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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求医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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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依旧闷热难当,叶襄奔波了一天,虽困顿不堪,却因汗渍黏腻也只囫囵睡了一夜。
翌日晨间难得起了一阵细风,暑气消退不少,叶襄吃了清粥小菜便趁着凉意在后院清拣药材,心里估算着再过一个时辰便去府衙击鼓鸣冤。
如此夏日晨凉天,谷川芎也拣了本叶襄放在几案上的闲书,拉了张竹椅,坐在院里的橡树下挑剔地翻阅。
呵,什么诗词歌赋,在他看来不过是消磨闲暇的东西,跟酒没什么区别——一个越看越闷,一个越喝越愁。
“谷大夫,外头有人找您问诊。”阿澄打起帘子,探着脑袋道。
谷川芎口中正念念有词,忽被打断,皱眉道:“什么疑症还得劳烦我?”
叶襄拍拍衣裙,正欲起身,阿澄又道:“客人指明了要您问诊,旁人都不行,看周身的气派不像是普通人家。”
“管他什么人家,打发去了,城里医馆多的是。”谷川芎不耐烦道。
叶襄知他这话是为她不平,笑着劝慰道:“世人对女子行医的偏见根深蒂固,要消除也并非一夕之功,开门行医,哪有拒病人于门外的道理?师父姑且去瞅瞅,要是众人都见识了您的高超医术,自然也不敢再小瞧您的徒弟我。何况马上就要付秦老丈父子的药材费,您不是还体谅他们采药艰辛,要把收买的价格提高吗?”
谷川芎说被她一番话说得无可辩驳,只能无奈恨恨道:“我倒要出去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说完放下书册,摇着扇子起身往前堂,阿澄旋即放下帘子跟上。
谷川芎初来泞州城时为糊口支了个小诊摊,半个月过去竟无一人光顾,他忽生一计,请几名跑闲儿在妇人聚集之处宣扬他擅长医治带下症,而且诊金比医馆少一倍有余。
因他生得眉目清秀又能言善道,再兼之本就医术了得,格外讨妇人们喜欢,很快便借着她们的嘴声名远播。不久他又为一富商之女成功整修了缺唇,此后相继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求医且欣然而返。
他越发声名大噪,诊金也因此水涨船高。不过近两年他有意多让叶襄出诊,众人见叶襄乃一弱质女流,又年纪轻轻,不大相信其医术,是以医馆的生意也日渐冷清。
他倒是浑不在意,反正积蓄尚有,再者总有些富豪乡绅指定要他出诊,给的诊金也比常人丰厚许多。
叶襄总感觉近来城里不太安定,犹疑片刻,起身在帘子旁开了个小口向外窥探。
来人是个青年公子,长身玉立,身后跟着一名随从,二人年纪相仿。
对方拱手揖礼,嗓音清润:“在下宋归,听闻谷大夫多年前曾游历交岭一带,对孜族的毒术和香药甚有研究,眼下晚辈有一疑问想向谷大夫请教。”
宋归?泞州城内好像没听过姓宋的大户,再见他一袭月白锦袍,身姿俊雅,仪态从容且神色淡然,乍眼看去和叶昉的气韵倒有些相似。
谷川芎更觉不顺心了,敛起心神抱拳回礼,口中只道:“鄙人只出诊,并不教学。”
宋归并未介怀,只淡淡一笑道:“人称谷大夫‘杏林圣手’,在下请教医理,诊金自然也是照付。”
话音刚落,一旁的随从已奉出一锭银子递向阿澄。
阿澄不知当不当接,呐呐地喊了声:“谷大夫?”
谷川芎未应他,摇头道:“若是人人都拿银子来求问医理,我这医馆岂不是变成了学堂?此锭银子若是来问诊,谷某却之不恭,但若是请教医理,公子可另请高明。”
摆明了要送客。
宋归仍是面无波澜,问道:“敢问谷大夫这是何理?”
谷川芎冷哼道:“并无理可依,只是谷某不好为人师罢了。”
宋归环顾堂内四周,似惋似慨:“若是谷大夫这般医术都耻于为师,可是枉费昌黎先生不顾流俗、抗颜为师的苦心了。”
谷川芎医书看的不少,文章却读的不多,但恰好知道他这是意指韩愈的《师说》,这还亏得叶昉。
还没等他想出话对答,又听宋归慨叹道:“晚辈从外地来,闻得叶昉先生星斗之才却不囿于功名,宁可在这泞州城内做教书先生授业解惑,倡导‘文以明道’之新学风,近几年他门下不少学生都登上了皇榜。有此等贤士,实属大晟之幸。”
叶襄在帘后听着,不由得抿嘴一笑,心道这人在谷川芎面前提起先生之名没准能歪打正着。
果不其然,谷川芎瞪了宋归一眼:“收下这锭银子!”言毕便拂袖往西厅会诊间走去。
这话显然是对阿澄说的。
叶襄见状,便放下帘子继续回院里清拣药材。
此时凉风已散,暑气渐浓。
屋内,阿澄接了银子,引着主仆二人在会诊间坐下,并沏好茶奉上。
谷川芎捧起茶盏,先发话道:“问吧。”语气倒比先前温和。
宋归也不过多客套,开门见山便问:“谷大夫在交岭一带可曾见闻过某种毒药会致人心力衰竭而亡,但表面看起来就如心病猝发一般?”
谷川芎心下一惊,却未露神色,不答反问:“既是如此,公子又是据何猜测死者是死于毒发而并非心病猝发?”
宋归正色道:“虽俗语有云‘事有凑巧,物有偶然’,但晚辈却更秉信‘事无凑巧,物非偶然’,以免被事件表象所迷惑,此为其一。其二,死者四肢指尖呈青黯色,且眼睑和舌苔下方布有少量瘀斑,许是死者长期服用某种药物以致肝脏损伤出现的症状,但我察其瘀斑颜色较淡,不像是长久累积形成。”
谷川芎点头赞道:“宋公子果然心思缜密,我虽不知你身份,但凭你此番话便知你聪慧敏锐,绝非无名之辈。”
宋归忙拱手:“谷大夫过誉。”
谷川芎连连摆手,沉吟片刻后道,“我确曾在交岭一带见过此种毒药,并非天然所生,而是用当地几种药物调制而成,名曰‘香肌散’。将它加入茶水或是酒水中,只觉清香扑鼻。若是常人服下此毒,不出一个时辰便会心力衰竭而亡,若非心细谨慎之人,无法发现其死于中毒。”
宋归下意识皱了皱眉,只听身后之人怔怔道:“早听说交岭乃蛮夷之地,毒物甚多,不想还真有这般毒药。”
“毒可害人亦可救人,”谷川芎起身踱步道,“交岭一带地势险峻、峰峦层叠,其间瘴气弥漫而且毒虫繁多,当地人饱受侵扰,深以为苦。这香肌散研制出来本是为了防范蛇鼠毒虫之类,它虽无色却带有三分刺鼻味道,以防人误服,不想却被有心之人利用,在其中加入一味香料掩饰其味后便拿去害人。”
谷川芎说着攥紧手心,面露哀色,旁人只当他是医者仁心,因此毒害人而感到哀痛。
宋归似若有所思,片刻后便欲道谢离去。
谷川芎却示意他继续安坐,玩笑道:“你也不能全坏了我的规矩,我既收了你的银子,定然还是要替你把把脉。要是有个风寒暑热,抓几副药带走,也不枉费这锭银子。”说着便已落座替他把起脉来。
众人皆是好笑,却见谷川芎脸上的笑越收越紧,表情逐渐凝重。
那随从急忙问:“我家公子可是有什么急症?”
阿澄忙以手示意他噤声,不要打断大夫脉诊。
倒是宋归面上平平,毫无忧色。
谷川芎又切完另一边脉才正色道:“急症尚无,宿疾一桩,想必宋公子常年饱受其侵扰。”
宋归点点头,知他所指的是自己的头疾,俗称“头风病”。每每发作时他便双眼眩晕,头痛欲裂伴随呕吐,只能在暗室里睡上一觉方才稍缓。他母亲也患有此症,有大夫称头风病多见于妇人,而他的头风正是从母胎里带出,遇诱因则发,但这诱因繁多,没法寻起,因此此病也无法根除。
他身后人却满脸愁容,垂丧道:“这头疾折磨公子多年了,连宫……”说着又急忙收住,改口道:“大夫们都束手无策,开的药吃了也不见效,针灸倒是稍能减缓,但这两年头痛发作得越发频繁,公子嫌请医施针费事,现在发作了都生扛着。不知谷大夫能不能治好这病?”
“不能。”谷川芎坦然直言,说完又觉太不近人情,便宽慰道:“我先开一则方子给试试,七日后再来复诊。这治病用药嘛,就是得不断尝试,也说不准哪天就试好了。”
说着提笔写了药方给阿澄去抓药,心里却忖道:这头风连华佗都没辙,他又能奈几何,何况此症通常在二十岁后才频发,眼前这年轻人不过才这般年纪,却已头痛多年,想必从小便思虑过重,而此症最忌忧思过重,不然扎再多的针、吃再多的药也无用。
这少年虽聪慧敏锐,却也为此所累。
思及此处,他似乎又有些不忍,劝慰道:“忧思最伤身,此症尤忌。诗里有云‘人生如寄,多忧何为’,又有云‘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若是公子能放开胸怀,少忧少虑,便是此症的最佳良药。”
他搜肠刮肚想出两句曾在叶襄的册子里读到的诗,对自己学以致用的本事甚为满意:虽与叶昉的才学无可比拟,但他谷川芎也并非胸无点墨之人。
这闲书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宋归面容平静,微微点头,谢言一番后便起身离去。
阿澄送完客人,却见谷川芎仍坐在位上怔怔出神,木然端起茶盏,送到嘴边还未饮又徒然放下,忽地又笑了两声,面上却是冷冷的。
他摸头不知脑,犹疑着要不要过去收拾,又听那人重重叹了口气,随后摇摇头,怅然往后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