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我反对》一点青霜

32、绝境

　　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是主宰命运的无穷力量的牺牲品、笑柄和玩物，那么他就不能判断出，对其他人而言，公正是什么，对自己而言，公正又是什么。——克莱伦斯·丹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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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惜朝的身后，就是戚少商已经无比熟悉的房间。

　　近日来，他每天都会在这个面积不大但充满家的温馨气息的小公寓里、陪他最在乎的人度过晚间的时光。

　　他从未如此留恋过一个房间。在这里，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得到安放，身心有了依归，过往那种长年困扰自己的迷茫与寂寞完全不复存在。

　　现在，他只需要向前一步，就可以再次轻松跨入这个房间。

　　然而，他没有迈出这一步。

　　——想到李龄极大可能因傅宗书的案子而无辜丧命，想到无情曾担心并提醒过顾惜朝可能会包庇傅家，想到失去了最关键的人证可能导致罪人逍遥法外……任他再爱，却终究无法原谅。

　　他听到自己闷闷的声音，沉重得像是来自脚下的地狱。

　　“傅宗书、黄金鳞的案子，现在是B市公检法最高的机密，除了专案组的人和参与过早期暗查的息红泪、赫连春水之外，没人知道李龄的名字。几个月来，李龄都正常工作和生活，没出现任何问题。那天在旗亭，追命无意中透露给你，结果仅仅相隔几天李龄就突遭意外身亡。顾惜朝，我知道你是辩才一流的大律师，你不要告诉我说这一切都是天意，或是巧合，你更不能否认这件事与你毫无关联！”

　　听完戚少商一番话，顾惜朝的脸白如纸，撑着门的一只手，微微发抖。

　　他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戚少商，眼神里涌动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最终，一切都消失不见，他的眸光凝结成冰。

　　“原来你今天来这儿，不是告知，不是商量，也不是要听我的意见，你已经在内心的法庭给我下了有罪判决，”顾惜朝的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温度，“既然如此，我也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戚处长身在专案组，身负重要机密，以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免得又‘无意中透露’了什么重要线索、害你们失去那些莫须有的所谓证据，最后告不了人、交不了差！”

　　说完，顾惜朝用力将房门“砰”地一声甩上。

　　一扇门，就这样将屋内与屋外、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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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后，卖/淫/女杀人案一审开庭。

　　正如戚少商和无情所料——此案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排庭，又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完成了一审，顾惜朝果然败诉，媒体果然对此案高度关注，并且舆论的杀伤力远超了戚少商的预估。

　　先是微博上出现了一篇名为《婊/子的儿子当然维护婊/子》的文章，不但指名道姓将顾惜朝的身世曝光，还极尽恶毒言语攻击他是非不分，善恶不明，因一己之私袒护杀人犯，妄图颠倒黑白，亵渎正义，根本不配做律师。文章发布后不到一个小时，点击率过万，转发及留言无数，铺天盖地都是谩骂顾惜朝的言论。

　　两天后，主流媒体发声，针对网上热议，虽也蜻蜓点水写了“现代社会不应以出身论英雄”，但话锋一转，更多的却是在探讨“背景对一个人个性与眼界的影响”，继而更是围绕律师的职业道德、良知、司法正义来展开论述。虽未直接写出顾惜朝的名字，但指向已经足够明确了。文章发布后，清一色的蓝V排队转载。自此，大大小小各类媒体迅速开启了一场对卖/淫/女杀人案中的“顾某某”律师的声讨行动。

　　高鸡血打电话告诉戚少商，他想尽了办法、托了很多关系想要撤热搜、删帖……但朋友们都有心无力，都说是上面指示的要对这个案子按导向做重点报道。

　　“看这阵势是要把顾惜朝整死啊，”追命一边拨拉着手机一边说，“傅宗书不是一直拉拢顾惜朝吗？干嘛要这么做啊？”

　　“会不会是顾惜朝见过你们之后不肯与傅宗书和黄金鳞为伍，所以傅宗书要治他？”铁手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大师兄，戚少商，你们怎么看啊？”追命最不愿意烧脑，还是直接问这里智商最高的两个人省事。

　　无情抬眸看了戚少商一眼。自从那天得知李龄的噩耗、戚少商跑去见过顾惜朝回来，几天过去了，这人就像突然失语，虽然每天仍在一起工作，却很少见他开口，似多一句话都不愿说。

　　李龄的死因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尽管可疑，但大家也不是没有分析过，以顾惜朝追根究底、重事实讲证据的一贯作风，不太可能连唯一人证的面都不见就让他出了“意外”。无情判断，最接近真相的情形应该是顾惜朝用李龄去试探或质问黄金鳞、不想被傅宗书知道后迅速下手灭口。

　　铁手素来宅心仁厚，大局为重，他劝戚少商不能太过责怪顾惜朝，谁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并提醒他：“现在案子已经不仅仅涉嫌贪腐、洗钱，又多了人命在，如果真是傅宗书这么心狠手辣，恐怕也会对顾惜朝不利，这个时候我们要对他加强保护，绝对不能再有悲剧发生了；你俩也应该一致对外、齐心协力对付共同的敌人，不要再互相埋怨和误会，自乱阵脚。”

　　追命也劝过几次，戚少商只是听着，不发一言。大家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爱之深，责之切，就算顾惜朝不是故意为之，以戚少商的侠义心肠，还是很难接受一个无辜的生命间接因顾惜朝而死。”一念及此，再看看此刻面对追命点名的询问却依旧沉默的戚少商，无情叹了口气。

　　“如果傅宗书能害了李龄，怎么不能如法炮制害顾惜朝？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用媒体兴风作浪？所以显然，他不是想治顾惜朝，而是恰恰相反。若是我猜的没错，他这是想把顾惜朝逼到走投无路、只剩下投靠他这一个选择。”

　　无情话音一落，铁手和追命同时看到戚少商的眼睛亮了一亮，但随即，又收敛了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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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面会演变到如此严重的程度，顾惜朝始料未及。在此之前，他虽然听过戚少商和无情的分析，也只是做好了败诉的心理准备。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次败诉几乎快要将他辛辛苦苦奋斗多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事业毁于一旦了。

　　舆论的力量有多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曾经陈某强/奸案的报道令他一夜成名，成为B市人民心中“一肩担道义的司法公正守护神”；而今他再次被媒体推上风口浪尖，却赫然变成了“枉顾良知与正义的司法讼棍”。

　　短短几天时间，与七略所签约长年合作的企业客户纷纷要求解除合同，已经委托诉讼代理的当事人们也接连毁约，甚至连到所里实习的几个大学生都辞职走人了。

　　——中国人本就善于“人云亦云”和“明哲保身”。

　　“这些人落井下石，真是太过分了！”英绿荷咬着红唇忿忿地说，“之前需要我们帮助时瞧那一个个卑躬屈膝的样子，现在不过是输了一个官司，至于吗，好像我们是瘟疫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这就叫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从小到大我看太多了，”顾惜朝牵牵唇角，一声冷笑，“看舆论这么轰轰烈烈讨伐我，他们肯定以为我要完了。”

　　“现在的媒体简直太不负责任，只管热度不管事实，调查清楚了吗就瞎写一通，还有那些转发回帖的都是脑/残……”

　　“你想得太简单了，这次的事是有人操纵舆论想置我于死地，”顾惜朝咬牙，略顿了一顿，朝英绿荷甩出一句话，“你要是怕受牵连，你也可以走！”

　　“你胡说什么呢，我是绝对不会离开你的！我知道你生气，那也别迁怒到我身上啊！”英绿荷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地看着面前的人——才几天时间，他明显瘦了一圈……

　　顾惜朝不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是无论如何不能把事实告诉英绿荷的。如果说之前在旗亭那次会面只是让他心里对傅宗书产生了些许怀疑，那么此时，接连经历李龄意外身亡和媒体鞭挞自己之后，他几乎已经可以相信戚少商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了。

　　一想起戚少商，眼前立刻浮现出那日在门外那人愤怒、悲怆又痛苦的神情。难怪他会怀疑自己，原来自己竟真的被傅宗书长久以来编织的虚情假意蒙蔽了双眼，还间接害死了一条人命。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顾惜朝向来是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即使是错；但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后悔了，后悔不该自作聪明去找黄金鳞探底，敌人的阴狠毒辣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当日他本想把这一切告诉戚少商，却被那人上来一通激烈指控打击得体无完肤。戚少商的误解、戚少商的指责、戚少商的不信任……深深刺痛了他的心，所以他又下意识竖起了满身的刺，把对方也刺了个鲜血淋漓。

　　如果当初他早听戚少商的劝，还会不会有今日？他与他之间，还会不会相互伤害至此？

　　——可惜，没有如果。

　　想到这里，他只觉内心深处升腾起无数的情绪，有恨，有痛，有委屈，有愤懑，有自责，有不甘……它们变成密密麻麻带刺的藤蔓，用力穿刺着心脏的每一个细胞。

　　然而，在这些藤蔓之中，最让他感到痛楚、沉重和压抑的，是一种深深深深、深入四肢百骸、深入骨髓底里的无力感。

　　——原来无论怎样努力地奋发图强、出人头地，出身永远都是他无法磨灭的烙印，动辄就会被别人拿出来品头论足、冷嘲热讽，甚至作为攻击他专业能力与人品的理由。

　　——原来自以为已经如日中天的事业，在媒体舆论面前竟是如此脆弱得不堪一击，号称忠实拥趸的客户和当事人，不过是一群毫无原则与立场、见风使舵的俗人。

　　——原来才华与能力并不必然会换回成功，当它们遭遇强权、不公、非常手段，竟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反击之功。

　　——这就是现实，残酷如斯。他不服、不甘、不想认输，可又能怎样？敌我力量对比太过悬殊，先机也早就失去。傅宗书一早就已扣住了他的脉门，他却浑然不知，任凭对方一步一步挟持着自己进入天罗地网。而今，他想反击，想抗争，想保护自己，却惊觉无论事业或是知己都已失去，孤掌难鸣、深陷绝境的他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做起，根本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日夜侵蚀他的心，一天一天，快要把他逼疯了。

　　直到傅晚晴来看他，告诉他傅宗书要见他、有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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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傅伯伯知道，你受委屈了。”

　　顾惜朝做梦也没想到，傅宗书见到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说。

　　他在心里暗自冷笑，很想看看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权贵还想怎么表演。

　　“这些天媒体搞的这些事，傅伯伯都知道了，我叫人调查，原来是你的一个竞争对手托到了市委宣传部的领导关系，想利用这次的案子借舆论力量打击你。”傅宗书说完，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材料递给顾惜朝。

　　顾惜朝一张一张翻看下去，有微信的聊天记录，也有当事人的自述笔录和知情者的证言。

　　他一时迷茫，不知究竟哪个才是真相。戚少商等人的推理逻辑严密，但傅宗书这里又有充足的证据，看上去不像伪造。

　　“惜朝啊，你还年轻，以后还会遇到很多的磨难，这都是很正常的，越有才干的人越容易树敌。要知道，没有哪个成功人士不是一路流着血和泪捱过来的。”傅宗书和颜悦色地继续说道，看向顾惜朝的目光里写满慈祥。

　　“我不服，这样的手段太卑劣了，对我不公平，”顾惜朝咬牙恨恨地说，“我找过几家媒体，可他们都拒绝，根本不给我申辩的机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走出这个绝境、扭转现在的局面！”

　　“呵呵，惜朝，你不用再去找什么媒体，你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傅宗书舒然一笑，“傅伯伯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下个月起你就是B市律师协会的会长了，这样一来，所有那些对你不利的言论就会不攻自破，局面自然也就会改变了。”

　　顾惜朝一愣，这个反击之法是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想到的。听起来似在情理之中，却与他的原则相悖，他本能地拒绝：“我不想靠谁的关系……”

　　“好了，我知道你下面要说什么，你又想说‘我想凭自己的真本事’对吧？”傅宗书截断了顾惜朝的话，叹了口气，说道，“唉，你这孩子，难道这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你的真本事这次有用武之地吗？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害你的人用的是非常手段，你当然也要以非常办法来应对才是。”

　　傅宗书这一番话直戳到顾惜朝内心深处，他暗暗握紧了拳头，感到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充盈全身。

　　——不管傅宗书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眼下他都需要先破局，然后制造武器、储备粮草、招兵买马、积蓄力量，才能谈反击和复仇。

　　见他不语，傅宗书知道他还在挣扎犹豫，站起身绕过书桌，踱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惜朝，吃一堑长一智，经历了这么多你不能还像以前那样单纯，要学着放下你那些自尊心、那些骄傲。成功固然需要真本事，但成功同样也需要机遇、需要贵人扶助。我正是看重你的本事才提拔你，这并没有什么不光彩，你需要的就是一个公平的机会。除非，是你自己没有信心胜任。”

　　“当然不是！”顾惜朝决心已下，再不迟疑，霍然起身，郑重地向傅宗书一点头，“我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