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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做说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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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翠楼大门紧闭,入夜时分才开门迎客,来的大多是达官贵人或是富家子弟。届时车水马龙,客似云来。
这个时辰姑娘们多半在歇息。
叶襄轻车熟路地绕进百翠楼后门所在的小巷,四下僻静无人,她擦了擦额间的汗水才敲门。
不出片刻便有一小厮来开门,见是叶襄,立即引进门,上了二楼最里间。
叶襄被迎进当风阁,房间里摆着冰盆,丝毫不受外头暑气的侵扰。香炉内点着熏香,丝丝缕缕,淡雅怡人,似是白兰香。
只见泼黛从屏风后缓缓走出,一身轻纱素白寝衣,未施粉黛却肤白似雪,满头乌发只梳了简单的发髻,并无钗饰点缀。
叶襄颔首见礼,泼黛忙牵过她的手坐在几案一侧,柔声道:“天气这么热,难为阿襄你跑一趟,快尝尝这百烩楼新出的果子。这荷花样式的是莲香糕,里头是新鲜莲子熬成的馅,这晶莹透亮的叫广寒糕,吃起来冰冰凉凉,正适合这大夏天。”说完又吩咐侍婢去取出冰盆里湃着的紫苏饮。
叶襄笑道:“我每次来看诊,娘子都为我备下这么多吃食,给的诊金也丰厚,不过是绕两条巷子,何来难为一说。论理也该我向娘子赔不是,原本昨日就该来替你复诊的,不料却染了暑热,只得耽搁了一日。”
泼黛知她故意避重就轻,且不说这天气热得难耐,青天白日里一好端端的黄花闺女却往这青楼里来,若是被那爱嚼舌根的人见了,指不定会生出些什么闲言碎语。
但她不忍拂了叶襄一番好意,便只说:“我这里耽搁一日有什么紧要,吃了你上次开过的药方后,我已好全了。”说完又关切问道:“暑热可好些了?这天气的确怪热的,以往年头也没见热成这样,我这屋里的冰盆一天得换好几遭。”
“我也好全了,”叶襄说着一笑,“我来时打百碎楼前经过,听见里面吵吵囔囔的,也是说到连月未雨,这天气热的不寻常,又谈论起最近承天县的一桩命案恐是藏有冤情,我便留神听了一阵,不想正是我手上要申诉的这桩案子。”
泼黛听着诧然,忙问是什么命案。
叶襄见她来了兴致,便将百碎楼里的一番讨论以及自己如何与许娘子相识并替她看诊,如何受许娘子之母所托诉成此状,又如何在州府衙前吃了两日闭门羹等话细细与她说了。
泼黛听完既惋惜又愤懑,沉吟片刻,捏着茶盏道:“许娘子说她夫妻二人恩爱,但自古儿郎多薄情,何况又有了功名在身,我看这许娘子的死八成与许衍脱不了干系。”
不及叶襄答话,她又将茶盏往桌上一掼,恨声道:“这些当官的成天只钻着脑袋巴结奉承上面的人呢,哪里把平头百姓的命放在心上,难为你奔波一番还染上暑热。”
叶襄蹙眉道:“听闻陈知州和通判黄大人在公务上有不少龃龉,他既想躲清静,眼下恐怕也只有黄大人能迫使他出面,可不巧黄大人又已称病告假多日。”
自太宗皇帝起,大昇便在万户以上的州、府增设通判一职,由朝廷直接选派京中官员担任此职,官职虽低于知州,却有监察之权,其目的在于牵制知州,所以通判又有“监州”之名。
陈知州嗜蟹,有次在百烩楼与友人宴饮吃醉了酒,大声放言道:“不求高升,只愿寻得个有螃蟹却无通判的地方去做官。”至今引为笑谈,可见两人矛盾颇深。
泼黛素来有颗七窍玲珑心,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笑道:“原来今日不是替我复诊,而是劝我做说客来了。”
叶襄见她接了话头,便知有意,也不再兜圈子,恳挚道:“若是无人重审此案,真正的凶手便逍遥法外,许娘子与人通奸的污名也要被坐实。娘子一向与黄大人交好,还望相助。”
若是旁人嘴里说出这“交好”二字,泼黛只会觉得刺耳,但她了解叶襄,又见她这般诚恳,便笑说:“我不过将城里的谣言拣个闲嘴儿罢了,谈不上相助。”
既如此说,便是应下了。
叶襄起身揖了一礼:“多谢娘子。”慌得泼黛忙起身扶她坐下,嗔道:“你这是折煞我了,说了这么多,还没尝这新出的果子呢。”
叶襄想到此行的主要目的,忙道:“光顾着谈这案子,倒把正事忘了,我先替娘子诊脉吧。”
“不急这一小会,先尝尝。”
叶襄也不过多客套,拣了块广寒糕尝了一小口,赞道:“不愧是百烩楼出品,冰凉爽口,甜而不腻,跟这名字倒极相衬。”
泼黛将碟子移到叶襄跟前,笑吟吟道:“喜欢吃就多吃几块,待会我让人再打包一盒给你带走。”
叶襄忙咽下嘴里的糕,摆手道:“不用不用,再没有连吃带拿的道理。”
“你不用跟我客气,”泼黛叹了口气,绞着手中的帕子,神色落寞,“我什么都缺,独不缺这点吃穿用度。你愿意来这楼里替我看诊,我心里头不知道多感激你。”
“娘子错了,”叶襄摇摇头,郑重道,“说句冒犯的话,女子在这世道的艰难你只怕比我体会更深。当今世情不容女子行医,娘子却不入流俗请我看诊,还这般热情款待,我心里同样感激你。”
泼黛素来惯与风月场上的恩客们调笑周旋,听了这番真心实意的话倒不知如何应对了,红着脸坦诚道:“阿襄抬举我了,其实我只是……”
入了这个行当,即便每日多番洗拭也免不了染上些妇人病。这妇人症又不比旁的病,姑娘们见了男大夫都羞于开口,而且保不齐要受些冷言冷语,不如女大夫来得方便自在。
叶襄含笑安慰道:“我知,但许多事论迹难论心,若真论起心来,人非圣贤,谁能没有一点私心呢?好比那为官之人,即便是为了青史留名,只要为百姓立命,便称得上是好官。”
泼黛也笑了,释然道:“谁知你医术竟这般好呢,不愧是谷大夫教出的徒弟。”
两人说笑了几句,叶襄又替泼黛把脉问诊,确认无虞后才离开,一径回了安隅堂。
安隅堂生意依旧冷清,只有三三两两来买祛暑药材的街坊,阿澄正忙着招呼,见了叶襄,颔首一笑,抬手指了指后院。
叶襄也报以一笑,径直往里间走去,撩开帘便见谷川芎倚在竹椅上纳凉,一手懒散地摇着扇子,另一手抱着酒壶,自顾自道:“百醉楼的松边月也不过如此。”
她拉了张椅,随意坐在一旁,打趣道:“既是松边月,这日头高照的,自然品不出其深味。”
“我可不是那喜欢月下独酌的文人骚客,不过是闲散人消得寂寞愁罢了,”谷川芎说着又呷了一口酒,嘴上也不客气,“不像你东奔西走的,忙得不见人影。”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叶襄继续捉弄道,“这还没到秋天,就开始念着星罗姐姐了?”
“你这娃瞎说什么呢?也不害臊。”
谷川芎白了她一眼,见她虽在说笑,眉目却仍未舒展,方又问道:“怎么,状纸仍未递出去罢?”
叶襄点点头,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将方才在百碎楼和百翠楼的一番动作简略叙过,末了添一句:“只要火烧得够旺,水没有不沸的道理。”
谷川芎了然笑道:“昨日你让阿澄往百翠楼送信,称病不能去复诊,我便知棋有后招。”说完又奇道:“可你怎么有把握那泼黛愿意为这案子特地去见黄进。”
“何须特地,”叶襄冷哼道,“这黄府摆了宴席请人入府呢。”
“你怎知道?”
“鱼市,蒋渔户。”
谷川芎眯着眼想了半天,恍然道:“噢,那个差点没了手的糊涂东西!”
叶襄点点头,便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
皆知陈知州嗜蟹,这黄通判却嗜鱼,尤好鱼脍,甚至为此特地寻了个厨娘在府,专做这一道菜。
时人不解,不过是将鱼肉切成薄片状,再蘸以佐料,这有何难?
可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鱼脍也分上中下三等,最上等的便是野生的鲫鱼,鲫鱼虽鲜美却极多刺。要将鲫鱼去骨去刺,然后旋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就是百烩楼的厨子也少有这功夫。
鱼市的蒋渔户常给黄通判府上送鱼,这善治鱼脍的厨娘也正是他老娘。
旧年蒋渔户被螃蟹蛰了手,被去鱼市买鱼的叶襄瞧见伤口红肿,劝了他两次都不听,愣是拖到伤口溃烂才来医馆,所幸最后保住了命也留住了手,为此他一家子都很感念叶襄。
前两日叶襄本是想去他的鱼摊上买两尾鲫鱼送给刚生完产的刘嫂子熬汤催乳,蒋渔户却犯了难,支支吾吾才道出因由。
原是现在天气干旱,鱼极其难得,偏黄通判府上采办的管事又下订十斤,称要是初五那日不能送到府上,以后就另择别家。他虽感念叶襄治病的恩情,但又怕无法向黄府交差。
叶襄自是不愿断了他的生计,忙宽慰一番,称改日再来。
如此大量采办,必是置办酒宴,即是酒宴,免不了会请泼黛去酬酢。
哪里是告病在家休养,只怕是在躲新政推行的风口。
谷川芎知她自是有一番安排,只不过仍觉不踏实,长叹一声,懒懒道:“官场呀,熏臭不堪,眼下这混乱局势,要受理这桩不起眼的案件,只怕难。”
叶襄知他一向厌恶官场,虽不明是何因由。
谷川芎摇了摇蒲扇,继续慨道:“这圣上亲政后大权还未坐实便大举变法改制,只怕要搅乱这滩浑水。这臭味四散,别人都避之不及,你叔父倒好,非官非寮,却还要往这浑水里蹚。”
叶襄不置可否,先生无官无职,不求功名却忧心生民。
她轻抚手指,又想起茶楼那位娘子的一番言辞,半晌才道:“‘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若是人皆避之,浑水只会变成一滩死水,若是各尽其责,那浑水也有被濯清的那天。”
谷川芎斜睨她一眼,幽幽道:“阿圆啊,你小时候还挺招人喜欢的,怎么现在说话行事倒是越发像叶昉了,怪不得这么多年你都称他先生不称叔父,他倒算是没白教养你。”说完又愤懑道:“算一算,我也教了你近十年医术吧,巴巴地叫我师父,结果我偏安一隅独善其身的行事作风愣是没学到半分。”
叶襄淡淡笑了笑,忆起当年拜师的情形。
那年她死里逃生却伤了双眼,叶昉带着她四处求医未果,只好冒险入交岭一带去求访擅于用毒的孜族人,谁料同时出现两个信誓旦旦声称能医好她眼疾的医师,一个是孜族医女星罗,另一个则是谷川芎。
星罗主张用毒,谷川芎主张用药,并相约谁若是先治好叶襄,便让她拜谁为师。
那时她还不解,以为自己有医术上的天赋,不然怎么两人都争着收她为徒?后来才知收个徒弟只是为了方便他俩日后试药用。
可惜一番折腾下来,两人皆未成功。
后来叶昉提议二人合作,几经波折后,最终星罗用香料熏眼,谷川芎配合以针入穴之法——以银针入镜穴,挑去了毒热引发覆于眼瞳上的厚脂,这才使得叶襄重见天光。
但两人又闹了起来,为她究竟该拜谁为师这事争执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