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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突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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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往任何时候,律师这个职业都不曾像今天这样具有如此之大的重要性和责任。每个律师都应当充分地意识到他有责任在构划国家与社会生活方面发挥自己的作用。——基舒·普拉萨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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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仿似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下楼梯,直到坐进车里,戚少商才觉周身上下都似脱了力,心上那些被刺得鲜血淋漓的伤口,此时好像都凝结了血块,满满当当地堵在心里面,深刻的疼痛与沉重的压抑从心脏辐射到四肢百骸、继续不断地朝上涌动,直至全部积蓄到眼眶周围,随时都能喷薄而出。
手机铃声及时响起,他用力闭了闭眼,调整呼吸,强自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点燃一支烟,让自己恢复平静。
电话是无情打来的。
“听同事说你已经下楼回到车里了,谈得如何?”
“晚了……他已经尝到权力带来的甜头,欲望膨胀了。”戚少商说着猛吸了一大口烟,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没事吧?”无情的声音透出明显的担忧。
“有事……”戚少商边咳边说,“不过你放心……我说过了……不会再因为感情误事……这次的教训够惨痛了。”
“你也不要过分自责,一个人如果内心对权力早有渴望,就算你能阻止一次,也不可能阻止一百次。”
无情就是无情,永远理智得近乎残酷。
“嗯,我明白。”咳完了,戚少商对着后视镜中的自己苦笑。
“事已至此,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赶快回家休息,明天还有重要事商量。”
“好。”
挂断电话,戚少商临发动车子之前,还是忍不住又抬头向楼上顾惜朝的房间望了一眼。
——每个窗户都没有亮灯。
今晚真是一年之中最漫长的一个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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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被派往异地调查李龄死因的两位同事终于回来了,一同出现的还有冷血。
无情对高风亮解释:“老四返城正好途经事发地,我怕人手不够,就让他停了一下,协助调查。”
“没问题,我早给你授权了,只要有利于案件调查工作,人手你随便调配,何况我一开始就想把冷凌弃借调过来,只是那段时间人出差不在。”高风亮看着公安系统的“四大名捕”终于齐聚,很是兴奋,同时对无情的知人善任、运筹帷幄更感欣慰。监察委管辖的案件都是职务犯罪,像调查李龄这样的疑似凶杀案,还真是得靠优秀的刑警才能更快破案。
“李龄不是死于交通意外,是蓄意谋杀。”冷血的话一向不多,简洁,直接。
尽管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个结论,会议室中的众人还是觉得心头一凛。
高风亮面沉似水,浓眉紧皱,问冷血:“你们查到了什么?”
“李龄是被一辆黑色本田车撞死的,那辆车早就停在事发地点附近,是见到李龄出现才加速撞过去的,开车的是个男人。”冷血的口气非常笃定。
有人不免好奇:“交警调查说李龄出事的地点在郊区,比较偏僻,又是夜间,找不到目击证人,现场也没有摄像头,冷警官是怎么能查到这么具体的细节呢?”
“冷警官带我们每天24小时轮流在事发地等,问每一辆经过的车、每一个经过的人,一连六天终于找到了当晚曾从那里经过的一个目击证人,说看到一辆黑色车、好像是日系车,车牌尾号好像是个1,开车的是个男人。”跟冷血一起调查的一个同事无比敬佩地说。
对于冷血的毅力与坚韧,在场的很多人都早有耳闻。但还是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么多天,真牛!”
“有没有查到车主?”无情问。
“车是租车公司的,租车人用的是假/身/份/证/,手机号是在当地办的临时号,就是这个号码在李龄出事前一天给李龄的手机打过电话,通话时间7分钟。我怀疑就是这通电话把李龄约去的事故地点,因为我查了李龄这次出差完全涉及不到要去那个地方,而且还是在深夜。租车公司前台装了摄像头,但租车人办手续时戴着墨镜和口罩,所以我们调取的视频只能看到大概身形,是两个男人,所有材料都在这儿。”
冷血的回答言简意赅,但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仅凭目击证人那毫无明确指向性的一些含糊信息,能查到这样清晰的具体的线索和证据,他们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和心力!
案件总算有了一些眉目,高风亮很高兴,对冷血说:“这得给你记大功啊,这么多天真是辛苦了!”
冷血回答:“辛苦没事,只要能查到。”
“我们之前查傅宗书和黄金鳞遇到瓶颈,这个案子又是高度机密,不能明查,所以难度很大。现在李龄的案子既然找到了证据证明是蓄意谋杀而不是交通意外,那我们就改从这里突破,曲线救国,重点调查傅宗书和黄金鳞身边的人,尽快把这两个人找出来。”无情的思路非常清晰,马上进行了新的部署。
“很好,就这么办,”高风亮满意地点点头,“我去协调相关部门,把李龄的案子合并到我们这里一并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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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众人依次走出会议室,追命追上戚少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四回来了,立了这么大功,咱们不得给他接个风、庆祝庆祝?下班后聚聚吧!”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戚少商提不起什么兴趣。
“你快算了吧,你能有什么事啊?”追命一脸看透一切的表情,“实话告诉你,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很担心你,兄弟们陪你好好喝一顿,让你发泄发泄。你瞅瞅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唉!”
“我没事了,你们不用担心,不会影响工作。”
“别嘴硬了,就这么定了,饭店我都订完了,下班一起走。”
戚少商想了想说:“还是去旗亭吧,现在咱们身份敏感,最好低调一点,饭店人多又杂,万一说个话隔墙有耳就麻烦了。旗亭有酒,菜可以点外卖。”
“行,我跟他们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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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五人来到旗亭,刚进包间落座,高鸡血就跟进来了。
“我说戚少商,咱俩老早就达成了协议,这个包间是给你自己用的,结果可倒好,你不是用这儿谈情说爱,就是聚一帮子人开会,我可跟你说清楚,我不是你们检察院的‘三产’,老想白用可不行,从今天开始我得按人头收费!”高鸡血翻着白眼说道。
“哈哈哈!”追命大笑,走过去一把揽住高鸡血的肩膀,不见外地说,“高老板你咋这么可爱呢!你是戚少商的朋友,我们也是戚少商的朋友,俗话说‘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哪有跟朋友还斤斤计较的!”
“哎哎哎,三爷您少来,”高鸡血甩掉追命的手,龇着兔子牙说,“朋友的朋友可不一定是朋友,弄不好还是敌人呢。不过朋友也好,敌人也罢,反正我都不管,我这儿一向是认钱不认人的。”
“戚少商一个人来,白用你的包间,点的酒菜能有多少钱?我们这么多人来,白用你的包间,却能点几倍的酒菜,哪个更值呢?”铁手笑着说。
“铁二爷您少说这个,你们只是酒点的多,菜可是刚叫的外卖。”高鸡血算得很精明。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谁让你这儿做不了别的菜。”冷血冷冷地甩出一句。
“我说冷四爷,我这儿是酒吧,又不是饭店,是你们自己非要来我这儿聚会的,还点外卖,大厅柱子上可挂着‘谢绝自带餐食,违者罚款’的牌子呢,您老是眼花看不见吗?”
听着高鸡血和大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斗着嘴,戚少商的思绪忽然飘回到与顾惜朝初见的那一晚。彼时他为了进包间与高鸡血唇枪舌剑,噎得高鸡血毫无还嘴之力,气得跳脚。
——只有顾惜朝的嘴能说得过高鸡血。
这样想着想着,戚少商不由自主就开了口,重复着某次顾惜朝曾教他“治”高鸡血的话:“当初咱俩的协议并没约定我用包间的限定条件,只约定了点你酒吧的酒菜水果小吃单收费,那就是不限时间、不限人数、不限是否自带餐食,所以现在你不能随意往上附加条件,附加也无效。”
他说话的口气与顾惜朝惊人地相像,无情、追命和高鸡血都感觉到了,齐齐望向了他,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还会说话挑衅我,行,病还有治。”高鸡血咂咂嘴,蓦地转身出去了。
戚少商愣住。无情轻轻一笑:“他虽见钱眼开,对你还是真关心。”
戚少商这才意识到,自从半个多月前高鸡血打电话说舆论控制不住的事到今天,他们都没再联系过。高鸡血是知道他和顾惜朝关系的,既看到顾惜朝被全网攻击,自然是会担心他,可惜这段时间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完全忽略了身边的朋友。
再看看围在身边的无情四人,感动和愧疚便自心底油然而生。
“对不住大家,这次是我的错,害你们担心了,下不为例!”
追命笑道:“这是没事了?我们还说成立一个‘戚少商失恋慰问小组’呢,今天是第一次活动。”
听了追命的话,冷血如电的目光直射向戚少商。铁手也神情严肃地说:“平时老三开玩笑胡说八道的我没在意,今天真得问你一句,难道你跟顾惜朝真的是……?”
时间静止了几秒钟。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稳稳地开口,声音坚定、有力:“你们都知道我的,我一向公私分明,不管私人感情如何,都不会影响我的立场,大家尽管放心,过去的都过去了,今后该怎么工作一切如常,不用有所顾忌。”
话已至此,无情和铁手都没再说什么。
“好,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大哥二哥也不要担心了。”追命说着招呼大家围拢一些,压低声音说,“刚接到消息,七略所今天已经搬完了,新办公地在中央核心商务区的‘连云’大厦,整一层。听说元旦那天会举行新区的启用揭幕仪式。”
“估计去的人不会少,”铁手说,“顾惜朝新官上任,B市各家律所肯定都不会错过这么好的巴结机会。就是不知道傅家人会不会去。”
“我想会去的,”戚少商思索着说,“傅宗书费了这么多心思,目的就是为了让顾惜朝为他所用。既然要为他所用,自然要找个机会昭告天下他们的关系,这样日后行事才方便。”
“那我们的人必须得去,仪式上有可能会出现那两个人。”冷血说。
“我们谁去都不合适,”无情说着看向戚少商,“除了你。”
“我不能去。”戚少商摇摇头。
“你看你,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公私分明,你还是不能面对他啊你!”追命撇嘴,一脸嫌弃的表情。
“我不是不能面对,你们想想,虽然我们不知道顾惜朝上次是怎么透露的李龄的事,但傅宗书既能下决心灭口,肯定是想到我们可能在查这条线索了。他又知道我跟顾惜朝的关系走得很近,所以不可能不怀疑我,我再去参加仪式就太明显是冲他们去的了。”
无情赞许地点头,为戚少商的智商终于恢复正常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说的对,得找一个不在公检法系统内、还能有理由去参加的人。”
“哪有这样的人啊?”追命搔搔脑袋。
无情问戚少商:“不然还让赫连春水和息红泪去?”
戚少商再次摇头:“不行,顾惜朝见过他俩,也知道他们曾帮我查过金鳞公司。”
“那你身边还有谁是他没见过的啊?”追命问。
一说息红泪,戚少商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
“红泪的妹妹可以去,她跟傅晚晴是同事,去给顾惜朝道贺是比较符合情理的,到时候应该没人会注意到傅晚晴这边的女伴。”
“这世界真小!”追命惊叹,不过更多的是八卦,“你是怎么知道你前任的妹妹的同事里有个叫傅晚晴的是顾惜朝的女朋友啊?你跟你前小姨子还聊这么女人的话题啊?”
戚少商的眸光黯了一黯,唇边慢慢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当你特别在意一个人时,你会想方设法、不厌其烦地去了解一切跟他有关的人或事,不管它们有没有价值,就是想知道。”
说完,他又强调了一句。
“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