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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哀民生 ...


  •   宋归,表字方回。

      昔日朝廷改科举之制,新增明法二科,分断案和律令,叙名更在及第进士之上。考生可只择选其中一科参考,但这宋归却是两科俱考并皆摘得了魁首。

      坊间赞他渊才亮茂,风宇高旷,独秀生人,未及弱冠便进士及第,又擅长刑法断案,遂被授官大理寺正。后因破案甚速且刑罚分明,仅一年便被擢升为大理寺少卿,前不久又升至刑部侍郎,官从四品。

      比起他的才学,坊间更津津乐道的是他的家世。其父宋铮出身寒微,虽屡建军功却不得提拔,后经人举荐入诚王麾下,不久便被擢升为副将,而后更娶了户部尚书之女章晗为妻。时人戏称他“鲤鱼跃龙门”,自此便步入高门贵族。

      十年前诚王高屹叛变引发“豁州之变”,宋铮及时弃暗投明,与朝廷军队里应外合,一举击败叛军。后朝廷论功行赏,封他为“平昌侯”,赐宅邸、裳金银,显耀一时。只是近些年朝廷重文轻武,宋铮这个侯爷的地位也不如以往。

      宋归的舅父章晔,也是一奇人。他少负盛名却不喜朝堂,不愿入仕为官,直至二十四岁,忽地转变心性参加科考,一举夺魁。时年圣上刚登基继位,不过八岁小童,章晔便被临朝听政的温太后授予“太傅”一职,教导幼帝。

      几年后章晔又迎娶温太后的妹妹温谨郡主,可谓平步青云。如今圣上亲政,最倚重的便是这位恩师,正是“君臣遇合,如鱼得水”。

      叶襄虽惊讶宋归的身份,倒也不以为意,只是好奇他一个刑官为何会突然从京城来到泞州,而且才到泞州就死了个朝廷命官,此事绝非巧合这么简单。

      话说回来,管他宋归来此地有何事,她当下只想查出她手上这桩冤案的真相,还许娘子一个清白。

      正思量着,头顶传来一爽利女声——“郑嫂,一碗荔枝饮!”,旋即这声音的主人便落座在对面,嘟嚷道:“这鬼天气,可没把我给热死。”

      叶襄莞尔一笑:“青崖侠义心肠,自是福寿绵长,这点酷热难不倒你。”

      “那是,”李青崖摸了摸别在腰间的佩刀,傲然道,“日后我定要策马仗剑走天涯,荡平人间不平事,绝不屈居在这些闲官手下做个小捕快。”

      叶襄连连点头:“好好好,到时我赠你一把好剑,先说正事。我这边已有眉目,有个叫宋归的京官受理了此案。”

      “方才我一路过来听到众人都在谈论的那个?”李青崖飞快喝了口引子,压着声道,“我听了你的话在偷偷观察了许家那对公婆两日,倒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昨晚俩人在院子里烧了一堆纸钱。”

      叶襄点点头,斟酌道:“昨日是许娘子的头七,许衍又还未从京城赶回,公婆烧纸钱给媳妇也正常。”可虽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也有些疑惑,这许家二老既然称撞破许娘子与人通奸,心里应该格外记恨这媳妇才是,何况平日他们对许娘子入门三年却无所出也颇有微词。

      “怪就怪在他俩烧纸钱的时候不停念叨什么‘冤有头债有主’,这里面绝对有猫腻,”李青崖顿了顿,无奈道,“我早就说既然这两人有问题,就装鬼吓一吓他们,保管什么都招了,你又非不让。若是做了亏心事,半夜必怕鬼敲门,多少案子都是扮鬼吓出来的呢!”

      叶襄哭笑不得,只得又劝解一遍:“这二老年事已高,若是吓出个好歹来,如何是好?再者,即便他俩真是犯了案,那也该由官府来审、律法来断,岂能妄动私刑。”

      李青崖两手一摊:“行行行,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叶襄皱眉道:“当务之急是得赶快去趟案发现场,不然再迟两日就什么痕迹都没了,越发难找出线索。我担心这宋归只顾忙黄大人的案子,却把许娘子这案先丢在一边。”

      李青崖听了不由低声嘀咕:“你说黄大人这事也是古怪,我们还没从他那找到东西呢,他人就没了,还插手进来一个京官,唉!”

      自早上听到那消息,叶襄便一直为此苦闷,经她这么一提,反受到启发:“或许可以借宋归查案的机会,光明正大地进黄府。”

      两人正说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路旁,李青崖见那车夫腰间竟配着一把剑,又见他看着叶襄道:“叶大夫,我家公子有请。”

      叶襄也不起身,回问道:“不知宋大人何事有请?”

      轿帘里传出一淡淡男声:“若是叶大夫不上车,可莫要后悔。”

      叶襄忖道难不成他竟是去承天县?管它呢,众目睽睽之下,一朝廷命官必然不敢对自己怎样,遂在李青崖耳边低语几句,起身上了马车。

      掀开轿帘便见宋归手捧一卷书册在翻阅,即使车厢内空间狭小,他的身姿也依旧端正。

      听闻时下京城流行各种熏香,文人雅士聚集之处往往焚香品茗,而且自制合香,相互品鉴。高门显宦之家更是四处搜罗名贵香料,以此相互攀比。泞州城内不少大户人家也追捧熏香,那些公子哥所经之处总有幽香袭面。

      宋归身上却毫无熏香味道,这车厢内也并未见香炉,可见他不好此道。

      叶襄思量片刻,仍拿出囊中的玉涎香,揭开瓶口递给宋归:“宋大人在京城可闻过此香?”

      宋归一手接过,轻嗅一阵后摇摇头道:“此香闻着略觉甜腻,或是女子闺阁所用,本官未曾见闻。”

      他放下书册,看向叶襄:“这便是先前你所说的玉涎香?”

      叶襄点点头,突地想到什么,又问道:“宋大人家中可有姊妹?”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或许会知晓此香。

      宋归猜出她心中所想,如实答道:“我乃家中独子,并无兄弟姊妹。”

      两人默了一阵,叶襄掀开窗帘一角,见马车已出城往西南方向急奔,承天县正是这一方位,方又问:“大人可是已仔细看过我所陈诉状?”

      宋归听她特地加了“仔细”二字,也不计较,只淡淡道:“叶大夫若是担心本官有所疏漏,也可将细节当面陈述一番。”

      叶襄知他是故意,并不介怀,极有耐心地将事件娓娓道来:“上月二十五日本是民女与许娘子约好的复诊之日,那一天她会回城内永泰街的娘家看望父母与幼弟。我于巳时一刻赶到何家,但并未见到许娘子,但以为她只是路上耽误了,便和何夫人两人聊些家常等着 许娘子。谁知到了午时,许娘子还未出现,也并未差人送信过来。何夫人担心女儿出意外,便差家里的小厮雇了一辆马车前往许家。因她身子不大好,所以我陪同前往。”

      说到一半,叶襄感觉嗓子有些干痒,侧过身子清咳两声才继续道:“到了许家却发现门口有差役守着,一问才知,许家二老报官称许娘子因被他二人撞破与人通奸,羞愤难当便在屋内悬梁自尽,尸身已被送往县衙。但抛开许娘子平日为人不说,据民女所查,那许娘子身高与我相差无几,若是站在屋内那方矮凳上,根本无法将头伸进那绳圈内,除非……背后有人助她。而且我陪何夫人进衙后观尸身缢痕处的颜色,分明苍白无淤血,若真是自缢而亡,血会淤积在此处,理应呈紫赤色……”

      她见宋归面色苍白,眉头微皱,好似极难受一般,便就此打住,转问道:“大人可是身子不适?若是不嫌弃民女的医术,我可替您把下脉。”

      宋归听她言语关切,并未因方才的捉弄生出怨怼,但自知是头疾又犯,只能硬抗,摆摆手道:“无妨,只是近日没有休息好,头有些不舒服,养会神便好。路程还远,叶大夫也可休息一阵。”

      叶襄听他如此说,便不再多言,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忽又身侧人轻声道:“叶大夫坐馆行医,无需妄自菲薄。”

      一晌无话,二人各自休息。

      马车行了一路,两人均被车身颠醒。

      叶襄掀开窗,果是已离开官道进入承天县辖内。

      此处是乡间道路,不似官道那般平整,举目望去皆是农田,规整如棋格,只可惜弥月不雨,土膏干涸,禾苗苦卷。不时见有农人顶着烈日,跪在田间叩拜,应是在祈求老天降雨。

      叶襄将帘子打高,望着窗外一派枯槁问道:“大人可见过此景?”

      宋归黯然不语,虽在《五行志》中读到过干旱的记载,但到底生在都城,何曾见过眼前这番景象。

      叶襄当然知他未曾见过此景,也并未等他的答复,沉声道:“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则无禾。‘无禾无麦,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泞州已弥月未雨,可知民生维艰。眼下大兴变法改制,各任官员皆求明哲保身,无人理会底层百姓困苦。若是大人能够将今日所见之景上达天听,使得朝廷开仓放粮、减轻赋税,泞州百姓必会感念您的恩德。”

      宋归心头一震,听到末尾那句又颇觉刺耳,不由苦笑一声。

      叶襄并未理会他的反应,声音却不自觉加重:“可大人若是视如不见,充耳不闻,他日这宁州城将是流民四散、遍地饿殍。大人习孔孟之道,既知民为邦本,自当仁政爱民。”

      宋归不觉看向眼前女子,虽表情凝重,言辞恳切,但毫无咄咄逼人之意。一双眼眸极为清亮,净如溪水,却又沉静地仿佛看遍了数十年的岁移境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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