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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旗亭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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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决定受理这个案子,摆事实在面前的就只有一个日程——打赢这场官司。我将全力以赴,用一切合理合法的手段把委托人解救出来,不管这样做会产生什么后果。——艾伦·德肖微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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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旗亭酒吧,是一天中生意最冷清的时候。所以高鸡血也就有工夫和戚少商闲磕牙了。
“我说大检察官,你现在可是越来越堕落了啊,工作时间老是翘班出来泡吧,”高鸡血绕出吧台斜着眼睛看大步而来的戚少商,“虽说你为我的生意做出了很大贡献,但我还是要替检察院批评你一下的。”
“别废话,我哪次来你这儿不是为了谈案子?”戚少商瞪了高鸡血一眼。
“嗬,你可真好意思说,”高鸡血摇头晃脑叹息道,“典型的以权谋私。”
“我谋什么私了?”戚少商忍住笑,反问,“你倒说说看。”
“谋什么私?”高鸡血眨眨小眼,一脸奸笑,“看看一会儿谁进来就知道了。”
戚少商忍俊不禁,多年的老友,一直坦诚相交,他也不打算隐瞒。
“老高,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戚少商把高鸡血拉到大厅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昨天我和红泪分手了。”
“你说什么?”高鸡血一听惊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戚少商苦笑,“何况和红泪的事,我不会拿这个开玩笑的。”
高鸡血圆瞪着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戚少商看,足足有三分钟,才开口问了句:“你跟那顾惜朝不会是认真的吧?”
“是!”戚少商点头,毫不犹豫。
“啧啧——”高鸡血连连咂嘴,“果然惊世骇俗的人就是会做些惊世骇俗的事,虽然我有点预感,可没想到你真能为了他连红泪都不要了,这么多年我还从没见过你在感情上能对谁这么破釜沉舟的……”
“不会用词就别瞎用,什么叫破釜沉舟,”戚少商捶了高鸡血一拳,“哪儿有这么悲壮?”
“哼,有没有咱们走着瞧,”高鸡血斜睨着戚少商,叹了口气,“红泪多好啊,你偏偏……”
“正因为她好,我不能对不起她,”戚少商正色道,“如果她在我心里的地位能像在小妖心里那样的重要,我肯定就娶她了。”
“那倒是,小妖对红泪也算得上独一无二了,”高鸡血叹道,“我自知比不上他,所以也只是在心里偷偷暗恋一下红泪就得了……”
戚少商拍拍老友的肩膀,没说什么。
“你选的路不好走啊,”高鸡血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顾惜朝能跟你一样坚定吗?”
“他还不知道。”戚少商简短回答。
“什么什么?”高鸡血直着脖子喊起来,“人家都不知道你就破釜沉舟了?”
“你瞎喊什么?”戚少商眼见吧台里的几个服务员探头探脑往这边看,赶紧一拽高鸡血的胳膊,低声提醒。
“你可真行!”高鸡血双手交叉环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戚少商,“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突然这么不理智了!搞得像初恋的小青年儿一样。”
“也许吧,”戚少商笑了,“这次还真的是前所未有的一种感觉。”
两人正说着,酒吧的门开了,走进来的当然是顾惜朝。
“顾律师——”高鸡血伸着脖子招手,喊道,“你的人在这儿呢!”
戚少商踹了高鸡血一脚,低声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高老板这又是怎么了?”顾惜朝走到二人面前停住,表情似笑非笑,“你刚刚说什么?谁是谁的人?”
“嗨,你俩不分彼此,谁是谁的不都一样。”高鸡血继续奸笑。
“老高一向这样口没遮拦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戚少商笑着解围,“走吧,惜朝,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说正事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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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两人在包间落座、服务员送上酒水后掩门离开,顾惜朝第一句话就是问戚少商:“你今天约我来,是不是金鳞贸易又有什么新的消息了?”
戚少商舒心一笑:“这么看来我上次没白费劲,你心里总算也开始有些怀疑了。”
“哼,我只是好奇而已,”顾惜朝一挑眉,“可惜你还是拿不出证据,又怎么能说服我信你的话?”
“不着急,我已经安排好了,”戚少商不慌不忙锥破小酒坛给两人倒酒,胸有成竹地说,“用不了几天,你就会明白该不该信我了。”
“你知道吗,我回去查过了,给金鳞供货的公司一共有七八家,我看过接收货的单据和票证,很齐全,”顾惜朝接过酒碗,自负地一笑,“你说金鳞贸易是个皮包公司,业务都是假的,但我查到的这些供货商和货物可是能当证据的!”
尽管这话说的有些挑衅,但戚少商还是满足地笑了——纵然心里有矛盾有纠结,但顾惜朝就是顾惜朝,他一定会去调查,哪怕仅仅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可见自己的话对他的影响力还是足够大的。
只不过,单纯的顾律师对于复杂经济案件的预判和把控还是有些经验不足。
“惜朝,黄金鳞不是省油的灯,他如果预谋利用金鳞公司来犯罪,不可能不事先安排好供货渠道以防调查,这些供货商应该是跟他一伙的。”
顾惜朝闻言微愕,但立时省悟:“照你这么说,那我上次跟你提过的J国的那些客户也是一伙的了?”
“我想是的。”戚少商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顾惜朝双眉紧锁,抿着唇半晌没有说话。
“你别担心,就算供销两端都无从查起,还是有办法的,”戚少商对顾惜朝笑笑,将自己的计划毫无保留告诉他,“我安排了人去跟金鳞做笔大生意,如果像你说的供货属实,那黄金鳞自然不怕接这个大单子;如果只是皮包公司,根本没货可卖,那黄金鳞要么不接,要么为了捞一笔只能紧急找货源,但无论哪一种情况我们就都有线索可循了。”
“我是不是应该称赞你一句——老奸巨猾?”顾惜朝抬眼望向戚少商,唇角一勾,笑容里毫不掩饰对他的赞赏和钦佩。但同时间,戚少商也捕捉到了稍纵即逝的一丝失落。
“你这称赞跟讽刺没什么两样,”戚少商也笑了,特意补充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这种案子我只是比你多了些经验而已。”
“看来有个商界女强人的未婚妻真是可以帮不少忙,”话一出口,顾惜朝自己也觉得语气似乎有些古怪,“只是黄金鳞一定会怀疑诺诚的,你怎么竟会忽视了这一点?”
“我必须纠正你两点错误,”戚少商微微一笑,伸出右手食指晃了晃,“第一,息红泪已经不是我未婚妻了。”
“什么?”顾惜朝果然惊愕。
“是真的,就在昨天,我跟她解除了婚约,正式分手了。”
“怎么这么突然?”顾惜朝下意识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那个“你”字戚少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最后关头硬是咬住了,暗想现在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他还不想吓跑顾惜朝,所以他眼珠一转,改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句,“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相信未婚妻而不相信你。”
“所以为我大义灭亲?”顾惜朝一声冷哼,显然只是把这句话当玩笑了,并未在意,只顾忙着问,“那第二点错误又是什么?”
“这次帮忙的不是息红泪而是赫连小妖。”戚少商看着一脸专注和认真的顾惜朝,忍不住笑了——顾大律师果然满眼满心只有案子,完全没有关注到自己刚才已经在“表白”了。
“赫连小妖又是谁?”
“赫连春水,也是我的老朋友了,因为他比较个性,做事喜欢率性而为,就得了个小妖的外号,”戚少商笑道,“赫连家世代经商,现在他父亲正在筹备公司上市。”
顾惜朝有些感慨地点点头,向戚少商一举酒碗:“戚处长交友遍天下,无论三教九流却每个人都信你、服你、愿意帮你,不得不佩服。”
“惜朝,我不在乎别人信不信我,我只希望你能信我。”戚少商举起酒碗和顾惜朝的一碰,然后一口气干了碗中酒。
顾惜朝却因这句话而怔住了,他的心底,再次出现了那种熟悉的悸动。
——第一次,是戚少商在车上对他说:“我没把你当朋友,我把你当作知音。”
——第二次,是戚少商在法庭外对他说:“我不忍心看到你失落不甘的眼神。”
——这一次,戚少商又对他说:“我不在乎别人信不信我,我只希望你能信我。”
心的三次悸动,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真切,一次比一次深刻。此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难以平静,一时无措,只能深吸了一口气,也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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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沉默,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戚少商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顾惜朝,揣测他心里正在想些什么。
“你还没告诉我,你怀疑黄金鳞的罪名到底是什么?”顾惜朝终于还是闷闷地问出了这句话。
“洗钱罪。”戚少商毫不隐瞒,立即回答。
顾惜朝一怔,心念电转,似有所悟——为什么在他看来经营不善的公司、黄金鳞却说收入并不少;为什么黄金鳞素来对他心存芥蒂,却对他提出的补缴税款言听计从、立即施为;为什么黄金鳞一直要求他想办法为公司“合理避税”——点点滴滴的信息瞬间连接成一条线索链,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
只是,若果真如此,那么他就是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一个可怕的陷阱,一想当初黄金鳞主动提议将他的借款转为劳务费、力劝他到公司来做法律顾问,顾惜朝不由暗暗惊出一身冷汗。
“惜朝,我了解你立场上的为难,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会强迫你和黄金鳞对立,但我希望你辞去他公司的顾问职务,以防万一。”
对于戚少商能如此设身处地替自己考虑,顾惜朝面上虽然维持平静,心里却是非常感动的,所以他点点头说:“嗯,傅伯伯去外省视察工作了,等他一回来,我就找他说。”
“这件事没有必要找他说吧,”戚少商面色深沉,若有所思,“黄金鳞是他外甥,现在你没有证据,直接跑去跟他说黄金鳞涉嫌犯罪,这样做恐怕对你不好。”
“你没有说实话,”顾惜朝微眯了眼,仔细打量着戚少商,目光犀利,“你其实是怕打草惊蛇,怕傅伯伯包庇黄金鳞吧。”
“呵呵,还是你厉害!”戚少商一笑。他其实真正担心的远比这更严重,正因为有顾惜朝,他反而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的。
“我相信傅伯伯和晚晴都不知道黄金鳞的所作所为,”顾惜朝的语气非常肯定,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如果你有顾虑的话,我不会向他们透露你的怀疑,我只找其它理由辞职就是了。”
“这样最好!”戚少商的笑容里满是欣慰与感动——顾惜朝已经会为了自己与傅晚晴隔心了。
“你今天约我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谈吧,”顾惜朝避开戚少商灼灼凝视自己的目光,“你想劝我放弃新接的案子?”
“对,”戚少商点头直言,“虽然我明知可能还是会无功而返,但我不能眼看着你因为这个案子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顾惜朝微微蹙了眉,“有这么严重?”
“惜朝,我今天来之前已经去过市局找无情,也去了一分检公诉处,我已经看过了所有材料,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而且年底了正赶上扫黄和严打,按政策这样的案子都会加重处罚,可以说你根本没有胜算。”
顾惜朝没有说话,拎过小酒坛给自己的碗里倒满了酒,然后一饮而尽。
“惜朝,历来凡是涉黄的案子都容易成为社会热点,如今这个又有人命在内,必然会引起更广泛的关注,而现在又是严打期间,你这时候出手管这件事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哪样都不占,跟之前陈某那个案子完全不同,”戚少商说着一声轻叹,“你代理刑案时间也不短了,应该知道特殊时期的刑事政策对司法实践的重要指引作用,为什么还要逆势而行?”
顾惜朝依旧没有说话,再次为自己满酒并饮尽。
“惜朝——”戚少商按住顾惜朝伸向酒坛又要倒酒的手,触及的肌肤一片冰凉,他不禁皱起了眉,沉声提出心底的疑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顾惜朝望着二人交叠在酒坛上的两只手,沉默片刻,才开了口:“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有关我的父母。”
听了这句话,戚少商明显感到心中一凛。他明白顾惜朝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在这样严肃的时刻突然转移话题,因而他几乎已经可以预料到接下来将会听到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只知道他对我母亲始乱终弃,连还没出生的我一起抛弃了,我母亲被迫去做‘小姐’全是为了我。”顾惜朝缓缓道来,声音清冷不带感情,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说完他想抽回自己被压在酒坛上的手,不料却反被戚少商抓住握在了手里。
他怔了一怔,手上微用力,可对方反而握得更紧。
肌肤相触,他感到戚少商掌心传来的温热正在慢慢地驱走他的寒凉,而同时传递给他的更有源源不断的力量,让他油然而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无论即将面对的是怎样波谲云诡的案件与世事,他都有他,会始终携手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