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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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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壑风走到了床边。他往下拉被角,露出羽绒被子掩住的男人的睡脸,对妇人轻声解释:“……可能是脑震荡引发的逆行性遗忘。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昏迷太久,更早年的记忆也受到了影响。”
保养得当的妇人抓着手包,担忧地蹙着眉头。她正要说些什么时,江直听见他们的声音忽然惊醒,推开被子摇摇晃晃想起身:“顾壑风……”
他抬眼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她,愣了片刻后没说出话来。
她和江直的养母不一样,淡颜,脖颈修长,气质清冷高知又不会让人感觉过分疏离,反而生出一两分保护欲,是矛盾又协调、让人难忘的长相。
对上视线的瞬间,江母秦晚姝眼眸一颤:“我是妈妈呀,小挚。”她奔上去想扶住江直,又似乎碍于长久以来的规矩习惯硬生生地止住。而顾壑风更早一步握上江直的双肩扶稳了他,于是她坐在床边,单握住了江直的手。
风铃香气传来,江直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源自同类信息素的熟悉,本能地没有拒绝她的触碰。他看了眼顾壑风,似乎是在他平静的目光里进一步得到肯定答案,于是很乖地叫:“妈。”
“怎么又瘦了一圈,我上次去医院看你时,分明还没这么憔悴……”秦晚姝抬手抚上他的侧脸,轻轻摩挲。
顾壑风自责:“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秦晚姝摇头:“车祸怎么能是你的错,不说了。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江直靠坐在床上,靛蓝色睡袍领口掩不住清瘦的锁骨,黑色的床品衬得他肤白身薄,人倒是从容稳重的:“嗯。医生说没事了,妈,不用担心。”
——他当然从容稳重。秦晚姝进门前,江直已经和顾壑风对好了答案,既然不记得容易露馅,干脆演都不演明说自己暂时失忆,实在应付不来就说自己头晕,找机会昏睡即可,其余交给顾壑风处理。
顾壑风的应对策略给得很快,以至于江直当时忍不住问:“你好像本来就在等她来的样子。”
顾壑风没有否认。
江直啧了一声:“就顾总现在这个表情吧,不像迎接丈母娘,像严阵以待准备打仗。怎么说,你要试探她?你怀疑她?”
顾壑风眸光一凛,坦然:“我怀疑你遭遇的那场车祸并不简单。”
江直恍然大悟,嘀咕道:“确实,根据小说,凶手都喜欢回到案发现场,而我醒来后,她是除你以外第一个来关心我的……”
顾壑风下意识打断他:“不是。第一个联系你的不是她,是江洄——”他突然顿了顿,解释:“当时你的手机还在我手里,电话是我接的。你昨天收到外卖送货电话时,没有在通话记录里发现这一点吗?”
江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有点尴尬,又不知为什么尴尬。
不过他很快便急着去换江挚的睡袍,而后一头扑到顾壑风房间的床上,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江直扮演着失忆的江挚,不再紧张也没有发怵,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他从未想过自己与亲生母亲相见是在这样的场合,毕竟他早就忘了自己在世上可能还有另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任何不解、介意、委屈都来得陌生。
回神时,他听到敲门声。昭姨说秦夫人带来的东西已经处理好,询问是否现在就用。得到顾壑风同意后,她端着托盘进来,将东西放到床边矮几上又无声离开。
于是寒暄结束,秦晚姝拿起汤碗盖,用夹子将里面的东西往外盛:“我这次过来,带上了你上次飞往G市特意拍下的那幅画,就放在一楼。不过这些劳心费神的事情,待你有精神的时候再去理会吧,先把身子养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香味早已扑面而来,江直忍不住低头,发现她盛出来的是刚拆解好的花胶鸡,也不知花了多久才炖煮好,肥厚的花胶能看得出来用料没有丝毫简省,一下子便吊起了江直的食欲。
秦晚姝似是看懂他的眼神,也不再等它自然放凉,拿了个小碟将花胶鸡端给他,“你以前最喜欢的,先垫垫肚子,等会再吃午饭。”
都递手上了,不吃就不太礼貌,何况江直很馋。
他低头吃了一小口,原本生怕吃相暴露自己和江挚的不同,鲜香的花胶鸡却瞬间冲淡了他的紧张,勾得他既想狼吞虎咽,又不自觉嚼得细致,像是怕难得的美味稍纵即逝。
热乎的花胶带着高汤落肚,吃到第二口,江直吞咽的动作却一顿,忽然掀开被子直冲卫生间而去,紧接着便是卫生间传来浑浊的呕声。
顾壑风和江母连忙跟过去看,看到江直赤足跪在地上,戴戒指的手扒着马桶,要把胃里所有东西掏出来一般呕吐着。他们双双变了神色,冲到江直身边交替着拍他后背。
这又是一片兵荒马乱,江直也不知道后来是谁拿来的水和毛巾,胡乱地顶着喉咙和腹中的翻腾漱了口,自己摸到了冲水键按下。
难以描述的气味冲淡些许。往复几回后,呕吐的欲望终于完全散去,江直虚脱地扒着马桶,听到顾壑风在给管家打电话,要家庭医生过来。
江直吐完了,江直又觉得自己行了,摇着头说不用不用。他正嘴硬,突然感觉到一直轻拍着他背的手停下来,抚上了他的肩胛骨。
江直一激灵差点跳起来,紧接着他从那手指抚摸他后背的触感意识到,秦晚姝是摸到了什么,她眸光闪烁,手在颤抖。
江直侧头,从旁边墙上的落地镜里看到他的睡袍向下敞开,几乎露出了大半块后背。而错乱的疤痕自他的蝴蝶骨斜向下散布,蔓延到他看不到的地方。
而顾壑风看得见全部,也记得全部。他知道那些疤痕很多,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江直睡袍之下的腰际,是那场惨烈车祸的遗物。
顾壑风心有余悸。但他很快从这情绪里拔出,安慰秦晚姝:“没有伤到脊椎。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扯下卫生间里挂着的干净浴袍,亲自剥掉江直蹭污的睡衣,抖开浴袍把江直包住,而后一手揽住肩一手穿入膝弯,直接把江直抱回了床上。
顾壑风让管家叫的医生很快也到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带着仪器进来顾总的房间,询问检查了好一通,给江直开了药和液盐,带着抽好的血走了。
江直听懂了自己吐完已经没多大事,很想蛐蛐顾壑风小题大做。还没开口想起自己现在是江挚,强行矜持。
他没想到一直矜持的秦晚姝破防了。她一直等到医生和医护离开才重新坐回床边,沉默片刻,忽然隔着被子将手放在江直小腹上,唐突地问:“可以让妈妈看看它吗?”
江直:……
他大脑空白,稀里糊涂地点了头。于是秦晚姝将被子扯下,缓缓地将松散的浴袍拨开,看到了江直小腹上的疤痕。
这道疤痕的位置江直刚学过,其下对应的是生殖腔,挺淡,也许并不是他流产的主要原因。但江直没有说。
秦晚姝抚摸着它,忽地落下泪来。她顾自哭了一会,才断断续续地说:“妈妈当年失去它……我的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是刚好留了一道疤。那么小,也刚长到一个多月,我甚至不知道它的性别,没见过它的样子。”
回来的顾壑风原本要推门而入,已经和江直远远对上眼神。秦晚姝说出这段话后,顾壑风看到江直一愣,目光一转定在秦晚姝脸上,看着她的眼睛完全无法偏移。于是顾壑风也停住动作,悄无声息往后退了一步。
秦晚姝不知道他在,果然慢慢地放松下来,抓着江直的手和他说了更多家常话。江直精神不济犯困,接话的速度越来越慢,秦晚姝便让他听自己说,不用分心回答。
她拍着江直的手,后来江直闭上眼快要睡着,她便停住动作,只是看着他。
顾壑风心觉不会再从她身上获得什么信息,让管家盯着房间,先去打电话了。
他以为江直在演戏,没想到江直真的睡着,到秦晚姝出房间也没醒。
江直再次睁眼已是傍晚,依旧是被香味勾醒。他腾地坐起来,看到房间里开着一盏落地灯,顾总屈尊亲自给他端过来一大碗素面。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顾壑风五官的锋锐,侵入江直感官的木调信息素似乎也带上温度,不再让江直想拔腿就跑。
顾壑风半挽袖口,将面分到旁边的小碗里递给江直:“江挚的父亲心性一般。你母亲秦女士大概没办法呆到晚上,做到一半留下了这个菜谱。昭姨照着步骤完成了剩下一小半,应该没有什么差错。”
江直刚睡醒,其实没怎么仔细听,胡乱嗯了几声,把面吹凉塞入口中。他只吃了一口便怔住,久久没有继续。
这个面里有他记忆里妈妈……他养母陶芳的八九分味道。是江直熟悉的,生病时经常会入口的味道。不华丽,但简单干净,蔬菜颜色搭配得漂亮,两颗荷包蛋煮得圆,葱姜和麻油放得恰到好处,温暖肺腑。
更准确来说,这或许便是这碗面原本的味道。毕竟陶芳也说,是她从朋友那里学来的。
他低垂着眼神,慢慢地咽下素面和自己重重的心事。这次再没有意外,他吃饱了肚子恢复精力,想起来问:“昭姨她还好吗?吐完被医生架住检查的时候,我好像在门口看到了她,人都快吓哭了。”
“应该不太好。她以为自己买的早餐有差错,害你犯了急性肠胃炎。虽然我已经和她解释过不是。”
江直乐:“原来是买来的啊。我说她怎么半小时端上来那么多,八只手颠勺也做不过来啊。”
顾壑风被他带得一笑:“她会做,但太久没做,而且时间不够。”他看江直还是有些挂心,拿过挂在床头的圆形中控面板,输入三位数字,而后塞给江直:“有什么想说的直接打给她,她在楼下会接。”
江直手里的智能面板传来类似拨号的声音,很快接通,传来昭姨的询问。江直惊奇几秒,这才说明是自己以及突然打电话的原因。
昭姨一直道歉:“自打江先生那次车祸,先生就交代过我们要谨慎小心,结果又让江先生吐成这样……”她很是自责,“先生在你旁边吗?先生,花胶鸡和沾过它的所有器物检测结果出来了,没查出来问题,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是早上那些弄坏了江先生的肚子……”
原来顾壑风十分谨慎,让医生把花胶鸡相关的一切也带走查了一遍。
顾壑风心里叹气。他不知道如何让阿姨别过度紧张。
不过下一秒,身边的人已经忍不住开口:“昭姨,不是你的错。你没听医生讲吗,可能纯粹是我躺太久肠胃没恢复好,一下子吃太多才受不住。没多大事,食量一点点加回来就好啦。”
昭姨啊了几声,很快从沮丧里恢复:“那我这就和医生打个电话,问问一点点加是怎么加。”
通讯里的声音斗志昂扬,完全可以想象出她下一分钟拨通医生电话连夜追问学习的模样。江直哭笑不得,打断她道了一半的晚安:“昭姨,我明天早上还想吃小笼包。”
通讯那头的人愣了一下。她觉察到了江直隐藏得很好的安慰,顾壑风也从她的反应里意识到了这点。
过了几秒,昭姨笑着答应:“哎!这次我自己做,保证先生们吃得开心!”
挂断通讯后,江直玩着那个圆形智能面板,又想起另一件事:“顾总今天把案破到哪里了?让我听听看呗。”
让江直和秦晚姝独处,本就在顾壑风的计划之中。他早猜到唯有这样,秦晚姝才能放松,进而让他捕捉到一些与江直车祸相关的蛛丝马迹。
很可惜的是,“没发现异常。”花胶鸡和素面当然不会有毒,即使要对江直下手,她也必不会让这些食物与自己有关联。所以顾壑风本就只想看看秦晚姝言谈举止会有什么怪异,结果是没发现什么。
江直好奇:“你还是不相信她?”
顾壑风眸光微敛,毫不犹豫:“我不相信他们里的任何人。”
江直愣住。他挠挠头,有点不适应这个样子的顾壑风。不过他很快又有了好奇的事:“秦……我亲妈在你面前这么拘谨,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顾壑风默认。“我和江洄一起长大,我一直知道他将会是我的妻子。我将获得他,也获得江家手里的采矿资格,江家获得足以填上多笔临期借债的资金。但在我们正式订婚之前,江洄被标记了,永久。并且因为江洄身体的原因,这个标记无法被洗掉。”
“哦。这时候江家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让江洄的哥哥江挚嫁给你。”
顾壑风再次默认。
江直想了想:“但她如今依然这么局促这么心虚,”又微妙地并非恐惧,“是因为我很难怀孕,几乎不可能怀孕,但还是被家里安排代替江洄嫁给你吗。”
顾壑风诧异地看着他:“对。”几秒后,他问,“你为什么知道自己难以受孕?”
江直无语:“因为我当beta的时候也这样啊。顾总,我只是没当过omega,又不是没做过体检,我们公司体检还是知名三甲医院的好吧,不比你们资本家的私立差。”
说话间,羽绒被子垂在床边的一角渐渐要滑到地上,被顾壑风看到,手疾眼快地拉住。
江直将话题转回来,嘀咕:“反正我是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受孕这件事的,医生猜可能是我小时候身边没有任何来自亲爹亲妈的信息素,多少影响到了发育。不过我想了想,我能长这么大没病没灾已经很不错了,别的没有就没有吧,又不是残了胳膊残了腿,纠结它干嘛呢。”
顾壑风已经站起来,展平整被子正准备往江直身上盖,闻言手一停,愣住。江直居然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谈论被至亲弃养数十年、又失去了此生怀上的唯一一个孩子这件事。那么轻松那么无所谓。
谁料下一秒,江直理直气状地补充:“而且我不能生,我可以让心爱的omega生啊,我跟你说,我的精|子质量可比我旁边同事高一大截——”
他忽然感觉到脸上一重:“诶,灯怎么灭了?顾壑风,你把被子扔我头上!”
顾壑风凉凉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是你挥胳膊动作太大把被子扑棱到自己头上的。”
“不可能,你蒙我!”江直叫嚣着,人却早就顺势躺下。
他半天没有动,以至于顾壑风忽然有些敏感,手探过去摇了摇他,又摇了摇他,最后忍不住,再次拉下蒙住脸的被子:“江直,你……”
江直模糊地应了一声,驱散了顾壑风耳边越来越大的空洞轰鸣——床上的人两眼紧闭,原来又是秒睡了。
顾壑风无语:“醒醒。”
江直迷迷瞪瞪,拽着被子不撒手:“啊,我怎么感觉你的床单比我的舒服。”
“不是你买的,就是管家买的,怎么会不一样。”
江直爆鸣:“不可能!睡感完全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顾壑风又担忧地摇了摇自己,呢喃:“对不起,我有点困……如果我睡着了,你记得等下叫醒我,或者就让我再睡十五分钟,好吗……你一定记得要来摇醒我,我还有事情没问清楚……”
顾壑风的手顿住。江直歪着头睡熟了,身子就那样自然地倾过来,轻轻压住了他戴着戒指的手。
手背传来的温热源源不断,薄淡的紫罗兰香味涌入感官,瞬间安抚了alhpa心头的不安。
片刻后,他俯身抱住了那团温暖的事物,如此熟悉,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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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忘录·ZHI
我很喜欢这幅画。这个天气下教堂彩窗玻璃的色彩,会让我想起母亲的瞳色。
是需要从特定角度,才能从棕与黑中捕捉到的蓝调。
其实我很少会直视她。我不擅长和她对视,尽管已经比我刚回江家的时候好上许多,但我总是无法像江洄那样自然地看着她的眼睛说话,说着说着便不自觉转开目光。
更多的时候我在偷偷观察和别人说话的她,试图捕捉光下的雾霾蓝。我寻找着那个角度,知道自己练习这种事情,有点好笑。
而后偶尔看着镜子想,我的眼睛里有遗传到这些色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