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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分道扬镳 ...

  •   无论是冒什么样的危险,我都将永远维护律师界的尊严、独立与正直;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公正的审判将不复存在,而公正的审判正是法治社会最具有价值的组成部分。如果当君主与臣民发生争讼时,律师不能自由地决定代表那一方,自由社会也就不复存在了。——厄斯金
      **********

      冬至交天,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到来,自此后,便是数九寒天。

      就在这一天,B市司法局和律师协会一前一后在官微上发布消息称,第XX次律师代表大会顺利闭幕,会议选举产生了B市律协新一届的领导班子,七略律师事务所主任顾惜朝荣耀当选会长,自来年1月1日起正式履职,任期三年,可连选连任。

      消息一经发出,大小媒体又是一边倒纷纷转帖,只不过这次满屏皆是庆祝与恭维,五彩缤纷的贺词祝语简直能闪瞎人眼。

      就仿佛半月前那场针对“顾某某律师”的声势浩大的网暴事件已是上辈子的遥远记忆了。

      追命放下手机,大睁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

      “不会吧,傅宗书的魔爪都伸到司法局了?居然能内定会长,还一点风声都没走漏!”

      铁手面色凝重,沉声道:“这么看来,顾惜朝恐怕是彻底投靠傅宗书了。”

      一提顾惜朝的名字,众人的目光又一次不约而同地集中到戚少商身上。

      “唉,我就说你那天不该冲动,这下可好,本来可以争取过来的强助,这回成了强敌了!”追命不满地埋怨起来,“难怪人家都说什么‘爱情让智商为零’,我看你啊都不止是‘为零’,你都成负数了你!”

      戚少商依旧沉默,低着头看向某一个角落,对追命的话置若罔闻。

      “老三,你从你的组员里安排人跟一下顾惜朝,你不要露面,他认识你。”无情冷静的声音响起,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现阶段我们不好判断顾惜朝是敌是友,只能先把他跟傅黄他们一起盯。”

      最后这句话显然是说给戚少商听的。

      “好,收到。”追命答应着。

      等众人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戚少商和无情两人。

      无情略作思索后对戚少商说:“老三刚才的话虽不中听,却有些道理。这次的对手比预估得还难对付,我们必须时刻保持冷静,慎重决策和行为,一旦感情用事就容易失去理智,影响判断,错误作为,让本来就很艰难的局面雪上加霜。”

      “你说的对,我接受你的批评。”多日不曾开言的戚少商这次不但开了口,态度亦十分诚恳。

      无情淡淡一笑。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心里很不好受,因为我的一时冲动,耽误了大家,也影响了他……”戚少商的语气中满是自责,但神情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坚定,“我对自己很失望,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泰山崩于前都不动于色,偏偏一碰到他的事就很难冷静,这是大忌,仅此一次,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

      无情眼中掠过一抹释然。

      “既然你想明白了,我建议你去找他谈一谈,于公,于私,都应该去。”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戚少商点头,“于公,于私,都尽力争取!”
      **********

      快下班之前,追命的电话打回来。

      “大师兄,我们今天跟顾惜朝发现一个情况,有搬家公司去他的办公室打包,看样子是要换地方。”

      “知道了,你让人盯紧,看他下班后去哪里。”

      “他已经往回家方向走了,我们有人在跟。”

      挂断电话,无情回头看戚少商,询问的眼神。

      戚少商摇摇头说:“不清楚,从那天之后我们没有联系,之前没听他说过要搬办公室。”

      “今天上午官方消息刚出,下午就搬家,不可能是临时决定,看来这半个多月他那边发生了不少事。”无情沉思着。

      “我这就去他家找他。”
      **********

      戚少商停好车后,给三组的同事打电话,确认了顾惜朝已经回到了家。

      他锁好车,上楼,在房门上缓缓敲了三下。

      屋内没有人应,也没有听到脚步声。

      戚少商站在门外,能清晰地感受到门内人此刻纠结的心情。

      因为顾惜朝风险防范意识很强,曾经说过,自从做了刑事辩护律师,他就对自己的住址严格保密,快递都是寄到所里,即使是傅晚晴也只会到办公室找他。

      所以,能敲响他房门的只有一个人。

      门一直没有开。戚少商也没有再敲。

      他静静地站在门外,什么也不做,只是等。

      就像在今年的第一个雪夜,那七天的第一个晚上,他曾在七略所的楼下整整等了顾惜朝四个小时。

      他不怕等。他有足够的毅力与耐心。只要他觉得值得。
      **********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横亘在戚少商面前的那一扇门,终于悄然开启。

      他第一时间清清楚楚地看到顾惜朝的眼里,有一抹惊愕一闪而没。

      “你以为我已经走了吧。”戚少商在心里想。

      “戚处长,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怎么好意思又来骚扰我?”顾惜朝冷着脸,语气中带着讥诮与不屑。

      戚少商明白,这是顾惜朝又在用尖锐的攻击掩饰自己内心的情绪,他总是如此,隐忍自己的矛盾与纠结,压抑自己的情感与脆弱,对外显露的永远是一副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狂傲样子。

      戚少商自认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顾惜朝的人,只要他不冲动,只要他能控制住自己的理智不被顾惜朝激怒,他们之间的相处和沟通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所以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在心里无数次提醒过自己。

      “惜朝,我来向你道歉。”

      他知道,只有这句开场白才有可能让顾惜朝给他机会而不会再次将他拒之门外,所以他说得毫不犹豫,且,十分真诚。

      结果,他料对了。

      顾惜朝没有甩上门,只是冷冷地甩出一句:“我可受不起。”

      “真的,上次是我的错,李龄的事对我们来说都是个不可能提前预估到的意外,我不该那么说你,对不起!”

      戚少商说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惜朝看。

      顾惜朝立刻移开视线,避免接触戚少商的目光。

      “我能跟你聊聊吗?”戚少商再问,语气温柔。

      顾惜朝静了几秒,什么也没说,最后返身进屋。戚少商连忙跟进去。
      **********

      可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小客厅的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搬家专用纸箱,有的已经封好,有的还在整理。书架上原来满满的书已经看不到了,餐桌、茶几上的摆件也都收没了,包括他送的那个意义非凡的陶瓷杯子。

      戚少商面对着突然显得大起来的客厅,心里倏然而生一种物是人非的惆怅。

      但他依旧保持平和的语气与顾惜朝说话:“怎么想起要搬家?”

      “一个客户是个地产商,有写字楼和公寓在中央核心商务区,他给所里免费提供了一整层当办公室,还有我的住处。我想离着近工作也方便,省得每天通勤路上耽误那么多时间,就一起搬了吧。”

      顾惜朝并没隐瞒,言语间还隐隐透出了一丝得意。

      就是这一丝丝似有若无的炫耀,令戚少商敏锐地觉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改变。

      他于是仔细打量顾惜朝,半个多月没见,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眉梢眼底尽是志得意满的风光。

      戚少商的心在看到顾惜朝腰间换了一条新的爱马仕皮带的时候,猛地一沉。

      “我看到律协换届的新闻了,恭喜你。”

      顾惜朝眉峰一扬,唇角一勾,淡淡说了句:“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戚少商直视顾惜朝的眼睛,语速很慢,“那天在旗亭已经说了很多,你的官司后续的发展完全符合预判,而傅宗书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让你成功地起死回生,再加上李龄的意外,这么多的事实摆在眼前,我想听听你是怎么看、怎么想的。”

      “我没有太多的想法,官司输了,全世界都在讨伐我,舆论谩骂、客户解约、员工辞职,七略所差点关门停业。我不服,我更不会坐以待毙,要想反击必须得先活下来,就这么简单。”

      戚少商问得很直接,顾惜朝答得也很坦白。

      “所以你就接受了傅宗书的安排?你有没有想过,向布局要害死你的人要活路,这有多大的风险?这条活路上会有多少机关陷阱等着你?”

      戚少商本以为这句话又会刺激顾惜朝,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可顾惜朝听了却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戚少商,唇边浮起一抹清冷的笑意。

      “再多陷阱机关,这却是我唯一的活路。我不走,难道等你来救我吗?”他停了一停,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你能救得了我吗?”

      戚少商只觉心脏被猛然刺入一把利刃,那么清晰的、尖锐的、剧烈的怆痛,令他瞬间面无血色,呼吸停滞。

      ——在顾惜朝身陷绝境、最孤立无援之际,他却没能在他身边。

      “对不起,我……”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什么对不起,”顾惜朝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我不是怪你,只是陈述事实,在那种情况下,你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只有权力。”

      顾惜朝的这句话,令戚少商感觉心中那把利刃刚被抽出些许、又一次狠狠地捅了进去。

      他想立刻反驳,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顾惜朝看着他笑了,长舒一口气,自顾自说下去:“你不用自责,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不但活了,而且越活越好。自从听说我要当会长,客户自动找上门大献殷勤,同行那些竞争对手都畏于我的地位不敢再造次,社会上也再没有人敢藐视我顾惜朝了!”

      此语一出,戚少商即刻顿悟是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看来这段时间,你想明白了很多事。”

      “不错,”顾惜朝坦言道,“那些天我一度非常痛苦,但现在,我反而要感激这次的经历,它让我看清了方向,让我明确了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

      戚少商暗暗咬牙,一字一顿地说:“是权力。”

      “是!”顾惜朝点头,口气异常坚决。

      戚少商凝视着顾惜朝,那神情,那语气,让他恍惚以为回到了过去无数个研讨案例、促膝相谈的日子。顾惜朝也曾如此坚定地诉说着心中对法律与正义的狂热执著,彼时他们是多么兴奋,为彼此拥有共同的信仰与追求而庆幸和感动。如今,有一些隔绝在心与心之间的东西,在本来亲密无间的他们之中划开一道深深的沟壑,让他感到再也没有办法渡过去。

      “就因为傅宗书可以给你想要的权力,你就真的能够无视他涉嫌犯罪、可能害死人命的事实吗?”

      “戚少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探究这些没什么意义,就算没有傅宗书,还会有张宗书、李宗书、王宗书……那么,是不是他做的又如何?”

      戚少商瞪大双眼,被顾惜朝的语出惊人激出一身冷汗。

      “罪犯就是罪犯,任何胆敢触犯法律的人必须严惩不贷,法治的完善是需要过程,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纵容这些人以身试法、以权压法,破坏法律的尊严!”戚少商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顾惜朝轻蔑地一笑,望着戚少商,像对着他的灵魂发问:“什么是法律的尊严?我的当事人明明没有杀人,一审就是判了死刑;我明明是合法辩护,正当履职,媒体就是能把我搞得身败名裂。这些年我像你说的一样,为了捍卫法律、维护正义、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但最后,我换来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说到这里,顾惜朝的情绪不复平静,声调也骤然提高了不少。

      “我清楚地看到‘权大于法’!权力可以让案件违背诉讼法的规定提前审结,权力可以无视律协章程任意内定会长,权力可以轻松操纵媒体控制舆论走向,权力也可以悄无声息制/造/意/外/死/亡!你怀疑傅宗书和黄金鳞,但你们专案组成立了这么长时间,找不到证据就定不了他们的罪,你们每天疲于奔命,他们每天歌舞升平,戚少商,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法律的尊严吗?”

      顾惜朝的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凌厉非常,戚少商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冲上了头。

      “惜朝,我知道这次的事对你的打击很大,所以你会茫然,会质疑,会困惑,你现在正处在人生关键的十字路口,一定不要偏激!你要相信,没有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权力!在法治尚不完善的阶段,可能无法避免会出现一时的权力滥用,但这都是暂时的,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要相信法治一定会越来越完美,所以才需要我们守住初心,一起努力,坚持正确的方向!”

      “戚少商,这是你选的路,我很佩服你。可是我走的路跟你不一样,你不要挡我的路!”

      顾惜朝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起,每说一个字,那把利刃就在戚少商的心上再切割一次,导致千沟万壑的心脏表面,血肉模糊。

      戚少商闭了闭眼,暗自压下所有痛楚,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事已至此,已然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他站起身,再次环顾了一下快要腾空的房间。

      ——家,他的心里又一次浮现出这个字。有顾惜朝的地方,才会让他有家的感觉。

      曾经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日子,是相识以来他与他的心最接近的时光。如果没有傅宗书的案子,他几乎可以看到他们的感情将在这样细水长流和谐融洽的相处相伴中自然升华,他们之间将没有对立,没有误解,没有伤害,没有痛苦,也没有遗憾。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戚少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了出来。

      “既然你已经确定了自己想要什么,我不会拦你走你的路。但请你记住,千万不要走错路,否则我不会放过你,法律也绝不会容情!”

      说完,戚少商径直走向房门。在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住了。

      身后的顾惜朝没有声音。

      “不要让我信错了你,也不要让我……爱错了你。”

      抛下最后一句话,戚少商决然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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