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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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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挤挤挨挨的,江文君和林宝桢在刷卡机前石头剪刀布,决定谁赢了就能获得时尔的刷卡权。江文君获得了胜利,把卡给时尔,结果转头一看时尔打的青菜豆腐和西红柿炒番茄,他挠挠头说:时神,你别刻意给我省钱,这样我不好意思。陈劭珣就端着盘子里的酸菜鱼、咕咾肉、三杯鸡往前一挺,说你当我不存在呢!
时尔快被他胸挤到了,扒拉着刷完卡还给江文君,然后陈劭珣小人得志地撇头,挥手把他俩扔得干干净净:“走吧,你们没用了,去去。”
时尔:“......”
他们找了两个位置坐下,食堂的菜都是小盘小盘单独装的一份,他看着陈劭珣把酸菜鱼和咕咾肉都端给他,又从时尔的盘子里端走炒番茄,因为他不爱吃青菜。
搞得好像他是什么很受欢迎的人似的,怎么突然一个两个都这么照顾他?时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饶得他不自觉叹了口气:“你们在讨我开心吗?”
“什么?”陈劭珣咬着牙签,疑惑地看着他,“现在奶奶不在,你心里不太开心吗?”
傻子。时尔心不在焉地搅动着汤勺,说起奶奶,他总想到小老太太一片一片攒起来的钱被弄丢的心碎,别说想了,时尔都没脸再面对她。陈劭珣沉浸在自己的小小特别里,还想乘胜追击更进一步:
“今天晚上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时尔想起自己还没告诉过陈劭珣这件事,然后才接道:“...我现在住在学校对面。”
“你搬家了?!”陈劭珣连咀嚼都忘记了,呆里呆气地鼓着俩腮,“怪不得早上没看到你从公交车下来,什么时候搬的啊?”
“...停课的那会,本来是打算暑假再搬,奶奶说趁着有空她还能帮我,所以提前了。”时尔说完,隐约觉得陈劭珣扒拉两下饭的样子有点在赌气。时尔托着下巴看着他撒气的样子,问他:“又怎么了?”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陈劭珣说,“我也能去帮忙啊!奶奶年纪大了收拾东西多累啊,补习费也是,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见外?你把不把我当朋友?”
时尔放下筷子:“你不是那个时候生病了吗?”
他一句话就把陈劭珣哄好了,对方还奇怪地忸怩起来:“你知道?”
“你和孙旭成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虽然时尔就没想过要去找陈劭珣,他怎么会想着让金枝玉叶的大少爷帮他去搬那些锅碗瓢盆呢。时尔笑了一下:“所以把你当朋友了。这些小事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了,以后有大事再请你。”
小眼镜总是这样淡然成熟,陈劭珣眨眨眼睛,感觉自己更加被他迷惑了一点:“..你好厉害啊,时尔。”
时尔失笑:“哪里厉害了。”
陈劭珣带着他看不懂矜持:“那你现在距离学校有多远?”
“五分钟吧。”
“这么近?”陈劭珣眼睛都亮了,“那我什么时候能去你家玩啊?”
喀啦一声,时尔咬到了鸡肉里的骨头,尖锐的碎片划破了口腔,他沉默片刻说:
“暑假的时候再说吧。”
他都不知道再过段时间自己还会不会再住在那里。
回教室时江文君和他说他已经把笔记卖给他朋友,他预先把时尔的微信号推给他们,让时尔晚上回去通过一下好友申请,他们会转钱。
说实话对时尔来说这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至少他省着点花可以短时间不用担心吃饭问题。他好似浮在水里的人终于踩到了底,比起凌晨三四点钟一个人胡思乱想几近崩溃的状态,现在坐在教室里竟然会让他感觉更像一个人。时尔看着练习册,忽然想起刚开学时的自己,被姚嘉朔孤立起来,一个人缩在角落。那时候他想:无所谓,自己也不是来学校里交朋友的。
至少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想到陈劭珣说得那句时尔你好厉害,自己就好像真的能够无所不能。
他能克服的。
时尔在侧书袋里摸到了陈劭珣送的巧克力,他分了几颗给江文君作为感谢,却回头看到隔了很远的陈劭珣很用力地对他挤眉弄眼,时尔知道那个表情是在指责他:
你怎么把我送的东西给别人吃啊!
时尔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来过小偷的原因,时尔开门的时候还有点小心,有重复了一遍四处检查的步骤,才去房间里找手机。但比起微信里弹出来的新朋友通知,聊天框里的消息更让他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好消息。那天他报完警和他加上联系方式的民警通知他,好像找到了嫌疑人,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请他去警局确认一下。
心砰砰直跳,自从成绩稳定在前十之后,时尔就很少有这种在谜底揭晓前的紧张了。他立马回复说自己现在就有空,毕竟白天还要上学,期末课业压力紧,他只希望越快越好。民警可能是看他一个学生怪可怜,便说让他去找晚上值班的同事。
时尔一路跑到警局,里面只有一个人,空调的温度打得很低,他明显是已经被提前打好了招呼,捧着茶叶杯大声地喝了一口,有点困倦地招呼他进隔间。
民警靠在椅背上,吸了吸鼻子开口:“你运气比较好,你说的那个时间段,只有几个人进出过你们那栋楼,除了外卖员,本来的住户,最可能的就是他了。他开了车,我们调车牌号一找就找到了,不过这人你应该认识吧?等等啊,我找下监控......哦,就是这段。”
他轻轻移动鼠标,伴随着画面的放大,时尔也看到了屏幕里那张模糊的脸,霎时间仿佛灵魂出窍。
“他是你爸吧?”
民警点了点鼠标,又把监控倒回去又播了一遍,从左上角依次调出驾驶证和户口本的图片,声音大了起来,好像还带着点调侃:“我们查你们还在同一个户口本啊!小同学,这咋回事啊?”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什么开门时门锁没有一点异常,为什么桌上凉水壶的盖子被打开了,对方还有闲心喝了两口水再走;为什么小偷只目标精准地拿走了钱,而没有带走手机......
因为时广文就是正大光明地用钥匙开的门,当成去自个家一样,大摇大摆,拿完了就潇洒离去。
他当然没有心理负担。
见时尔一时间说不出话,民警往椅背上又靠了靠,声音又大了点叫他:“是吧?小同学啊,你这个是不是和家里人有什么误会啊,哈哈,怎么还能报警把自己爹抓起来啊?”
“.......”那幽幽的屏幕在时尔的眼镜上反着光,衬托的那张脸更加惨白可怖。他像是笑了笑,“是不是如果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是不是就能够把他抓起来了?”
民警都愣住了:“什么?”
“算了,”时尔将眼镜向上推,用力揉了揉脸,他用那捂住眼睛的五秒钟让自己冷静,可声音还在颤抖:“...谢谢,我自己去找他吧。”
“哎呦,那你签个字吧,我找找啊。”民警在从文件夹里翻出一个不予立案通知书放到他面前,他看时尔字迹漂亮,感觉这小孩应该是个好学生呢,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劝了两句,“小同学,你是不是和你爸闹矛盾了?哎呀,你这个年纪哪里有和家里人过不去的事呢?说开了,都没事的啊。有困难也可以找我们,我们把你爸叫过来一趟,给你们调解调解啊。”
“他不是我爸。”时尔将通知书一推,
“我爸早死了,他从我出生以后就没有管过我一天。”
夏天晚上的风也是热乎乎的,从马路十字路口飘来灯色和油炸的食物气味。夏天摆摊会比冬季多些,奶奶曾经也会在这个时候卖点淀粉肠小炸串。
和家里人哪有过不去的事?他有过这样的家里人吗?时尔抬了抬头,看着城市好像永远都黑不下来的天色,眼珠越向上转动越刺痛,那是眼睛长时间疲劳僵硬的后遗症。他再次用力揉了揉眼睛,直到两眼一片通红。
时尔拿出手机,直接给时广文打了电话。
他其实没有在陈劭珣给他的这部手机里存过时广文的手机号,可就像小孩子从小会被教育要背爸爸妈妈的电话,走丢了就找警察,找叔叔阿姨,打爸爸妈妈的手机号。时尔怎么可能不会呢,他从还不认字就会背了,但他好像从来没有打过。
耳边听筒里传来阵阵忙音,时广文没有接。
时尔想起那个傻傻地觉得话费还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小时候,他偷偷用了奶奶的手机,但奶奶一直没有发现,因为他从来没有打通过。
口袋里有公交卡,但他已经错过末班车。他扫了辆单车一直骑车到还在运营的地铁站,一路坐到底,去往那个他在田淑英手机里见过的地址。
偏偏他的记性就这么好,偏偏看一眼就记住了。
运气也好,他就在那个小区口见到了坐在路边吃着炒面的时广文。他一边吹着啤酒开怀畅饮,一边刷着大声外放的手机视频。宽大的背心掀起露出肚子,看到漂亮美女到了兴头上他甚至惬意地笑了起来,拇指一连点了好多个红心。
时尔站在了他的面前,他都没分出一点注意力去看,直到时尔伸手,用力打翻了他的手机。
啪嗒一声。
“妈的。”时广文一愣,立马先捡手机检查屏幕,随后才要站直身要骂人。但骂娘的话只说了一半,他终于看清了面前男孩的脸。他仿佛来索命的厉鬼,时广文一直觉得他实在长得太像杨雁了,目光和那个女人一样地眼白多,泛冷,时广文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不知道时广文是不是觉得心虚,他竟然没有骂完,而是摆手叫他滚。
时尔当然没滚,他语气很平静地问:“我的钱呢?”
“什么钱?”时广文和他装蒜。
“我报警了。”
时广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哟,能耐了不是么,还报警了,怎么,老子拿自己的钱,条子还能把我抓起来不成?”
“是不能。”时尔没有为他的挑衅恼火,“那是奶奶给我的。”
“给你个屁,那是老子给老子娘的,现在老子娘在老子这,谁还傻了吧唧地把钱放你那儿?老子把钱拿回来,是天经地义。”
时广文讲到这个就来气,他就说老太婆怎么舍得乖乖地就来了,真见鬼。他打开那小房子门一看,真了不得了,小兔崽子一个人住他们家那么大的房子。
时广文都要被气笑了,这小子竟还敢来主动找他不痛快。
“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一个人住那么大个地,想干嘛,啊?有钱没处花是吧?我看那老太婆就是老糊涂了,谁给她养老送终的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什么好东西都给你塞...”时广文看着面前男孩的细胳膊腿,忽然瞄到他脖子上被t恤遮住一半的红绳: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东西?”
脖子忽然一紧,红绳深深勒进皮肉里,这一眼更加不得了,时广文的声音立马大了起来,以至于边上的都转过头去看,语气急迫至极:“这玉是从哪来的?”
夏天穿着短袖,脖子上的玉佩就特别明显。时尔心头猛地一悸,眼见陈劭珣送他的礼物被时广文捏在手心里,心也随着缩紧的呼吸提起:“和你没关系...你放开!”
“没关系?你当你老子爹是傻子,你这脖子上的没个大千买得起吗!你从哪来的钱?!”时广文急得就像那玉佩是剜心了他的心头血去卖的那样急迫,他一手摁住时尔的肩膀,似是想把那枚玉观音从他脖子上摘下来,“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就说那老太婆摆那副抠搜样给谁看的,这几年到底存了多少钱,啊?跑我们这里就是买个菜都喊没钱,几万块钱都往你兜里塞!小万的玉观音说买就买!这么多年我们过成这个样子,你俩在外头拿着我们的钱潇洒...”
“这么十几年,每个月等你那几百块钱,人都要饿死了。那钱是奶奶自己挣的。”脖子一侧的青筋被勒到凸起,成天在外面卖力气的男人拳头硬得像一块无可撼动的石头。时尔看着面前男人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更多的情绪涌到了胸口:
“和你没关系......我再说一遍,放手。”
“怎么没关系?那你就一分没花老子的钱?!”红绳有调节扣,时广文不知道,只一味生拉硬拽地命令说,“死老太婆...死老太婆这么多年,从来没给时新买过哪怕一样,就一样好东西!你给我拿下来,给你弟戴!”
给弟弟戴。
这句话像点燃的短短引绳,一瞬间时尔脑中飞掠无数。他的生命里有很多被夺走的东西,有在他还没有意识的时候、还不知道要握紧的时候被夺走的,还有卑鄙地叫他没办法握紧的。比如离开家的母亲,比如被接走的奶奶,他生活到大的那片属于他的城中村,但那些和现在眼睁睁当着时尔的面要拿走是不一样的。他忽然想到陈劭珣当时送他那天晚上和他说:我找人给你开过光,万一很灵验呢?不过你要注意不能让别人再碰了哦?只有你才是它的主人。
“你放手!”
脚边踢到了地上的绿色玻璃瓶,叮铃咣啷的声音清脆而又富有弹性,时尔一个手肘对着时广文太阳穴击下。“妈了个巴子的。”时广文太阳穴一阵刺痛,反应过来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那巴掌带着风,结结实实地挨在时尔脸上:“你疯了吧!你对谁动手?”
头随着力道飞歪过去,脖子都久久转不过来,歪斜的眼镜将他的世界分成模糊与清楚的两个世界:模糊的是对面站着的,面目可憎的时广文,清楚的是手里那枚依旧温润慈祥的玉观音,时尔往后退了退,声音沙哑得可怕:
“别拿我的东西。”
还灵验吗?是不是不灵验了?
“你的东西?你赤条条地女人肚子里出来,你有个屁的东西?!你不是上过学吗?人怎么出来的不知道吗?你连命都是老子给的!”
“你给的?”时尔眼眶一热,突然抑制不住地吼道,“那你倒是管我啊?!”
他太讨厌情绪失控的自己。就像那天怀揣着从未说出口的柔软和渴望面对的却是满含恨意的女人。他在公交车上看着杨雁骑着骑行车离开迎风落泪,对面的姐姐从包里拿出了一包餐巾纸问他小朋友,你怎么了?
小朋友,是不是就是因为他还是小朋友才会这么无能为力,那为什么明明现在已经十八岁了,他的生活还是和现在一样?
他不是已经长大了吗?
“没管你?你怎么腆着脸说这样的话?没管你你早喝西北风早冻死了!”围观的人明明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时广文斜着眼睛扫了一圈,冷笑道:“你看看你现在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老太婆存的钱都给你,让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跑过来就和我哭穷,买个葱都得找我转账!妈的!谁亲都不知道,你怎么不说老太婆就这么偏心啊?”
“因为你们谁也不想管我!她总是才总是要把你们没给我的补偿给我,因为你们一碗水端不平,所以她会把整碗水都端给我。是我想让她愧疚吗?是我想要她这么累吗?”时尔以为那些他早就忘掉了,结果说出口才发现这些话是如此顺畅:
“既然这么不喜欢我,当时为什么要生我?我现在在谁的户口本上?你怎么不偏心偏心我?!我都从来没有指望过要你还有良心,我当你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来逼我?”
你这个年纪哪里有和家里人过不去的事呢?时尔看着脚边的玻璃瓶,不知道为什么耳朵边上嗡嗡的都是那个民警的声音,他说:说开了,都没事的啊。
“四万块钱,你全拿走了,一分都没有给我留。”
时尔抓过地上的玻璃瓶,呯地一声用力砸在桌上敲碎,飞溅的玻璃碎片炸了一地。在周围的一片的惊呼声里,他把满是碎片的玻璃尖对准了时广文,中午嘴巴里的伤口突然开始汩汩流血:
“反正我和你在一个户口本,既然你拿了我的钱也不用抓,是不是我现在把你砸到头破血流也不用受到任何惩罚?不然也太不公平了。”时尔说:
“十几年,等你那每个月几百块钱人都要饿死了。我再说一遍,把钱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