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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谅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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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对年轻的辩护律师提几句忠告:你可以热血沸腾、激情满腔,但这种激情却要由理性来支配;你应当保持你的独立性和不妥协性,但要有节制,不失礼仪上的谦恭;不要束缚你奔放的情感,但要防止显得虚伪做作。——戈帕尔吉·梅罗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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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甫一离开旗亭,戚少商立即叫服务员把高鸡血请进了包间。
“这么早就走了?”高鸡血一脸暧昧的笑,“我还以为你俩会上演一场天雷勾动地火的肉搏战呢!”
“你当我是急色鬼?”戚少商瞪了高鸡血一眼,正色道,“别胡扯了,我有事请你帮忙。”
“看你脸色就知道不是好办的事,”高鸡血一撇嘴,“先说来听听。”
“你不是有几位传媒圈的朋友么?我需要他们帮忙,务必控制住对这次卖/淫/女杀人案审判阶段及后续的报道。”
“哟呵,真是天下奇闻,百年难遇!”高鸡血圆瞪小眼,不无惊奇地说,“上次那个大学生强/奸案子把你自己都卷进去了,你都没向我开口,不是看不起我那帮朋友么,怎么这次又肯求我了?”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的朋友了?你的人脉和本事我心里有数,”戚少商浅浅抿了口酒,“那个案子我直到今天也不后悔,那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我不怕被报道,但今天说的这个案子不一样。”
“哦?有啥内幕消息?”高鸡血不改八卦本色。
“不是你感兴趣的那些,”戚少商摇头,双眉微蹙,“我现在怀疑这案子可能是有人针对惜朝设的一个陷阱。”
“不会吧?”高鸡血一吐舌头,“不就是一起很普通的小姐见财起意杀了嫖客的案子啊。”
“案子发生可能是偶然的,但关键问题是,案发后嫌疑人家属是怎么会找上惜朝的?”戚少商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光亮。
上午在一分检时,他曾灵光一现问了这个问题,得到的答复是——嫌疑人只有一个在农村生活的妹妹,全然不懂法,连有权聘请律师来辩护都不知道,对B市更是完全陌生,遑论早有心仪的律所和律师了,可一天后居然就能突然向公安机关提出顾惜朝的名字来,这一点引起了戚少商的怀疑。
虽然彼时还不了解顾惜朝的出身背景,他只是凭直觉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刚刚再听到顾惜朝亲口说出接受委托的真实原因,使他愈发怀疑这件事像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诱导嫌疑人家属专门来找的顾惜朝,目的极有可能是想围绕身世来做文章。
“你家顾律师现在B市多有名,找他不是很正常么?”高鸡血不以为意。
“恐怕没这么简单,”戚少商面色凝重,“有些事你不了解,太巧合了。”
“你既然怀疑,干嘛不干脆跟他说,让他别管这事不就行了!”
“他有无法置之不理的原因,这是他的心结,”戚少商想起顾惜朝漠然说着自己身世的样子就感到心痛得无以复加,“所以我要做的首先是尊重他的决定,然后是尽我所能帮他抵御伤害。”
“啧啧,我之前说过什么来着?你得为他破釜沉舟!看看,这就开始了!”高鸡血一声叹息。
“不多说了,老高,你务必帮忙,需要打点的不用问我,你做主就是,多少钱我都出。”
为顾惜朝,戚少商已然做到了极致。
而他也几乎料准了一切。
只是,那个别有用心的“敌人”却远比他预估得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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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宗书回到B市的当天晚上,顾惜朝就来了。
黄金鳞一见顾惜朝进门,立刻转头盯了一眼傅晚晴,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表妹这情报传递可真及时!”
“表哥你说什么呢?”傅晚晴不满意黄金鳞的用词,“惜朝想来看望爸爸有什么不对吗,你不要把我们说得像敌人好不好?”
“哈哈……”傅宗书闻言笑了,望着女儿慈爱地说,“你表哥是开玩笑呢。再说,就算你心里偏向惜朝也是应该的嘛。”
“爸!”傅晚晴有些害羞,垂下了头。
“来,惜朝,”傅宗书指了指身边的座位,“过来坐。”
顾惜朝几步走到傅宗书面前,恭恭敬敬地颔首道:“傅伯伯,我有点事想跟您单独谈。”
“哦?”傅宗书抬眼看了看顾惜朝,坐在一旁的黄金鳞皱起了眉。
“顾惜朝你什么意思?我不拿你当外人,你反而要避讳我?”
顾惜朝目不斜视,也没有作声。
“呵呵,惜朝马上就是我女婿了,怎么就不能跟我说点私事了?”傅宗书没有理会黄金鳞的“抗议”,笑着起身,带顾惜朝进了书房。
傅宗书刚落座,顾惜朝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存折,双手放到傅宗书面前的书桌上。
“傅伯伯,这上面是16万,密码是6个0。”
傅宗书一怔:“你这是干什么?”
“上次跟您开口借15万,最后表哥让我做法律顾问,经过这段时间的合作,我觉得自己还是不太适合做公司这块业务,而且我的兴趣一直也是在刑事领域,所以我今天来向您们请辞,表哥那边可以请专门的公司律师。这个钱当初是我借的,我说过一定连本带利还。”
——顾惜朝答应戚少商辞职,就一定会辞;答应戚少商不向傅宗书透露真正原因,那么这就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和方式。
听完顾惜朝的一番话,傅宗书抚着下巴上的胡子,微眯了眼,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一本存折,继而停留在顾惜朝的脸上,带着探究与审视。
“你这孩子,没有说实话。”
顾惜朝闻言心中一动,但面色未变。
“我真是这样想的,傅伯伯。”
“呵呵……”傅宗书又笑了,起身,绕过书桌,停在顾惜朝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表哥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傅宗书望向顾惜朝的眼里满是慈祥,“来,坐下,听我跟你说。”
顾惜朝依言落座,傅宗书亲手倒了一杯水递过来,顾惜朝急忙又起身双手接过。
“坐吧,别这么拘谨。”傅宗书也重新坐下,目注顾惜朝,见后者的双眼正45°向下凝视着桌脚。
傅宗书了然地笑了笑。
“金鳞这孩子说话办事的确不招人喜欢,你给他当顾问,少不了会受他的气。傅伯伯虽然老了,但眼不瞎,岂能不知?我同意他的意见,并不代表我只考虑他而不在乎你,而是因为我知道你这孩子的能力,也知道他的斤两,正所谓‘能者多劳’吧,我是希望你能多担待一些、好好帮帮他……”
说到这里,傅宗书略停了停,伴随着一声喟叹。
顾惜朝下意识抬眸,看到傅宗书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神情。
“我没给你讲过金鳞这孩子的事,他其实挺可怜的。他妈是我妹妹,当年错爱了一个男人,被始乱终弃,生下他之后没多久就郁郁而终。都说‘娘亲舅大’,所以我就抚养了他。后来晚晴她妈难产也去世了,我就带着这俩孩子一起生活。但我大部分时间还要工作,所以从小到大金鳞跟晚晴是最亲的。虽然兄妹之间涉及不到男女之情,但晚晴对他来说算是情感上唯一的寄托吧,他不喜欢晚晴交男朋友,说到底还是这孩子太孤单,太缺爱了,太怕失去了。”
傅宗书这一番话,听得顾惜朝心中五味杂陈。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身为半个“官二代”的黄金鳞居然有着与自己相似的身世。他几乎瞬间理解了黄金鳞那阴沉别扭的个性以及长久以来对自己的敌意。纵有傅宗书的养育,但父母双亡的悲戚、寄人篱下的惶恐、与生俱来的孤独……是刻在骨子里无法磨灭的烙印。晚晴于他而言是寄托、是慰藉、是救赎、是这世上唯一的柔情温暖,于自己而言又何尝不是?长在傅家,黄金鳞至少不必忍饥受冻,不必遭遇冷眼侮辱,不必饱尝生活艰辛挣扎求存,可自己呢?
思绪纷乱,脑海中闪过一帧帧零碎的画面——母亲美丽但永远笼着忧郁的面庞,阴冷破旧的简陋小平房,邻居们充满嫌弃和鄙视的眼光,老师、同学们的指指点点,每一个母亲去“上班”的凄清长夜……忽而又出现了黄金鳞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小小的孤独的身影,恍惚间好像正遭受着自己幼年时经历的这一切……忽而又出现了犯罪嫌疑人泪痕满布的脸,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一遍一遍哭着说“顾律师,我真的没有杀人,我只是把他打晕了,然后把钱拿走了,我需要钱给宝宝治病”……
“惜朝,惜朝,你怎么了?”
傅宗书的声音及时将顾惜朝从混乱痛苦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他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惊觉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没什么,傅伯伯,我没事。”
傅宗书点点头表示理解,不再深问。
片刻沉默后,傅宗书再次开口。
“惜朝,我跟你说这些不是给你施加压力,只希望你不要误会了我这个老头子偏心外甥、欺负女婿,你是个好孩子,有才干,有能力,我对你寄予厚望,有时难免责之切,要求高,是希望你更好;他没什么才学和能力,但终究是我妹妹的遗孤,我总不能不管他,我也知道公司他经营不出什么成果,这几年还不都是靠着我这张老脸,托付各路朋友关照他,不然怎么办呢,我不想我妹妹在九泉之下难以安眠、为自己的孩子担忧。”
听完傅宗书的话,顾惜朝全然明白了何以戚少商会认定金鳞贸易公司是“皮包公司”、客户和供货商都是黄金鳞“一伙的”,原来黄金鳞确实无能经营,是傅宗书一直关照他,让身边的朋友光顾、支持他公司的业务,营造出了一个公司经营良好、收入颇丰的局面,让黄金鳞有事可做,树立自信,根本原因还是为了让逝者安息。
一念及此,顾惜朝望着傅宗书满头的花白,心中涌起对未来岳父满满的体谅与深深的自责。
“傅伯伯,对不起,我不了解这些情况,我不知道原来您背负了这么多。是我不好,我应该主动帮您分担,不应该再让您操心和担心了。”
听到顾惜朝如是说,傅宗书终于长舒了口气,脸上重又有了笑容。
“惜朝,我早就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晚晴这丫头没选错人,”傅宗书笑得颇为欣慰,“虽然你们还没结婚,但在我心里早已经把你当女婿看待了,别说金鳞的事,以后家里家外所有的事我都会跟你商量,你早一天接手这些事,我老头子就能早一天清闲,以后我就安安心心享晚年福了。”
“嗯,傅伯伯,您放心,惜朝一定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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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傅家,顾惜朝在出租车上拨通了戚少商的手机。
“我想告诉你,你们都错了,金鳞贸易根本不是什么“皮包公司”,更牵扯不到违法犯罪,它只不过是一位深情的老人对亲人的责任与爱。我不会辞职了,我要尽我所能帮助黄金鳞好好把公司经营好,让傅伯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