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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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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来啊!”时广文万万没想到他还敢威胁人,诧异之下是无尽的羞恼和怒火,有人看热闹拿起了手机,也有人看不过去,冲过去拉时广文说:“哎!哎,大哥!算了算了!”
“算个屁,叫他来,能耐大了,反了天了!”这份阻拦不仅一点用没起,反而让时广文心里那股火更加无法控制。他嘶吼着,暴起对着他把脑袋伸过去,指着自己的脖子说:
“来啊!朝这砸!”
“还威胁老子?你有这个胆量,砸啊!”
上了劲的男人堪比一头牛,拦着他的好心人被撞得一个趔趄,而余光里时尔的眼神却丝毫未动。恍惚间他想起那个冷漠自私的杨雁也总是用如出一辙的目光看他,一时间新恨旧恨叠加在一起,他说:
“要钱一分没有!你找谁都一样,没钱你就把脖子上的卖了!少在老子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
心跳声震耳欲聋,时尔看着他的脑袋尖,一时间真有种想不管不顾就砸下去的冲动。一秒,两秒,三秒,他用牙齿紧紧咬住口腔里伤口,眼皮不停颤动,最后手里的半截玻璃瓶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你老婆这个节骨眼怕不怕进医院,你小孩怕吗?”时尔一下比一下更加用力地碾着指腹,“时新在新城幼儿园吧,你能二十四小时看着吗?”
时广文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一出,他笃定时尔不过是个小孩,敢做什么?可他的口吻让时广文非常不舒服,以至于毛骨悚然地扬起了声音:“你问这话什么意思?你想干嘛?”
“没什么。”时尔像是故意惹怒他。
“老子问你想干什么?!”
“我也想问你想干什么。”时尔总这种时刻显得非常剥离,打量着他仿佛爱妻如命,也知道着急的样子好像灵魂出了窍,有另外一股力量正操控着他的嘴巴:“时广文,但凡你给我留了几千块钱,可能我今晚都不会跑来这边和你浪费时间。我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是你先想让我死。”
“嗤。”
时广文那一颗心落回了原位,原来时尔还是那个不可理喻,一点没吃过苦的小孩,都是被田淑英惯坏的:“没钱就会死?天天钱钱钱,为了四万块钱就想跟老子拼命?那老子当时住过桥洞,躺过公园,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知道老太婆辛苦,那我叫你去那私立学校,人家校长都开到六万块钱了,怎么不见你屁股挪一下?”
时尔忽然抬头,目光死死盯住他。
他一直在想,时广文到底是有多恨他,十几年都当他是空气,突然要这么惦记他。
原来是报复。
时尔才反应过来。
“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吗?没少爷命还一身少爷病,你多金贵啊,有自尊心了不起!我呸,自私得很,只会窝里横的废物。”时广文直接顶着他的目光,踩着一地的玻璃渣子喊,“老板,坏了什么,你自己找这小子赔!野人一个,没人管他!”
随着他往外走,对准闹剧的摄像头都蓦地收了起来。摩托车电瓶车的喇叭不断响着,驱赶堵在人行道上看热闹的人群。只有时尔还停留在满地的狼藉里,忽然一阵风起,他细瘦的身影被婆娑的树影削减,纸一般的t恤边缘透过光,显得身影更加单薄。
“人怎么能活成你这样可笑?”他突然说,“我要是像你活着你这样,把算盘打到老娘孩子头上,我早就去死了。”
“我要是你这样到处拖累人,还求着人管,我早就就该上吊了。”时广文用鼻孔出气,听着他的话都想笑,“放大话谁不会?等你以后再听听这话可笑不可笑?老子十五岁出门闯荡养活自己,现在凭本事养活一家人老小,坦坦荡荡,就没像你这么没用过。”
小区就在五百米以内,有他靠自己买的房子和老婆孩子。婆娘这两天脾气大,他本来就忍着气,哪想下来吃个宵夜放松下还能遭这个晦气事。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声响,好像诧异的叫声,时广文还没回头,后背忽然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麻木顿时蔓延至整个脊背。他往后一摸,伴随着一片湿凉,有什么硌到了他的指尖。
绿色的碎片。是玻璃碴子。
又是啤酒瓶摔在地上的那阵弹响。时广文反应过来,立马抬头,只见那个t恤被风灌满,骑着自行车的男孩已经蹬飞了出去,连身影都再看不到。
如果你不能头破血流,那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是啊,太不公平了。
他把自行车骑到最快,好像每一下已经不是他在踩脚蹬,而是脚蹬带着他的腿不停弯曲又伸直,就像是从前蒸汽火车车轮上的连杆。风吹开了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上那短短的红色的疤和肿胀的侧脸。他眼睛模糊了一霎,所以在看到那辆转弯的黑色轿车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慌乱地急转弯,或许再冷静点他也能躲过,可那辆车看起来很贵,他本能地害怕,害怕自己赔不起。
车砸过他的腿,时尔连人带车重重地摔了出去。他不受控制地滑了很远,眼里的世界变得很低,低到一抬头就想吐。掀倒在不远处的自行车车轮还在不停地转,他躺在地上向上呆看着模糊的天空,像蒸汽火车一样发出了呜声。
以前下大雨的时候,他骑着三轮车,陈劭珣抱着他的腰说,你不觉得我们好像在拍电视剧吗?是挺像的,像狗血八点档。
车打着双闪临时停车,车上下来一个风度严整的男人,大夏天还一丝不苟地穿着衬衫西裤。奶奶以前指着写字楼里的白领,说那叫坐在办公室吹空调,是享福。时尔未必相信那是享福,但他知道那种工作代表了一种田淑英没得到过的体面,就像这个男人一样。
男人神色严峻,一直在和他说话,可时尔的耳朵却解析不了任何一个词语,他摸索到眼镜戴上,看到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蹭破了一大块皮肤,要掉不掉地连着一部分,就像褪去的鱼鳞。
汗流浃背,白色的衣服都被染黑,他莫名又想起时广文那句:我从来没像你这么没用过。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男人身上带着好闻的气味,和陈劭珣的很像。时尔隐约听到了大人,联系方式的字眼,摇着头说:“我成年了,不需要。”
男人的嘴巴依旧在一张一合,时尔又听见了报警,检查两个词,他再次摇头说:
“不需要,我没有钱。”
说来奇怪,在他这句话说出口后,他的困境一下子清晰明了起来,男人的下一句话也终于传入他的耳朵里:
“机动车全责,我会负责你的医药费,你安心和我去做检查。”
“...不,我没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明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不知从哪学来的台词却脱口而出,“你给我钱就行了...我自己去看,你的车也没事,我们私了。”
男人沉默片刻,却还是坚持带着他去处理了伤口。他觉得时尔需要全身检查,可时尔说没必要。伤口处理完,男人又送他回去,车上时尔看到手机显示有人加他,备注是燕。他点了同意,不久张燕就给他转了八百块钱,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她斟酌了多久的结果,反正她说现在手头只有这么多,马上孩子就要生了,没闲钱了。
时尔收了,没回复她。
男人的车停了下来,离开前他问时尔想要多少赔偿,时尔想了想,说皮外伤,都结束了,二百吧。
男人扫了他的码,时尔却收到一万块钱,男人还从车里翻了张名片给他,名片上显示男人姓纪,公司logo时尔见过,很多连锁酒店上都有这个logo。
“还有问题就联系这个电话,秘书会联系。”男人说完,像是斟酌了片刻,“...要多爱惜自己的身体,拥有健康的身体才能解决现在的麻烦。”
真奇怪。时尔在想,是不是有钱人都比较宽容?不然怎么能连第一次见面的人都比时广文要有良心?
他回到家,用塑料袋裹住手臂,草草地冲了澡。时间已经折腾到凌晨三点,时尔想他或许不应该睡,不然第二天可能起不来,可伤口很痛,好像只有睡着才会好一点,他潦草地给班主任发了消息交代情况,就卷着被子睡着了。梦里一直觉得发冷,所以他不断蜷缩着。可哪怕一晚上一无所获,哪怕他浑身难受,他还是觉得自己今晚赚了。
他能撑住,能撑住,他不是没用的人。
时尔做了个梦,梦里乱七八糟,他变成了像男人一样的大人,不再灰头土脸,可他却依旧觉得少了点什么,好像有一把小火仍然在不停的熬煎他,令他焦躁不安。于是长大成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睡梦里睫毛也不停抖动。直到忽然间,他隐约听见门锁的方向好像有了声音。
...时、广、文。
心脏瞬间空拍,他揪紧了被子骤然惊醒,几乎是用一把骨头猛地支撑起身体。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抽走了他浑身的力气,他发着抖走到客厅,甚至抽过桌上的水果刀,却和闯入的房东撞了个正着。
“你今儿没去上学?”他嗓门不小,像是要先声夺人,目光却滴溜溜地在时尔苍白的脸和手里紧握的水果刀上转了一圈。
时尔回过头,看到落进客厅的日光已经染上了黄昏的稠色,他脑袋昏沉得厉害,时间感完全错乱,居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他皱了皱眉,没回答这个无关的问题,只是重复,声音因为发热和缺水而干涩沙哑:“为什么私自用钥匙开门?”
“啧!”房东像是被他的态度刺了一下,声音立刻拔高,带着他拉长的特意腔调,“我提前给你发了消息的啊!还在外面敲了那么久门!你一点动静都没有!哎哟,怪不得你招贼呢,就你这个睡法,跟头小猪猡一样,家里被人搬空了都不知道!”
时尔没有力气和他拼嗓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镜总是顺着鼻梁下滑,他用力地将鼻托的位置摁进眼窝,动作甚至带了点狠劲:“那和你直接闯进来是两回事,如果你随便就用钥匙进门,那我是不是可以说我丢东西这件事你也有嫌疑?”
“哎,你怎么说话呢?我敲门不开,联系不上你,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房子里出事了?”房东翻了个白眼,叉着腰立刻就来气了,“我发现你这小孩子怎么就爱污蔑人呢?前天晚上也是,我清清白白一个人,电话里上来就怀疑是不是我把钥匙给了别人?你怎么不说,我这干干净净的房子,咋的一落到你的手里就遭贼了?”
时尔摁住额角的跳动青筋,喉咙一股血腥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有点发烧。可一个人在家连口热水也喝不上,他看着房东那对外凸的眼珠,翕动的嘴唇似乎言不由衷:“是我当时太着急了,说错话了,对不起你,你回去吧,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可房东却突然来了一句:“以后的事你怎么知道?”
“我这房子,地段是好,里面也干干净净,租给你之前从没出过这种晦气事!以后还要给我儿子当婚房呢。现在好了,遭过贼的房子谁还敢住啊!名声都搞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里风水不好、不安全呢!”
时尔可能真的是脑子烧坏了,现在才听出房东的弦外之音:“你想说什么?”
房东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为难和精明的神色:“你看啊,事情是这样的。为了安全起见,我这大门锁肯定要换,要换最好的、最保险的防盗锁!还有外头的窗户,都得加一层防盗栏,楼道外面的灯也得修修。本来呢我这里都好好的,不需要这些,可现在这个情况,毕竟也跟你有点关系,对吧?”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时尔的反应,见他只是沉默地听着,脸色苍白得像纸,胆子便更大了些,图穷匕见:“你这不换,我也安不下心给你住。本来也是为了你的安全是不是,要是那天你在这房子里出事了怎么办?本来就是便宜租给你的,你看看这边哪有这个价了。要是觉得负担重了,你就另外找个地方搬走吧,不过这算你违约嘛,押金我就不退给你了。”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好像是学校放学了,今天是周五,高一高二没有晚自习,比往常还要热闹。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肮脏的玻璃窗,在房东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那种市侩的算计无所遁形。
时尔靠着墙,慢慢地抬起眼。高烧让他的眼眶烧得厉害,但眼底那点冰冷却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晰起来。他没接关于加钱或扣钱的话茬,只是用嘶哑的声音,平静地扔出几个字:
“行,我搬。”
房东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如愿以偿的轻松,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但嘴上还是说:“哎,那也行吧!你都租不到我这么便宜的...”
“但是,”时尔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你把我之前押一付三的钱,全部还给我。一分都不能少。”
“那怎么行?”房东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随即被夸张的惊怒取代,眼睛瞪得更大,几乎要凸出来,“你还想要全退?你让我房子遭了贼,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这个房子都被盯上了,风水坏了!以后谁住还安心?这损失谁赔给我?啊?!”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时尔脸上。那副嘴脸和时广文伸着脖子说你来砸时竟有种异曲同工的恶心。
时尔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极致的疲惫和接二连三的践踏,似乎磨掉了某种东西,反而让一种更尖锐、更可悲的东西从胸腔里生长出来。
他不想以后长成这样的大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随后一屁股坐在了客厅那张老旧茶几冰凉的玻璃面上,正好面对着气急败坏的房东。然后他抬起了那只一直垂着的手,将一直紧握的水果刀,“嗒”一声轻响,竖着插在了两人之间茶几泛黄的塑胶桌垫上。
刀身微微颤动,映出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
“押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生出的、不管不顾的蛮横,“我付了多少,你退多少。一分都不能少。”
他不想气急败坏,不想情绪激动,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和想象不一样。
房东被他这副样子噎了一下,随即恼怒又涌了上来:“哎哟!你还跟我来劲了是吧?你搞搞清楚!是你自己招来的贼!我这房子好好的,租给你才几天就出事,晦气不晦气?我没找你赔钱修锁、去去晦气,已经算我积德了!押金?想都别想!那是你赔偿我的!”
这些词从一个趁火打劫的人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滑稽感。他想起奶奶说的,“小时啊,一个人住没有那么简单”,想起时广文说“从来没有像他那么没用过”,一股无名火烧了起来,一把被眼前这副嘴脸、被时广文的无赖、被这一整天接一整天的破事彻底点燃的邪火,烧得他身上骨头都在作痛。
他忽然就不想再讲任何道理了。
“行啊,”时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森然。那把水果刀刀尖划过老旧茶几上那层薄薄的贴面塑料,被咣当一声用力甩在了桌上,“那我就不搬了。”
时尔背对着房东,声音平静得异常:“刚好马上放假,每天待在家里也不用出门,至于这房子以后还能不能住人……等我住满租期搬走那天,你再来好好检查吧。”他的语气轻飘飘道:“毕竟到时候,就不知道会不会多点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了。”
“…你什么意思?!”房东脸色变了,声音陡然拔高,却掩饰不住一丝心虚。他当然听懂了时尔话里那赤裸裸的威胁——一个半大少年,被逼到绝处,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能有什么意思?”时尔终于回过头,脸色在昏光下陷入了深深的阴影,“我只是个一穷二白还没地方去的学生,你不退钱,我就只能在这儿待着。我心情很不好,晚上睡觉也死,万一梦游,或者烧糊涂了,拿把刀把手腕一划……”
他随意拎着水果刀的刀柄,用刀尖对着自己苍白的手腕比划了一下,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不过到时候你儿子结婚后晚上做不做噩梦都还都是小事,这要是地板泡点水,下水道堵点东西,家里有点老鼠,那就是真的头疼了。”
“...你有病吧?”房东的三角眼瞪了起来,声音大了起来,不可置信道:“你在威胁谁?你想对我的房子做什么?你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
时尔突然爆发的声音甚至压过了他:“那我们就报警!反正这种事情就是一回生二回熟,看警察是不是也觉得你不用退我钱。我现在在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你现在麻利点给钱我马上就滚,还是你让我在这里住一天算一天,我过不好你也别想安生,谁也别想好过。”
“......疯子,现在的小孩就是精神有问题!!”房东咬着牙掏出手机,“除了住的这半个月,钱都转给你!押金也退!拿着你的脏钱和你的破烂,立刻!马上!今天就从我的房子滚出去!”
手机屏幕上是错过的闹钟和转账提示,时尔当着他的面点了接收。他没再说话,也没露出任何胜利或得意的表情。只是回房间,开始一言不发地将桌上学习资料一个个装进书包。因为手臂的擦伤和发烧带来的虚脱,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好在他的痕迹实在太少,从阳台到床边,一个行李箱一个包袱,就是全部家当了。
比来的时候还少,他离开平房时带走了很多舍不得丢掉的东西。现在他把那些都丢下,恍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房东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既想催促又不敢再刺激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着诸如“真是有病”、“学傻了”之类的话。
因为提着重物,时尔手臂上的伤口无可避免地又崩开,细细的血顺着垂下的方向滴进手心,房东才注意到他的脸颊有些肿胀,只是因为男孩实在清瘦,看着只是脸颊鼓了点。他经过房东身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房东下意识地又退开半步。
“钥匙。”
时尔当着他的面,将钥匙轻轻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说:“看清楚,我走了,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和我没关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迈出了那道门。几秒钟后房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地摔上,手心有些湿滑,时尔擦了擦混合着汗水的粉色的血,一点一点将东西往下搬。
还能去哪呢?
时尔坐在行李箱上看了看电量不多的手机,又从书包侧边翻出小灵通,发现里面好几通奶奶打来的电话,他上翻下翻,很久才点了回拨。
田淑英第一通电话往往是接不到的,老人家手脚很慢,但这次响铃没多久他就听到了田淑英的声音,像是心疼地哭着喊他名字:“心肝啊,你们老师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你没上学啊!你是不是病得很厉害啊,吃药没有?怎么都不讲啊!奶奶买了药,马上就过来啊,别怕。”
奶奶,你离开以后两周我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是不是因为我还是小孩?所以才这么笨。
他还总说陈劭珣傻呢。
“我没事,”时尔又往嗓子眼里咽了两口,推着眼镜说,“我早上睡过头,怕挨骂,撒谎和老师说生病了。”
“......”电话那天田淑英小声地叹了两口气:“是累了吧!早上要订好闹钟呀,最近都好好吃饭了吧?”
“知道了,陈劭珣天天唠叨我,就是被你念的。”
“小珣那是关心你!你要是有他一半胃口我都高兴,不吃东西哪有劲呢?高三都是拼身体的呀。”
时尔一直觉得多矛盾,明明有那么多东西都要付出健康才能得到,可转头来又说只有健康最重要。
“奶奶,”时尔喊她,“你想不想我转学过去?”
“...那个挨千刀的又和你乱扯是不是?!”田淑英的声音马上急了起来,“小时啊!你别听他在哪儿瞎讲!你该上学上学!你上的最好的学校,跑哪去做劳什子,多少人挤破头花钱都上不了你那学校呢!”
“....我知道。”
时尔知道,他知道他是好不容易才从烂学校的第一名考进来的,知道这里有全市最好的教育资源,这里有对他好的人...他知道自己舍不得陈劭珣。
但他更知道时广文的话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当时田淑英第一次把事告诉他,自己说不假思索地说不去,说那话深思熟虑过是假的。他只是本能地选了最符合心意的事情,是赌气,是不情愿,是不愿意寄人篱下,是百分百为自己的考量。可按照他这样的处境,这是不是就是自私?
“你不要理他,奶奶待会骂他的。你妈...燕燕阿姨要生了,他成天就在家里犯神经。”田淑英恨恨地骂说,“狗嘴里头吐不出象牙。”
时尔闷闷地笑了一声。
伤口的血干了。
时尔将编织袋放在行李箱上拉出了小区,人来车往的从他身边经过,所有人都有个目的地,可时尔却不知道他的目的地该是哪儿。
他把家退而求其次,变成出租屋,现在家没有了,退而求其次也没有了。
时尔今天都没来,陈劭珣一上车就给他找手机发消息,但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复。他在班主任那边死乞白赖半天,他才说时尔是生病了。什么病,能让小眼镜一天都不来呀?陈劭珣一天都被扰得心神不宁。
周五晚上杜京洲会抽空回家吃饭,一家人都热热闹闹地挤在餐桌边上,只有陈劭珣撅撅个嘴,陈劭霈说他在扮忧郁王子。忧郁王子托着下巴,忽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立马制止了烦人的姐姐,赶紧跑到安静的地方摁下接通键:“喂,你怎么才回我的消息,你怎么啦?”
对面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呼吸声汹涌,声音听起来像掉进了水里,不清楚地喊着他的名字:
“陈劭珣...”
一分钟后,陈劭珣踢歪了玄关的鞋子,冲出了家门。
他在十字路口看到了拎着行李箱的时尔,陈劭珣睁大了眼睛,飞奔着朝他跑去。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头发也跑飞了,在喜欢的人面前这样实在狼狈。他还想理理头发,可刚一抬手,时尔忽然一头倒进他的怀里。
陈劭珣讶然,巨大的心跳声遮掩了心动,他抬起的手臂手足无措地停在空中:“我身上还有汗...”
话没说完,他听到时尔那股带着鼻音的湿拧拧的声音。他的肩膀湿了,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汗水还是时尔的眼泪,时尔说:
“我好想长大,陈劭珣。”
为什么他总是只能把狼狈的一面留给陈劭珣?
林荫树密,夏蝉不止,滔天的声响中进行生命的绝唱。比那个时尔总想着那个长大就好了的以后来得更早的,是另一个令人无能为力又惴惴不安的夏季,来得措手不及,让人毫无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