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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梦貘(2) ...

  •   公良淮亦走进废港的时候,漫天浓雾已经淡了几分,隐约可见断壁残垣,满目萧然。

      他步履轻缓素衣融入雾色,几与死寂的废港浑然一体,目光扫过脚下的碎瓦、朽木、断桨,忽的一顿。

      前面十几丈外,有一个人蹲在一间破屋门口。
      那人背向而立,身形纤细,垂一尾乌黑长辫,发梢沾雾,紫裙委尘,静立如废墟中独开之花
      是个女子。

      她在与谁言语?

      公良淮亦驻足不前,立在雾中,侧耳凝神静听。

      “……你别怕,我真的不是来抓你的。你看我像坏人吗?不像吧?我长得多好看,坏人哪有我这么好看的,你说对不对?”

      女人的声音清脆轻快,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笑意,没有半分杀意,也没有丝毫修士的凌厉。

      公良淮亦皱了皱眉。

      “……你不吃话梅?那你喜欢吃什么?鱼干?我这儿没有鱼干,我只有话梅,你尝一口可好?说不定尝过,便喜欢了。”

      她......竟是在同妖交谈。

      公良淮亦的右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黑金斩妖签,指尖触到冰凉的签身,属于斩妖司的本能瞬间涌上——他奉命捉拿惊扰民众的梦貘,若梦貘这妖反抗,则就地斩杀。
      但他没有动,没有迈步、没有抽签,更没有祭出灵力,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听那温柔的声音,在死寂之地中轻轻散开。

      “我跟你讲,那个记忆你消化不了就别硬消化,你承受不住的。吐出来交给我,我替你查到底。寻得真凶,查清原委,你就解脱了,再也不用做噩梦了!可好?”

      片刻沉寂
      那声音复起,耐心非常:“行,你慢慢想。不着急。我就在这儿陪你,哪也不去。”

      公良淮亦望着那个背影,心底某处坚冰之地,忽微一颤。

      他见惯人妖相峙:尖叫、厮杀、逃亡、斩杀。
      血流满地,灵力炸裂,尸骨无存。

      却从未见有人,蹲于妖前。柔声劝食话梅,温言劝慰吐梦,待之如受伤无助的稚子。

      他立在雾中,伫立良久。
      直至浓雾复浓,四肢渐凉。
      终是缓缓松开按在斩妖签上的手,转身,悄无声息退入更深雾色。

      薛芙殷在废港之中,滞留竟日。
      自雾浓正午,至雾薄暮时,她始终蹲于破屋门前,伴梦貘低语终日。

      她言西漠黄沙之滚烫,北原白雪之寒冽,南疆密林之幽深,中原城邑之繁华。道平生所食珍味,所见异人,所闯微祸,所避追杀。叙那红毛狐妖如何抚育捡来的小阿拾,如何以青鞭系于她腰间,她又如何从阿拾,长成四海阁的薛芙殷。

      梦貘初时缩于屋角,不敢抬头。后缓缓移至门前,静蹲她身侧半步。再后来,轻轻倚于她裙边,小首蹭其衣袂。
      梦貘不会说话,但薛芙殷却听得懂。

      妖有妖的语言,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念的。
      那只红毛狐狸教过她:

      欲听妖言,须防空己心,放下防备,放下执念,静候即可。妖之语,非由口出,乃心念,乃气息,乃情绪,乃至纯心声。

      她终是听到了。

      梦貘的心念很轻,很慢,如初学步之幼崽,磕绊传情。
      它说它非有意吞此记忆。

      三年前它途径靖安,不过饥甚,欲食一段安稳美梦,不慎吞入沾满血腥的凶忆,那凶忆停滞在腹中,吐不出化不开,日夜煎熬,它穿山越海,逃至蜃楼城,只求一隅藏身,可世人见之,皆欲打、欲追、欲杀。
      它问,为何活着,竟如此艰难

      薛芙殷闻此,心尖骤软,伸手轻抚梦貘柔顶,指尖暖意,缓缓传予这受惊小妖。

      “难,本是寻常。”她声音微哑,带几分释然浅笑,“不难者,那叫神仙。”

      梦貘蹭了蹭她的手,发出细微呜咽。

      薛芙殷望它漆黑润目,忽然问:“你愿不愿意把那记忆给我?”

      梦貘小身猛地一僵,愕然不动。

      “你吐出来,给我。”薛芙殷目光坚定,“我帮你查清楚,寻到真凶,了结此段因果。查清楚了,你就解脱了。”

      梦貘沉默良久
      久到薛芙殷以为它必拒。

      下一瞬,梦貘微长小口,吐出一团淡白柔光。
      光轻柔,如雾如梦,如晨醒即逝之念。光团缓缓升空,渐次舒展,重将薛芙殷轻轻裹入其中

      再次睁眼,薛芙殷正处一民宅之中。
      民宅寻常,不大,但收拾得洁净整齐。
      桌椅板凳都擦得一尘不染,柜子上摆着几个粗瓷瓶,插着路边野花,朴素而温。

      窗扉大开,暖阳入室,洒于床榻,照见一熟睡幼女。
      女童年方五六,着红底白花的棉袄,头上双髻圆圆,面庞圆润,小嘴微张,睡得酣甜。

      门轻轻开了,一温婉妇人入内手端一碗温热白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凳上,俯身,在幼女额上轻印一吻。

      “囡囡,起床啦。”

      女童翻身,呓语赖床。
      妇人低笑,坐于床边,轻捏她鼻尖:“再不起来,粥就凉了。今天你爹休沐,他说要带你去集市买糖人,你忘啦?”

      双目倏然睁开,“糖人?”她一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睡眼,“真的?”

      “真的。”妇人将她抱入怀中,耐心给她着衣,“快起来吃粥,吃完你爹就带你去了。”

      女童乖乖地坐好,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嘴角沾米。妇人笑着拭去,眼底温柔满溢。

      薛芙殷正看着,下一瞬,只觉身子一晃。
      面前画面忽地骤转。
      仍是此屋,却已夜深如墨。

      门窗紧闭,不透分毫光亮。
      女童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浑身战栗,她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憋着。

      外面杂沓脚步声起,众人踏院踩阶,沉重凶戾,震得她心慌慌。
      更有粗野狂笑,刺耳狰狞,令人头皮发麻

      薛芙殷见女童模样,竟也不由担忧着急起来,可虽女童在前,却无法踏入此记忆中,将解救出来。
      终是只能在侧成一旁观者。

      女童听见她爹的声音,焦急,怒愤,绝望嘶吼,内容难辨,却感漫天恐惧。

      随即——
      一声凄厉惨叫,划破长夜。
      女童死死捂住耳朵,埋首被重,齿咬唇瓣,不敢哭也不敢唤。

      又一声惨叫。
      再一声。

      然后,安静了。
      静得可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愈来愈近,停在房门外。

      有人踹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哐当”一声,木门轰然碎裂。

      一高大黑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出刺目之花。

      女童慢慢抬起头,透过被缝,望向那黑影。
      她看见了那张脸。

      不是人的脸。
      乃是狰狞妖颜——赤眼利齿,嘴角沾血未干,周身散浓烈腥气。

      那妖凝视着她,它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足下血滴落地,声冷而清——
      “啪”
      “啪”
      “啪”
      画面骤然破碎。

      薛芙殷猛地睁开眼睛,踉跄跪倒在地。

      她大口喘着气,后背衣衫早被冷汗浸透,贴于肌肤,冰寒刺骨。心狂跳不止,似欲破喉而出,,褐色眼瞳翻涌惊怒与心疼,指尖控制不住颤抖。

      梦貘蹲在她旁边,用脑袋轻蹭她的手背,呜呜低鸣,似在安抚,问她有没有事。

      薛芙殷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伸手轻摸梦貘:“我没事,就是……有点难受。”

      她站起来,拍去膝上尘土:“那个女童,名唤囡囡,对不对?”

      梦貘用力点头。

      “那入室之妖,你认得吗?知道它的来历吗?”

      梦貘摇摇头,心念中尽是茫然与恐惧。

      薛芙殷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叩腰间青鞭。

      “它身上有一股气息。”梦貘的心念细细传来,“血的味。却不是人血,而是妖血。它身上沾着别的妖的血,又腥又冷。”

      薛芙殷眼睛倏然一眯。

      三年前,斩妖司定案,判此案为妖祟作乱,草草了结了,而今观之,想来此灭门惨案,藏着天大的蹊跷。

      她虽不知真相。
      但她知,自此刻起,这尘封三年旧案,她管定了。

      非因四海阁之令,非因任务,只为那个盼父买糖人的小囡囡,那个缩在被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她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谢谢你。”薛芙殷低头,对梦貘郑重道谢,“你先躲好,别出来。我查清楚了再来找你。”

      梦貘温顺点头,快步缩回了屋里。

      薛芙殷转身离开废港。

      她未曾见,远处浓雾笼罩的断墙之后,有一漆黑沉静眼眸,自始至终,默默凝望。

      公良淮亦未走。

      他在废港的另一个角落,在等。

      他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等那梦貘出来?
      等那女子离开?
      还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女子在梦貘面前蹲坐终日,低语终日,温柔不似江湖修士。
      他见梦貘吐光,见她被光所包裹,见她跪倒在地,浑身战栗。

      她哭了没有?他不知道。
      可他看见,她站起来之后,抚梦貘之资,轻如触碰易碎雪花。

      然后她走了。
      从另一个方向走的,没有经过他这里。

      公良淮亦待她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走到那间破屋门口。
      屋内漆黑,唯有梦貘一双圆目,在暗中微光闪烁,警惕看着他。

      公良淮亦站在门口,不进,不抽签,不动武。

      “三年前,北原黑风林。”他说,声冷淡,却无杀意,“我见过你,你被猎妖人所伤,卧于地上,血流满地,我救了你,也放了你。”

      那双眼睛眨了眨,显然认得他。

      公良淮亦顿了顿,漆黑眸中掠过一丝极淡迟疑。
      “我不杀你。”他道,“但你要告诉我两件事。”

      梦貘不动,静候其问。

      “第一,”公良淮亦的声音沉了几分,字字清晰,“三年前灭门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梦貘身子轻轻一颤,眼中瞬间覆上恐惧,它低下头,许久才用微弱的心念,断断续续地将那晚看到的一切,一一告知。

      公良淮亦静静听完,指尖微紧,眼底翻涌着旁人难察的冷意。
      片刻后,它再次开口,声音莫名轻了一分。

      “第二,”公良淮亦看向梦貘,“方才的那个女子,叫什么?”

      梦貘一怔,歪首思索,随即伸小小利爪,于门前尘土之上,一笔一划书写。

      公良淮亦垂眸望去。
      尘土之上,歪扭三字:

      薛芙殷。

      他凝视此名,沉默良久。
      雾在身侧翻涌,卷动素衣衣角,寂然无声。

      终是转身,一步步离港。
      浓雾在他身后翻涌,瞬息淹没其背影,仿若无人至。

      薛芙殷回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蜃楼城尽入朦胧夜色。
      她找了一家临街小酒馆,点了一壶滚烫粗茶,坐在最偏角落,静然出神。

      她反复回想那段记忆。
      温暖小屋,酣睡囡囡,温婉娘亲,狰狞药物,满地鲜血,还有那妖身上不寻常的浓烈的妖血之气。

      三年前,斩妖司定案、结案、封存。
      世人皆以为凶徒已除,此案已了。
      但梦貘的记忆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一个妖,身上沾着别的妖的血。
      什么意思?

      它杀的是妖,不是人?
      还是它杀了妖之后,又去杀了人?
      还是——它根本没杀人,只是在那家人死了之后才进去的?

      诸多疑云,堵在她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薛芙茵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热茶入喉,却是苦涩,苦如那段血腥记忆。

      她忽忆起红毛狐尚在之时,常以大尾裹住她,轻声道:“丫头,世间多苦,多冤,多无人问津之事。你不查,便永无人查;你不问,便永无人问。”

      她垂首,指尖轻触腰间温热青鞭。

      “小狐。”她轻声呢喃,声细唯有自闻,“我似乎又为自己寻了一桩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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