式受贿，那我可就真‘吃不了兜着走’了。”

　　“看来你比我预估的还要聪明一些，难怪你也能名列‘四大名捕’之一，”顾惜朝盯着追命的眼睛，冷冷地说，“记住我刚才说的话，除非你们有立案的合法手续，否则，再敢跟踪我们，我就不客气了。”

　　“哈哈，我们做事还用不着你教吧？”追命也直视着顾惜朝的双眼，笑道，“顾律师，我看你有空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俗话说‘夜路走多了必撞鬼’，到时候我看你还能说这狠话不？”

　　“不劳费心。”顾惜朝抛下这句话，转身而去。
　　**********

　　跟踪监视的工作因被顾惜朝发现而增加了难度，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松顺畅，傅家相关人员都提高了警觉，行动比过去更加小心谨慎，一时间侦查工作再度陷入了僵局。

　　戚少商想起雷卷和高风亮都曾说过的话，这些年来曾不断有人举报傅宗书，司法机关也并非不理，但最后都因为没有实质证据只得作罢。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头大老虎的威力，他不止凶残阴险，还老谋深算、布局精密。更重要的是，他居然能让顾惜朝这样的人都心甘情愿替他卖命，那扳倒他就更难上加难了。

　　——顾惜朝。

　　这是近来戚少商最不能触碰的三个字。自那日城东分局相见后，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突兀地缺失了一块很大的面积，如今不经意又想起这个名字，才发现原来缺失的部分正以这三个字为具体的形状。

　　那些本以为已经空白掉的记忆，因这个名字又被重新想起；曾经的那种心痛，也如排山倒海般地重新将他淹没……

　　“当当当——”敲门声适时响起，及时将他从悲伤的情绪中拽了出来。

　　他迅速调整状态，拉开门却愣住了——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息红泪。

　　这是二人分手后息红泪第一次到家里找他。

　　“红泪？怎么是你？”

　　“嗯，我有事跟你说。”

　　“小妖呢？”戚少商下意识往楼道里看了看。

　　“他没有来，就我自己。”

　　“哦……”戚少商有几秒钟的犹豫，他很了解赫连春水对息红泪的在意程度以及对自己的戒备心，不想引起朋友间不必要的误会。

　　“你不用顾虑那么多，我今天找你是说顾惜朝的事。”息红泪很清楚戚少商在想什么，直截了当道明意图。

　　——顾惜朝！又是这三个字！戚少商刚刚平复的心又被刺痛了一下。

　　“进来吧。”

　　息红泪坐在沙发上，一双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戚少商看。

　　“我今天背着赫连独自来找你，是有一件关于顾惜朝的事想告诉你，不想让他看到你的反应。”

　　“什么事，说吧。”戚少商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燃起一支烟。

　　“我听小玉说，顾惜朝和傅晚晴的婚礼定在阴历腊月二十八那天，地点在王府饭店，请柬都给小玉了。”

　　息红泪的声音不大，还刻意比平日放低了音量，但听在戚少商耳中仍如一个焦雷轰然炸响，炸得他头痛欲裂，脸色惨白，夹在指尖的香烟直接掉到了地上。

　　息红泪赶紧弯腰把烟捡起来，面露忧色，问道：“你没事吧？”

　　戚少商缓缓地摇了摇头。

　　息红泪幽幽一叹：“其实，那天在火锅店见到你们，我就已经猜到了……”

　　戚少商好像梦游一般茫然地问了一句：“猜到什么？”

　　“猜到你俩的关系，”息红泪苦涩地一笑，“我们在一起五年，我还是比较了解你的，你看他的眼神……我能感觉得到。再到元旦那天我们一起看视频，我就更确定了。”

　　戚少商沉默不语。息红泪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戚少商如梦初醒般站起身，朝房门走去。

　　“你要去找他吗？”

　　戚少商没有回应，只在拉门的瞬间说了一句：“走时记得帮我撞上门。”
　　**********

　　顾惜朝不知不觉又加班到了晚上十一点，走出大厦时，只见面前这条B市最繁华的主干道已经隐去了日间的喧嚣，车辆行人寥寥无几，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在深冬的寒夜里，像一个个寂寞的隐喻。

　　他本应该直接向左转、走向大厦后面的公寓，却鬼使神差般向右望了一眼。

　　只一眼，就望见了路灯下那辆熟悉的车，和车边那个孤寂的身影。

　　顾惜朝有片刻的迟疑，但最终，还是向戚少商走了过去。

　　“找我有事吗？”他的语气是平淡的疏离。

　　“没事，想看看你，好久没见了，”戚少商淡淡一笑，“介意陪我上车坐一会儿吗？”

　　顾惜朝仔细观察着戚少商的表情，好一会儿，但他没能看出任何情绪。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了？连坐一会儿、聊一会儿都不能了？”戚少商笑得落寞。

　　顾惜朝没有说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音响正播放着的是用仓央嘉措著名的《十诫诗》编写的歌曲《最好不相见》，一个空灵的女声正唱到“最好不相见/便可不相恋/最好不相知/便可不相思/最好不相伴/便可不相欠/最好不相惜/便可不相忆……”顾惜朝直接按掉了开关。

　　“有什么事，直说吧。”

　　戚少商转头看着顾惜朝，笑笑：“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吗？”

　　顾惜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戚少商回过头不再看顾惜朝，双眼平视前方，轻轻地说：“最近律协接连出台的几部《规则》我都认真看过，很有魄力，理念也很超前，比如对律师考核和培训那个……”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惜朝打断了戚少商的话。

　　“我很好奇，有这样的胸襟和抱负、一心想为律师行业的规范发展鞠躬尽瘁的会长，又怎么会是一个助纣为虐、践踏司法公正的讼棍呢？”

　　“我做事有我自己的准则，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我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和评价，”顾惜朝冷冷地回答，“我既没有你夸的这么伟大，也没有你骂得这么卑劣，所有这一切都是你的标准，与我无关。”

　　“是么？”戚少商一笑。

　　“你在这儿等我这么久，不是又想跟我讨论这些没有实际意义的价值观和理念吧？你们不用工作了吗？不是还有很重的侦查任务吗？”顾惜朝的语气中不可避免地带出几分讥讽。

　　“托您的福，工作遇到了巨大的障碍，几乎快成死局了。”戚少商回答的很直白，顺便也将讥讽原路奉还。

　　顾惜朝一声冷笑：“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褚小怀大，绠短汲深，怨不得我。”

　　“我从不怨你，这些日子以来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你不是为我向傅宗书借那15万，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了……”戚少商闭了眼，把头靠在座椅上，“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怨我自己。”

　　“现在再说这些没意思，我明天上午还要开会，先回去了。”顾惜朝一边说着一边推开车门就下了车。

　　戚少商条件反射般也跳下车，一把就拉住了顾惜朝的胳膊。

　　“惜朝！”他叫了一声，咬牙道，“好，我不跟你说别的，就说我。”

　　顾惜朝被他拉得脚步顿了一顿。

　　“惜朝……”戚少商再叫，声音有些沙哑，“我今天来这儿，就是想问你一句话——可不可以为我不娶傅晚晴？”

　　可不可以。

　　为我。

　　不娶傅晚晴。

　　顾惜朝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戚少商两步就迈到顾惜朝的面前，用两只手，紧紧地箍住了面前人的肩膀。

　　对视，像是一个世纪般长短的慢镜。

　　真实得有如梦境。

　　“对不起。”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顾惜朝终于开口，却是这简单得不会再有第二种理解可能性的三个字。

　　像是路灯突然跳闸。一瞬间，周围的一切被漆黑吞没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