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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梦貘(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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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芙殷在酒馆中静坐了近一个时辰,连饮三盏粗茶,食尽了两碟花生米,把梦貘给的记忆在心底反复翻覆了八遍。
第一遍,她只看见了那个梳着双髻的女童。
第二遍,她看见了案上的那碗温热白粥,香气依稀。
第三遍,她开始注意那个妇人容貌,圆脸细眉,笑时颊边陷着一对浅浅梨涡,不过是世间最寻常的温婉模样。
第四遍,她盯着那女童身上那件红底白花小袄看了很久,那袄子针脚细密,是她娘做的。
第五遍,她侧耳分辨院外纷乱的脚步声,沉而杂,绝非善类。
第六遍,她默数着那一声声凄厉惨叫,声声剜心。
第七遍,她死死盯住破门而入的那道妖影,面目狰狞。
第八遍,她看着那个妖身上淋漓下来的血迹。
不是人血。是妖血。
她将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一妖身染同族之血,闯入寻常民宅,而后满门惨死。
之前想得三种可能,到底是哪一种?
她一时无从定论。
但她清楚记得,三年前那个案子,斩妖司不过三日便匆匆结案。
现场留有妖气,妖爪印和妖爪痕,便一口咬定是妖物作祟。
至于妖是何来历,为何行凶,行凶后又去往何处,无人深究,亦无人愿查。
三百年来,斩妖司皆是如此行事,见妖气便定为妖祟,见妖迹便判为凶案。他们并非冷酷无情,只是案牍劳形,疲于奔命,早已习惯了这套铁律。
可薛芙殷见过另一面。
她见过妖物蹲在亡人身边垂泪,见过妖物护着人类幼崽奔逃,见过妖物在猎人垂危之时,渡出最后一缕精气。
那只红毛狐狸生前曾反复教她:
人有善恶,妖亦分正邪,不可一概而论。
她信。
是以,这桩沉冤旧案,她还管定了。
薛芙殷拂去衣上碎屑,起身踏出酒馆。
蜃楼城终年浓雾缠绕,昼夜难分,湿冷雾气沾在衣袂之上,微凉入骨。她深吸一口气,正欲折返废港,再与梦貘细问详情,抬眼却见三丈外立着一道人影。
黑发垂肩,素衣若雪,一双黑瞳冷冽如寒玉。
腰间悬着三十六柄黑金斩妖签,锋芒暗藏。
薛芙殷微怔。
这身装束,她认得——是斩妖司金章捕快,绝非寻常银章可比。
世间金章捕快并不多,联想起四海阁后生所道,靖安总衙也派来了个金章捕快。
薛芙殷眉头微皱,想来,那人便是自靖安调任而来的大人物。
公良淮亦。
他怎会在此处?
她心头飞速盘算,梦貘藏身之处极为隐秘,她废了好大劲儿才让寻妖鹤搜寻到了一丝线索找到了梦貘,离去前她再三确认无人尾随,废港荒僻之地,寻常修士都不愿踏足,他怎会精准寻来?
除非——他自始至终,都跟在她身后。
斩妖司这行为当真是......
薛芙殷轻嗤一声。
那人立在雾中,一动不动,只静静看着她,不言。
薛芙殷静候三息,见他没无开口的意思,自己也忍不住,只得先声打破沉寂开口:
“喂,你谁啊?”
那人沉默片刻,声音不带半分波澜:“公良淮亦。”
只是陈述事实,无半分多余情绪。
薛芙殷在心里暗叹,还真是那个金章,倒是老实。
“斩妖司的金章捕快?”她故作压抑,明知故问,语气带着几分轻俏,“久仰大名久仰大名!阁下是来捉妖的吧?不知是哪路妖物竟需让金章捕快大人亲自来这儿雾气满天、不见天日的蜃楼城来捉妖?”
那人依旧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薛芙殷眨眨眼,有些不耐烦:“怎么不说话?你们斩妖司的人都这样沉默寡言吗?那你平日怎么跟人聊天?靠眼神?还是说你根本不聊天?”
“你叫薛芙殷。”
那人忽然开口,一语道破她的姓名。
薛芙殷:“你如何得知?”
公良淮亦并未作答,黑瞳深暗,似藏着雾中寒潭,让人看不真切。
见他不答,薛芙殷也不追问,她闯荡四处,知道她的人也不少。
她换了个问题:“你来找我干嘛?难不成要抓我?我可不是妖,只是普普通通一介凡人罢了!”
“我知道你不是妖。”
“那......”
“我有两事问你。”
问她?
薛芙殷小嘴微张,随即却忍不住嗤笑起来:“堂堂斩妖司金章大人,竟然来问我这一般人?”
“你若不愿,便罢了。”
说完,公良淮亦欲转身离开。
薛芙殷叫住了他:“唉!慢着!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
斩妖司欠的人情,以后说不定用处可大了,不要白不要。
公良淮亦沉默些许,随后颔首:“好。”
“你问吧!”
“第一,梦貘吐于你的记忆,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第二,三年前靖安林家灭门一案,你从记忆中,窥得多少细节?”
薛芙殷心头一震。
他竟连梦貘吐给她记忆一事都知晓?
她未曾吐露半字,想来,他是的的确确跟在她身后看到了自己和梦貘的交谈。
梦貘乃上古幻妖,但非凶妖,以吸食梦境以安神魂,却不会伤人。
若是寻常梦貘,一月吐露两次记忆,是不会大伤修为的,但废港那只因为噩梦缠身,日夜煎熬,被人追杀,大伤了修为,一月吐出一次记忆,已经是尽自己所能。
而如今,那唯一一次记忆已经被薛芙殷看见,也仅有她一人所见,公良淮亦是在她离开之后与梦貘交谈的,自然是看不到那一段记忆的,最多只能听梦貘的心念大致知道那记忆是如何模样。
薛芙殷问:“你知道多少记忆?”
公良淮亦:“只知大概,具体细节一概不知。”
薛芙殷诧异,这公良淮亦竟能让那梦貘告诉他那段记忆,那梦貘可胆小,尤其是怕斩妖司,倒是意外信任他。
这公良淮亦真不一般。
可为什么?
公良淮亦是斩妖司的人,可为什么见她与妖共处,却未曾拔刀相向,他明知梦貘藏身在那,却并不是伤它,而是问它那段记忆......
奇怪的人。
“好,你想知道什么?”薛芙殷轻声问。
“那夜闯入屋内的妖,是何模样?”
“夜色太浓,面目难辨,只知并非人形,赤眼如血,狰狞可怖。”薛芙殷细细回想,“最重要的是,它身上所染,并非人血,而是妖血,是梦貘以心念告知于我。”
公良淮亦双瞳骤缩,眉峰紧蹙:
“妖血?”
“是。那妖身上,沾的是同族之血。”
雾气无声翻涌,四下一片沉寂。
良久,公良淮亦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那妖,并非凶手。”
薛芙殷愕然抬眼:“你何以确定?”
“三年前,案发当夜,我正在北原追捕一头妖物。”他声音低沉,“闯入林家的,正是我追了三日的那一只。我在它左肩砍过三刀,一刀深可见骨。它身上的血,大半是它自己的。”
薛芙殷心头巨震。
左肩刀伤,妖血淋漓。
原来那妖身上的血,并非杀人所染,而是与他厮杀所留。
“你确定,那三刀之血,足以染遍全身?”
“不确定。”公良淮亦目光坚定,“所以,我必须查。”
薛芙殷望着眼前这人,问出了心中所疑问:“你既然见到了那梦貘,为何不将它带回斩妖司或是就地斩杀?”
他沉默片刻,只淡淡吐出二字:
“邻居,我和林家,是邻居。”
二字轻浅,却重如千钧。
昔日邻居,满门惨死,案子草草了结,沉冤未雪。
他从前未曾深究,而今却站在这雾中蜃楼城,向一个陌路女子,追问那段尘封的记忆。
薛芙殷忽然懂了。
他不是来执行公务的斩妖使,是来为亡邻寻一个真相的故人。
“公良淮亦,”她开口,直呼其名,“你可知当年斩妖司定案的结论?”
“妖杀人。”
“你可知他们凭何定案?”
“现场有妖气。”
“你可知那妖气,是否此妖所留?”
公良淮亦默然。
薛芙殷上前一步,仰头望他。她身形娇小,比他矮了大半截,可那双眼眸,亮得惊人:
“妖气是它的,可杀人者,有疑。它破门而入时,看见那缩在床角的女童,眼神并无半分凶戾,反倒像是……意外,又像是怅然。”
公良淮亦呼吸一滞。
薛芙殷望着他,轻声问:“那种眼神,你懂吗?”
他沉默许久,声音轻得几乎被雾气吞没:
“……懂。”
那一刻,薛芙殷只觉得心尖某处,被轻轻一触,软得一塌糊涂。
她后退一步,重拾几分轻快笑意:
“站在雾中说话寒凉,我请你吃些东西,你将所知尽数告知于我,我亦将所见全盘托出。你我联手,查清这桩旧案,如何?”
多一个帮手,总归是好的。
公良淮亦看着她,片刻后,轻轻颔首:
“好。”
薛芙殷展颜一笑,转身引路:“行,走!我知一家小馆,老板娘手艺绝佳,只是嘴碎了些。跟紧我,莫要在雾中走散了。”
公良淮亦立在原地,望着她甩动的长长发辫,在雾中晃出温柔的弧度。
许久,他才抬步,静静跟了上去。
二人行至码头旁一条小巷,小馆名叫雾里香,简陋却干净,老板娘陈氏,年仅五旬,体态丰腴,眉眼和善,是蜃楼城的老住户,见多识广,却从未不多问闲事。
薛芙殷显然是熟客,一进门便扬声笑道:“陈姨,老位置,两碗面,一碗多加辣!”
陈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见她,眉眼弯弯:“小薛来了啊,好久不见了,今日还带了朋友?”
“嗯,新认识的朋友,想您这的吃食了,便一同来填肚子。”薛芙殷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公良淮亦,朝他招手,“愣着干嘛?进来坐啊。”
公良淮亦依言入内,在靠窗一案坐下。
窗外浓雾弥漫,不见天光,只余一片朦胧灰白。
薛芙殷在他对面坐下,托腮看他,笑意狡黠:“你平日也如此这般少言寡语?”
“嗯。”
“那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觉得沉闷吗?”
“习惯了。”
薛芙殷眨眨眼:“你从小就这样?”
公良淮亦沉默片刻:“十一岁之后。”
薛芙殷不再问。
十一岁,正是稚子长成之时,也是最易经历生离死别、一夜长大的年纪。她不必细问,也知那背后藏着难言的伤痛。
不多时,陈姨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来,其中一碗上面铺着一层红油辣子。
她把碗放下,目光在公良淮亦俊朗的眉眼间一转,笑得意味深长:“小薛,这位小公子生得真是俊俏。”
薛芙殷用筷子拌着碗中的面,顺着陈姨的话瞧了一眼公良淮亦,笑着肯定点头:“是吗?嗯,确实挺俊俏的。”
公良淮亦拿着筷子的手一时有些细微的无措,第一次被人如此不避人的夸赞。
但他依旧沉默。
陈姨笑着退去。
薛芙殷低头吃面,吃得酣畅,几口下肚,她抬眼却见公良淮亦迟迟未动筷,不由疑惑:“怎么不吃?”
公良淮亦看着那碗面,沉默了一会儿:“不饿”
薛芙殷愣了一下,舔了舔嘴说:“我都付钱的了!好歹吃个一口呗,不能浪费我的钱啊!再说了,待会儿吃完陈姨来收碗,看见你那一口未动的面,得多伤心啊!”
公良淮亦没说话,也不知是不是薛芙殷的话触动了她,觉得不好意思,他还真拾筷吃了几口。
这钱还真没白花。
薛芙殷想。
两人吃完面,窗外的雾已经淡了一点,屋内暖意融融,一时竟有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薛芙殷放下碗筷,拭了拭唇角,神色一正:“好了,现在说正事,你把你的事告诉我,我把我的事告诉你。咱们一起查。”
公良淮亦放下筷子,抬眸望她:“你想知道什么?”
“第一,”薛芙殷竖起一根手指,“我想清清楚楚知道,你追的那头妖,长什么样?”
公良淮亦沉默了一会儿。
“灰毛巨躯,直立高过常人,赤眼如炬,左肩有我留下的三道刀伤,最深一道入骨三分。”
薛芙殷点点头,在心里记下。
“第二,你是在哪儿追到它的?”
“北原。不冻海畔。”
不冻海。
薛芙殷眸色微暗,那是红毛狐狸沉眠之地。
“第三,”她继续问,“你追了它三天,它往哪个方向跑的?”
公良淮亦想了想。
“初时向东,后折向南,最后消失在靖安城外一片密林之中。”
薛芙殷的眉头皱了起来。
靖安城外。
那家人就住在靖安城外。
“那片林子,离那户人家多远?”
公良淮亦看着她,双瞳微沉:“三里。”
薛芙殷沉默了。
三里。
三天的追逐,最后消失在离家三里的林子里。
当夜,林家灭门。
是巧合吗?
薛芙殷看着他,忽然问:“你追的那头妖,杀过人吗?”
公良淮亦微一沉吟:“……杀过。”
“杀过多少?”
“斩妖司卷宗记载,三年内,它染指十七条人命。”
薛芙殷沉默了一会儿。
一只杀过十七条人命的妖,怎么会在进屋后露出那种眼神?
“那个记忆里,”她嗫喏着,“它破门而入时,眼神绝非杀人者的暴戾,更像是……猝不及防,又或是……怅然若失。”
“那个小女孩囡囡的事,你知道多少?”
既然是邻居,肯定是熟悉的吧?
“她常来我家院中打枣。”公良淮亦望向窗外浓雾,目光似飘回遥远从前,“我娘亲在世时,她每至秋日便来。有一回摔破了膝盖,噙着泪却强装坚强,直说‘阿姨我不疼’。”
薛芙殷听着,心尖像被细针轻轻一扎,微微发疼。
她想起记忆中那个等着父亲买糖人的小囡囡,想起那个温柔为女穿衣的慈母,想起那三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公良淮亦,”她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你想查清楚这件事,对吗?”
公良淮亦转过头,看着她,有微光灼灼:“对。”
薛芙殷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那种……很认真的笑。
“好。”她说。
薛芙殷站起来,继续自顾自道:“那个梳双丫髻的小囡囡,同我一样,都是无依无靠的孩子。她曾有爹娘疼爱,比我幸运。可她死得不明不白,含冤而逝。”
她顿了顿。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公良淮亦望着她腰间那柄温软青鞭,
望着这个笑起来明媚灿烂、眼底却藏着温柔与倔强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话痨姑娘,可能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他也站起来。
“薛芙殷。”
“嗯?”
“我叫公良淮亦。”
薛芙殷愣了一下,瘪嘴不解:“我早就知道啊,你刚才说过了。”
公良淮亦看着她,目光拂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以后叫我淮亦就行。”
薛芙殷眸光大亮,笑得眉眼弯弯:
“好,淮亦。那日后,你便喊我芙殷便好。”
公良淮亦轻扬嘴角:“好。”
窗外,雾终于散了。
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酒馆的桌上,落在那两碗已经空了的面碗上。
薛芙殷往外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忽然说:
“雾竟然散了。”
公良淮亦亦抬眼望去声线平和:“嗯。”
“雾既散了,时间差不多了。”薛芙殷转身向外,笑意轻快,
“走吧,我们,去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