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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递诉状 ...


  •   叶襄虽心中暗骂,但面上却是坦然自若:“许夫人成婚三年却一直不孕,民女曾为她问诊,身子倒无大碍,只因伤神劳思过度兼有些虚寒之症需要调理。后偶然得知她每晚睡前都会在香炉里燃上一种名为玉涎香的香料,称是许相公从京城购回,可以调经助孕。”

      她特地停住,见宋归未露异色,才继续说道:“但据民女所知,此香料产自交岭以南的俞陵国,乃俞陵数种香树之间枝干两两摩擦,枝条交连,日积月累,树枝中流出的汁液精华凝结而成,所以十分难得。它并无调经助孕的功效,适量取之焚烧可以平神静气、安枕助眠,但不能长久使用,恐生药瘾,而且若是大量取用,则会……”

      她顿了顿,咳了两声才道:“则会催动情欲,所以妊妇和祈嗣都需避忌此香料,若是妊妇用之则有滑胎之险。我朝并未与俞陵互通商贸,或许有商人为了暴利将不少香料漏舶入境,但也仅在达官权贵之中能流通,寻常人家轻易不能获得。许相公乃一介书生,且家中清贫,这几年寒窗苦读已是举全家之力,又何来余财购买如此名贵的香料。此香料之疑恐需大人来解。”

      能言善辩,既会医术,又懂香料。

      宋归这才细细打量眼前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丽、眉目清明,一身山岚色襦裙更衬得肤白如玉,眉宇间却显露女子少有的英气。

      他忽地问道:“你同安隅堂医馆的谷大夫可有关系?”

      叶襄不动声色回道:“民女随谷大夫习岐黄之术多年,一直敬他为师。”

      “既如此,那你或许也听过‘香肌散’?”

      “听过。”

      “那你可知香肌散里添的那味香料是何种?”

       叶襄心叹此人果然聪慧,缓缓道:“玉涎香。”

      他眼里多了一份探究的意味,但转瞬便隐去,挪目望向远处,又问道:“香料疑点你可曾在讼状中陈明?”

      叶襄回道:“不曾,我虽猜测香料与此案有关却并无实证。”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手接过讼状,说道:“讼状我会细读,你可先回去,如有需要,自有衙差传唤。”

      叶襄见他面露倦色,心知无谓再多言,于是揖礼告退。才行出几步,便听到那侍卫的唠叨声——“夫人嘱咐我要照顾好您的身子,结果您倒好,昼夜兼程赶来泞州,又急着……”突地收了声,应是被人打断。

      天气依旧酷热,虽才及辰时,却已让人十分难耐。

      街道上熙熙攘攘,声浪嘈杂。街道两侧店肆林立,伙计们都在忙着招揽客人,唯独街尾那间秀英布庄未开门迎客。

       叶襄倒早有预料,许娘子过世才几日,何家二老必然还无心生意,只不过去永泰街何家的房子也正好顺路。

      她刚转身,门内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凳子倒在地上的声音。莫非是贼?自己恐怕不是对手,前头正好有两个巡街的差役。正想叫唤,又听到里面一声“哎呀”,分明是孩童的稚声。

      叶襄笑了笑,但又奇怪他怎么会被关在铺子里,便敲着门喊道:“修文,我是阿襄姐姐,你帮我开下门好吗?”

      里面突然静了下来,接着大门“吱”地一声被打开,从内探出个小脑袋。

      何修文朝叶襄左右两侧各看了看,只看到叶襄一人,便问:“阿襄姐姐,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爹和大娘吗?他们都在家里没出来呢。”

      叶襄蹲下来问:“那你怎么一个人跑铺子里来了?”

      何修文低着头不说话。

      叶襄便猜到了大半:“是不是大娘心情不好,你怕惹她生气,所以一个人偷偷躲这里来了?”

      何修文点点头,嗫嚅道:“自从姐姐过世,大娘每日都要哭一遍,要是见了我,便骂我,说是我把姐姐克死的。”说完又抬起头,瘪着嘴问:“阿襄姐姐,真的是我把姐姐给克死的吗?”

      许娘子名何秀英,是何夫人的独女,但何老板想生个儿子继承香火,可惜徐夫人身子不好,无法再孕育子嗣。何老板便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这何修文便是那外室所生。原本何夫人被蒙在鼓中,但那外室突患恶疾病死了,何老板又不放心把小儿子托付给人,只好带回家来。何夫人知道后大闹了一场,但也改变不了定局,无奈只能接受。

      何秀英倒对这弟弟喜爱得紧,丝毫不介怀他是外室所出,也时常劝解母亲,但何夫人一想到以后这铺面要落在这小子头上就来气,虽不甚大,但到底是她这么些年辛辛苦苦经营下来的家业,便宜了外面那女人。

      叶襄摸着她的头哄道:“当然不是,害死你姐姐的是坏人,官府很快就会查出这个坏人是谁,到时候你大娘就不会这样骂你了。”

      何修文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嗡着声委屈道:“姐姐说让爹爹今年把我送到程夫子处上学,还说将来我一定会和姐夫一样有大为,我正在里面偷偷地练字呢,不知从哪钻出一只耗子,我怕它把姐夫赠我的墨给打翻,所以去赶它,结果不小心自己踢翻了凳子,还错手把墨给打翻了。”

      叶襄便宽慰他道:“不妨事,我帮着你一起清理。”

      她牵着何修文进了铺子,里面的陈设一如往常,伸指在布匹上轻拭了一下,竟毫无灰尘。

      何修文见了便说:“这几日我练字前都会先打扫铺子的,布匹都是用鸡毛掸子掸过了的,够不着的我便挪了高登搭脚,但最上面的我便没法了。”

      叶襄摸了摸他的头,心疼他小小年纪便这么懂事,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矮桌上的兔毫、砚台和字帖等都早已被何修文挪至一旁,叶襄让他去寻些草纸和布,间隙里便拿起两份字帖察看。

      上面两份一看便知是孩童的字迹,有些写的还算端正,但有的字上却墨迹团团,还有几个歪歪扭扭,倒是有趣得紧。

      她笑了笑,正欲放下,眼睛却瞟到后面几份,字迹遒劲有力,端方优雅。

      “修文,这几张字帖可是你姐夫许衍的?”先生曾夸许衍的文章做的好,是以叶襄也曾拜读过,对他的字迹有些印象。
      何修文正拿了草纸过来,看着那字帖便骄傲道:“是姐夫的,他的字写得好,我特地找姐姐要来,想学着临呢。”

      叶襄也不禁点头,又拿着仔细瞧了瞧,见那墨迹乌黑沉稳,略带蓝光,边缘清晰如刻,毫无晕散痕迹。她用指腹轻轻触摸,纸面略带轻微光泽,只有少许涩感,将其放在鼻尖轻嗅,果然夹有龙麝香。

      确是潘谷墨无疑。

      潘谷墨制法精妙,是徽墨的代表,苏轼更是对其推崇备至,称“今时潘谷,可继廷珪”,将潘谷与制墨史上最负盛名的李廷珪并列。潘谷墨也因此成为文人墨客间竞相追逐的珍品。

      叶襄平日只去书斋买些平常的松烟墨,想不到许衍竟有如此贵重的墨。

      清理完桌面,她牵着何修文前往永泰街何家。

      许娘子的遗物早被丧女悲痛的何夫人从许家取回,叶襄进了门先是向何夫人报信此案已有官员受理,接着说明来意,要取许娘子的玉涎香以备查案之用。

      何夫人今日因丧女悲痛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内不出门,一听案子有官员愿意重审,原本涣散的目光忽地放亮,双手合十感念菩萨,忙又起身去取那瓶香药。

      叶襄接了,劝何夫人保重自己的身体,又宽慰她一阵。

      何夫人擦着泪道:“要是能让害死秀英的凶手归案,就算豁出我这条老命也无妨。”

      叶襄替她斟了一杯茶,劝道:“夫人这话以后可莫要再说,为人子女,谁不希望自己的父母安康长寿,要是秀英姐姐泉下有知,只怕也不安。”

      何夫人不语,想起女儿平日的孝顺,忍不住又流下泪了,叹道:“但英儿没了,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叶襄替她换了帕子,抚着她的背缓缓说道:“按理我没有立场置喙您的家事,只是因与秀英姐姐颇聊得来,她也会将些家里的事说与我听。我知她一向疼爱修文,并不介怀他的出身,她也一直希望您可以待他如亲生。修文这孩子懂事有礼,又勤奋好学,如今秀英姐姐已不在人世,但您的日子还长着,修文也是何家的血脉,您何不放下心里的芥蒂,好好疼爱他,将他抚养长大,将来这孩子就算没有大作为,也必然不会是忘恩负义之辈。”

      何夫人听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顾抹泪。

      叶襄继续开解道:“何况养恩不比生恩轻,修文的生母已不在人世,您若对他好,他心里必然知道,也会拿您当亲娘一样。再者,您现在整日为秀英姐姐悲痛,形容憔悴,长久下去身子恐怕吃不消。若是将心思转移一些,才能保重身子啊,秀英姐姐也方能走的安心。”

      “我的秀英啊!”何夫人突地大喊一声,然后晕了过去。

      叶襄忙扶她躺下,又抬起她的手把脉。何老板和修文也已闻身过来,忙问发生何事。

      叶襄示意二人不必担心,夫人只是伤心过度晕了过去,很快便会醒来。她替何夫人施完针,又开了几幅补气血的药,这才离去。

      外头热意袭人,她经过雅寮坊,只觉今日行人比往日要多。在引子摊上要了一杯漉梨浆,便听到来往的行人都在谈论今日在府衙大出风头的宋归宋大人。

      这宋归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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