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同风》寻林在隅

4、第 4 章 失助力

　　叶襄听见身后的动静，知是谷川芎回院里来了，头也不回地笑问道：“师父可是体会到昌黎先生的苦心了？”

　　话问出一阵却没听到回应，回过头来，只见他半躺在竹椅上，抱起酒壶望着前方，眼神空洞。

　　叶襄纳闷，他向来随性而为，毫不在意世俗眼光，所以极少展露出心事，今日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是为何。

　　她移步过去，轻声问道：“师父可是遇到烦心事？”

　　谷川芎摆摆手，叹着气说：“没事，只是想起故人罢了。”

　　叶襄心下疑惑，认识师父近十年却从未听他说起过自己的过往，只称自己双亲早亡，幸被一大夫收养又学了一身医术，大夫不幸病故后，他便只身前往交岭一带想见识见识那些古怪毒术。

　　但眼看时辰已到，她得前往府衙击鼓鸣冤，便辞了师父出门。

　　谷川芎也不多问，见她多日奔走忙于此案，为一交浅妇人却这般坚持，又被香肌散勾起旧事，一时间百般情绪涌上心头，也没了饮酒的兴致，怅然往里间看医书去了。

　　叶襄将略作修改的状纸折好放入袖内，赶往南街知州府衙。才拐进街口，远远便看见衙门前不少百姓驻足围观，其中便有昨日那两位跑闲汉。

　　瘦高个眼尖，见了叶襄便直奔过来，慌道：“叶姑娘，这下犯难了，通判黄大人犯心疾死了！”

　　叶襄心头一跳，皱眉不语。她原打算借流言在泞州城内先掀起一阵风，又借黄通判给陈知州施压，如此她再击登闻鼓，陈大人必然会迫于民众和监官的双重压力将她手中此案重审，再加上她手中这份陈明疑点的状纸，那翻案便指日可待。

　　怎么这黄大人偏偏这个时候犯了心疾？

　　既然没了黄大人这份助力，她便只能借流言这阵风了，定了定心神，便说：“无妨，张大哥，我们还是按原来的计划行事，我先去击……”

　　“我正要说哩，”瘦高个打断她的话，急急说道，“现在里面乱着呢，黄大人的尸身被抬到衙门来了。这天气这么热，本当赶紧入殓下葬的，结果冒出来个京官，称黄大人未必是犯心疾死的，恐是被人下毒害了，已经派了衙差去叫何老……仵作来验尸。”

　　叶襄奇道：“既然都没请仵作验过尸身，怎么之前又称黄大人是犯心疾过世的？”

　　瘦高个赶忙将自己尽力打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这黄大人说是这段时间老是胸口痛，找了济世堂的刘大夫看诊，给配了药丸吃着。今早下人去敲门，但半天都没人应，就把门撞开了，一进里间便看见黄大人倒在地上，旁边还倒了个凳子，那小瓶药丸也都洒在地上。人已经没气了，肯定是晚上犯病了没吃上药。下人赶忙把刘大夫请过来，看过后也确认了。”

　　叶襄听着好像也没察觉出破绽。

　　瘦高个又放低了声音说：“这黄大人很明显是犯心疾死的，那陈大人也不信还有什么毒能把人毒死了却看上去像心病猝发一样，但拗不过京城来的官……”

　　听了这话，叶襄却猛然想起什么，忽又听到前方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何老三来了！”，引得大家纷纷往她这个方向望过来。

　　叶襄回头，只见阿澄一手抱着陶罐，另一只手搀着何大叔急急往府衙赶来，旁边两名差役正不耐烦地催着。

　　她忙快步过去帮忙搀扶，对年纪稍长的那名差役冷声道：“刘大哥前阵子追捕窃贼伤了腿可是休养了好一阵，老人家腿脚不便还望多体谅。”

　　她特地在“追捕窃贼”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差役一听这话，立马赔着笑脸讪讪道：“这不是怕宋大人等急了怪罪我们办事不利嘛，这京城来的官可不敢得罪。”

　　“既如此，你不妨先行一步通报，”叶襄微微皱眉，将阿澄手中的陶罐递过去，“提前生起炭火，将这罐糟酒煮开，待会何大叔验起尸来也可省大人不少时间。”

　　那差役听了，思量了片刻，一手接过陶罐，朝同伴招招手，两人快步赶往府衙。

　　阿澄见他爹目露赞许之色，又惊又叹：“阿襄姐姐医术厉害，不想竟还知道验尸之法？”

　　叶襄不好意思笑道：“皮毛而已，我是闲来无事翻阅书籍看到有记载热糟醋洗尸可以逼迫尸中的毒气上行，在何大叔面前班门弄斧，见笑了。”

　　何老三摆摆手，叹道：“要是阿澄也像姑娘一般聪慧，我这把老骨头也就省心了。”

　　围在府衙前的众人仍未散，守门的差役见仵作来了忙大声呼喝大家让开，待何大叔和阿澄进去后，立马把手中的刀一横，拦着众人以防有人往里多挪半步，大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可不过片刻，大门又“吱”地一声打开了，差役对者众人大声喊道：“陈大人请百姓进堂观看仵作验尸！”

　　众人听了一窝蜂地涌了进去，叶襄也跟在后面，进了内堂只见何大叔正取了碗清水，从囊中取出一小包皂角粉和一根银针，将皂角粉化于水中，用其将银针洗净，然后将银针放入黄大人口中，再用浸湿后的藤连纸封住嘴。

　　接着阿澄用煮开的热糟醋从黄大人腹部一直向上洗敷，使热气透入尸身腹部。若是黄大人真中了毒，毒气受到熏蒸，则会上行至喉间使银针变色。

　　片刻后，阿澄解开黄大人嘴上的藤连纸，取出银针。

　　银针果然变了色。

　　“禀大人，黄大人确为中毒引起心疾，最终心力衰竭而亡。”

　　顿时四下哗然，议论纷纷。

　　“那陈大人也不信还有什么毒能把人毒死了却看上去像心病猝发一样……”

　　叶襄终于记起数年前曾在交岭时见识过这种毒药。不过那时她跟在星罗身边见过的毒物太多，所以对它印象不深，反倒是对加入这味毒药中的香料更有印象，因为星罗偷偷地跟她说这是可以让先生爱上她的好东西，叫——玉涎香。

　　玉涎香！

　　“肃静！”陈大人猛地一拍惊堂木，惊叹道，“果然如宋大人所言，黄大人果真是中毒而亡。”

　　叶襄这才朝这位京官望过去——宋归？

　　他一早便去安隅堂请教医理，难不成是与黄大人此案有关？若真是有关，那他倒可以成为她的东风。

　　正思量间，便已见宋归走到陈大人身侧低语了几句，紧接着陈大人宣了退堂，所有百姓都被轰散出来。

　　叶襄出来后让两个跑闲儿先回，自己在府衙前等着宋归。

　　府衙前耸立着两颗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如盖，据传是肃宗年间宰辅大人陶诲出知泞州时亲手所植。

　　叶襄倚在树干一侧蔽阴，心里思索着案情，眼睛却紧盯着府衙大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男子踱步而出。

　　她快步上前，敛衽一拜：“民女叶襄见过宋大人。”

　　宋归闻声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是你。”

　　叶襄对这没来由的一句“是你”颇感奇怪，明明早上在医馆里她并未露面，可眼见对方似乎并无想要解释的意思，她只好抬眸：“民女愚钝，还望大人明示。”

　　“无妨，你且说来此处是为何事。”语气依旧平淡，不辨情绪。

　　她从袖中抽出状纸，跪地而拜，平静述道：“上月二十五号，承天县一对老夫妇报案称其儿媳许何氏自缢而亡，三日后县令周大人结案为许何氏因不日前被公婆撞破她与人通奸，此后一直羞愧难当，最终自缢而亡。但此案诸多疑点，民女受亡妇许何氏父母所托述成此份讼状，还望大人明察。”

　　宋归未接状纸，只道：“本官今日未着官府，不必行礼，起身回话。”

　　她刚起身，却听一旁的年轻侍卫诧异道：“女讼师？”

　　“以直为直者为讼师，以曲为曲者为讼棍，”她抬首回道，却是看向宋归，“民女只知有讼师和讼棍之分，却不知亦有男女之别。”

　　“骓云。”他眉头微蹙，唤道。

　　小侍卫瘪瘪嘴，朝叶襄略一欠身：“方才无理之处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原来是昨日那随从换了身打扮，叶襄浅浅一笑，已示无碍。

　　宋归好似随意般问道：“不知借市井散流言，举气象动人心，算不算‘以曲为曲’？”

　　叶襄未料他竟然知道这一番举动皆出自她手，想来昨日百翠楼侧窗外的那只黄雀必是已在高柳上驻足良久，心想无谓与眼前这位高官废口舌之争，遂恳切道：“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非流言和气象所能撼动。但明珠易蒙尘，人心易纳垢，还须清明之官濯清尘垢。知州大人公务繁忙，民女因求见无门才出此下策，望大人恕罪。”

　　宋归见她嘴上说着恕罪，神色却是一派坦然，毫无卑亢扭捏之姿，不似高门贵女那般端正矜持，也不像闺阁千金那样娇蛮肆意。

　　他负手而立，不动声色道：“你应该知道此案按程序理归知州陈大人审理，本官并无僭越的理由。”

　　叶襄略一踟躇，正色道：“大人当然有理由。”

　　“是吗？”宋归抬眼，“愿闻其详。”

　　叶襄缓缓道：“黄大人虽由朝廷直接委派，但到底是地方官，他的案子理因也该由知州陈大人审理，宋大人却亲自过问，而民女所陈此案，死者只是一普通民妇，而且眼下泞州城内已谣言四起，都称她是含冤而亡。若是宋大人只审理官员的命案却罔顾百姓的冤屈，只怕到时难以平息民愤，也会影响大人的清誉。”

　　黄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却中毒而亡，幕后真相只怕不简单，这桩案件若是成功勘破，他宋归没准能凭此官升一级，又岂是一桩已结案的百姓案可以相比。这人年纪轻轻官位便高过知州，不会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之意。

　　宋归不语，好整以暇般看着她。他查案后与女子打的交道也不少，但如此伶牙俐齿的倒是头一遭遇到。

　　“本官并不在意虚名，只按程序办案。”

　　叶襄从小随先生习孔孟之道，甚少对人口出恶言，此时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好你个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