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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梦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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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楼城没有早晨,只有雾。
雾是从不冻海飘来的,浓时如浸在牛乳里,淡时也像一层化不开的泪膜,黏在睫毛上、发梢间、衣料的纹路里,伸手一拂,指尖便沾上一片湿凉。
老人们说,那海里沉着一只巨兽,巨兽每呼吸一次,雾就涨一次。
呼吸是不断的,雾也是。
所以,蜃楼城的人从来不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反正天气永远一样,都是雾,永远是雾——浓的雾,淡的雾,湿漉漉的雾,粘在脸上像眼泪的雾......
薛芙殷蹲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已经蹲了近一个时辰了。
她嘴里叼着一颗话梅,酸酸甜甜的味儿在舌尖化开,让她想起西漠的沙枣、北原的奶豆腐、南疆的酸果子,她去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东西,但最喜欢的还是话梅。
为什么?
因为话梅耐吃,一颗能含很久很久。
因为话梅便宜,万一丢了也不会不心疼。
因为话梅是那个老家伙第一次给她买的零嘴,那时候她还不叫薛芙殷,
而是,叫阿拾。
七年了。
薛芙殷缓缓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鞭子,眼神中闪过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淡淡的忧伤,那条青色的鞭子缠在腰上,像一条安静的蛇。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回应。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也想你。”
雾里没有回应,只听见海浪拍打着朽木码头的轻响。
她叹了口气,把话梅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空落落的涩意。
薛芙殷不远前是一个卖鱼干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老太太身前还摆着几个老旧的竹筐,里面码着晒得发硬的鱼干,散发着海腥与烟火气。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个时辰,终于按耐不住,哑着嗓子开口:“姑娘,你买不买?”
薛芙殷看着雾虽有些失神,却依旧头也不回,答得十分干脆“不买。”
“那你蹲这儿干啥?”
“等人。”
“等谁?”
薛芙殷这才回神,扭过头,冲老太太笑了一下。她的眼睛是褐色的,笑起来两眼一弯,漂亮。
“等一个欠我钱的人。”薛芙殷说。
老太太深知在蜃楼城,被欠钱的人,往往比吃人的妖更不好惹,于是,听到这儿,老太太也立马闭了嘴,埋头整理起鱼干来,再不多问一句。
薛芙殷继续看雾,她刚才都瞎说的,没人欠她钱,她也等的不是人,是一头妖。
三天前,她在西漠追踪一只偷了商队宝物的沙狐,四海阁的传信蝶便撞进了她眼里,那蝶的蝶翼上印着密语:
东海蜃楼城现梦貘,腹中藏有未曾消灭的记忆,似与三年前靖安林家灭门案相关,阁主令,需前往核查。
传信蝶还泛着青光,想必传信者还在那头等待回应,薛浮殷坐到了一旁的大石头上,翘着腿问:“三年前的案子,现在才想起来查?”
听对方声音,传信的大概率是四海阁一个年轻后生,声音稚嫩,少年气十足:“因为那段记忆最近才‘醒’。梦貘吞下去的时候因为那段记忆与其灵力相冲,因此没消化,养了三年,意外养熟了。”
“养熟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吞了什么,最近才开始做梦,梦见那些画面。它被吓得满城乱跑,直接惊动了斩妖司。”
薛芙殷听到“斩妖司”三个字,细长的眉梢挑了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斩妖司来人了?”
“来了。据说是从靖安总衙派来的金章捕快。”
“金章?”薛芙殷嘴角一扬,“那可不是个小人物,叫什么?说来听听,万一我认识呢?”
“姓公良。公良淮亦。”
公良淮亦?
薛浮殷将脑中记忆全都搜刮了一遍,有点印象但不多,兴许是个行在别地时偶然听到过的名字。
薛芙殷可不愿折腾自己的脑袋,想不起来便懒得再去想了,她回了那后生一句知道后,便立马离开了西漠,花了三天时间赶到了东海,找到了蜃楼城,蹲在码头边,等着那一头妖。
至于那个姓公良的捕快,她没放在心上。
四海阁和斩妖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她查她的案,他抓他的妖,撞上了就点点头,各走各路,犯不上多大交集。
她看了看天色,依旧漫天白雾,连海浪的轮廓都看不清。
可下一秒,只见一只纸鹤周身泛着白光拨开一层层白雾朝薛芙殷飞来,停在她眼前,摆弄起自己的纸翅膀,似乎是在同薛芙殷说着什么。
薛芙殷点了点头,双指捏上纸鹤,纸鹤瞬间化作一张白纸,伴随着一瞬火光彻底消失在她手中,紧接着,薛芙殷把话梅核吐进手心,用随身携带的素色绢帕仔细包好,塞进袖口里。
这是四海阁的规矩:
行走五域,不留半分痕迹。
哪怕是一颗微不足道的话梅,也不能丢在异乡的土地上。
她站起身,紫布裙扫过石墩上的青苔带着细碎的声响,转身朝废港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蜃楼城的另一头。
公良淮亦负手立在一座三层高的阁楼顶上,一身白衣衬得身形挺拔如松,正静静俯瞰着脚下翻涌如大海的白雾,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身姿挺直,纹丝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从高处望去,雾像一片白色的海,淹没了整座城,只露出一些高低错落的屋顶尖和腐朽的船桅杆。偶尔有风吹过,雾会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模糊的青石板路、往来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商贩,不过瞬息,便又被白雾彻底吞没。
公良的眼睛能在雾中视物。
听着假,却实实在在是真的,这是斩妖太多留下的后遗症,也是斩妖司人人忌惮有敬畏的妖痕。他斩杀过的妖物数以千计,灵力侵体,反倒让他拥有了一双看破虚妄的眼。
别人看不清的东西,他看得清。别人找不到的路,他找得到。
但他现在什么也没看。
他只是站着,在想一个人。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
“大人。”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爬上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是蜃楼城分司派来给他打下手的小捕快,姓周,二十出头,话多,爱笑。
公良淮亦没回头,连指尖都未曾动过一下。
周捕快习惯了这位金章捕快的冷淡。
这位金章大人从靖安来的第一天就是这番模样,话少,冷淡,不跟任何人套近乎。
但周捕快不介意,人家是金章,斩妖司的顶梁柱,整个斩妖司都不超过十个,有点架子怎么了?怎么了?
他要是金章,比他还傲!比他还冷!比他还爱摆架子!
可惜,他现在只是个铜章捕快,离金章还差个十万八千里呢!
“大人,属下查到了。”周捕快步凑到公良淮亦身侧,压低声音,“那头梦貘最后一次现身是在北边的废港那,后来就再没出来过废港一步。”
公良淮亦微微颔首。
“废港那边……”周捕快犹豫了一下,“实在挺邪门的,三十年前出过一场大案,那边的人一夜都死绝了,后来就荒了,夜里常有怪响。咱们要不要多带几个人?持符结阵再去?”
“不用。”
“那……那至少让属下跟着您?”
“你留在这儿,镇守分衙。”
周捕快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再劝一下,但公良淮亦已经转身下楼了,转瞬便消失在浓密的白雾里,连脚步声都被雾吞得干干净净。。
周捕快站在阁楼上,挠了挠后脑勺,无奈嘀咕:“公良大人真是个怪人”,大大的怪人,比蜃楼城的雾还难琢磨。
废港比蜃楼城的其他地方更安静。
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安静,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是死寂、是沉眠。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活物的声音,也没有活物的气息。
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和那些塌了一半的老屋一起,沉默地蹲在那里。
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薛芙殷走在废墟里,脚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青鞭在腰侧微微发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来过这里,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下面是坑,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在她手里发着淡黄色的光,照亮前面三尺的距离,不多照一分,也不少照一寸。
因此,她一路上走的相对顺利。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她才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间彻底废弃的老屋,门窗早已腐朽脱落,只剩下半堵黄土墙和几根歪歪斜斜的柱子。
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清晰地知道,里面有东西。
腰间的鞭子骤然发烫,那股温热不再是轻蹭,而是轻轻颤动,像有人在焦急地拉她的衣角,提醒着她目标就在此处。
“我知道。”她轻声安抚,指尖顺着鞭身轻轻抚摸,“它就在里面,别怕。”
她没急着进去,也没有祭出灵力探查,只是在老屋门口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颗新话梅,叼在嘴里,酸甜的气息再次在口中弥漫开来。
然后她抬眼,望着黑洞洞的木门开口,声音极轻柔,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喂,别怕。我不是来抓你的。”
屋里没有动静。
薛芙殷耐心地等了片刻,又缓缓道来:“我知道你叫梦貘,以梦为食,以忆为粮。我也知道你三年前吞了一段不该吞的记忆,消化不了,天天做噩梦,夜夜不能安睡。我还知道你最近被吓坏了,到处跑,结果被人发现了,惊动了斩妖司。”
屋里依旧没有动静。
薛芙殷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一点:“行吧,你不出来也行。那我就蹲在这儿,陪你聊聊天也挺好,反正我时间多的不要不要的。”
薛芙殷这次真没说大话,她真的就在门口蹲下了,一手托着腮,一手把玩着夜明珠,看着雾自顾自地开口说话。
她知道,它在听。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总做噩梦。”她说,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梦见一只狐狸,红毛的,尾巴特别大,能把我整个人都围住。它站在我面前,笑着朝着我摇着它的尾巴,我想抱它,但总是抱不到。我醒了以后就哭,枕头都被我哭湿了,哭累了我就接着睡,睡着了接着梦,梦还是那个梦,我还是一直哭。”
“后来我就不哭了。”她顿了顿,眼瞳掠过一丝落寞,快得让人捉不住,“因为我知道,它不在了,哭也没用。”
白雾在她眼前流动,卷着细碎的尘屑,没有回应。
“你吞的那个记忆里,有个小女孩,对不对?”她话锋一转,忽然问,“五六岁,穿红袄子,扎两个小揪揪。”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那动静很轻,像是小兽蜷缩着身体,往墙角里又缩了缩,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薛芙殷继续说,声音平静:“那个小女孩,三年前死了。她爹她娘都死了。一家人,全死了。”
“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梦貘压抑的轻颤声,细不可闻。
薛芙殷等了半晌,轻声说:“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
“我叫薛芙殷,四海阁的行走。我不是斩妖司的人,我是来听你说话的。你要是想说了,想要解脱,就来找我,我就在蜃楼城,不走。”
她起身,拍了拍裙角沾着的尘土与雾水,抬脚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似是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的声音。
它像是抽泣。
薛芙殷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黑洞洞的门口,站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巴掌大的一团,浑身覆着柔软的黑毛,耳朵尖尖的,尾巴卷在身侧,正缩着身子不停发抖。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湿漉漉的,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薛芙殷看着那双眼睛,紧绷地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弯成了温柔的弧度,脸上漾开浅浅的笑意。
“终于出来啦?”她语气轻快,像遇见老朋友“饿不饿?我请你吃话梅!很多很多的话梅!”
但愿能把文笔越练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