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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散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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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河两岸高柳夹提,树影婆娑,洒落点点斑驳日光。河面上往日来去如梭的船只如今只有零星几点,偶有货船靠岸停泊,脚夫们顶着烈日匆忙卸货。
正值盛夏时节,暑气灼人,蝉鸣不止。
“若是再不来场大雨,只怕农田干旱,生民困苦。”叶襄觑了眼日头,不免在心里叹道。
已近午时,手中这状纸今日恐怕又是投递无门。
当下朝廷正大举推新法、改官制,政局动荡,各地官员上任和卸任如走马观花。
她在知州府衙前已连着两日吃了闭门羹,料定知州陈大人是铁了心不打算见她。
那悬于高台的登闻鼓也形同虚设。毕竟这个节骨眼上,保住头上的乌纱帽更为紧要,没准抓住机遇还能升迁,怎么都比审理她这桩县衙已经结案的愧妇自缢案件来得强。
既如此,她只好借百碎楼的闲言碎语来刮起一阵风。
泞州城内东南街雅寮坊集聚四大名楼,分别是百碎楼、百烩楼、百翠楼和百醉楼。
百碎楼又称茶楼,白日讲史说书拉闲,晚间表演杂剧影戏,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只需消费十文钱的茶水或果子,便可落座。
至于粗茶还是茗品、通座或是雅间,则丰俭由人。
日头正高,街中一片溽热,百碎楼里已是高朋满座。叶襄挑了个角落位置,堂倌上完茶后便自觉退下。
她自顾斟了一杯,便听到今日说书的范先生正在细述当今圣上嘉元帝亲政后推行的数项新法,座下听客们似乎意兴阑珊。
为了起兴儿,范先生忽地故作玄虚压低声音道:“大伙儿以为这新法可真是新出的?早在多年前先帝还在世时便有人奏议过哩——此人便是后来加官进爵一路升迁至鸣凤路经略安抚使的沈汲!”
一提起“沈汲”这名字,不少人来了兴致。
他继续道:“听闻那时先帝的身子已每况愈下,哪还有精力大费周章变法,可诚王高屹却颇赏识此子。后二人收付浔潢一带,沈汲便提议设立官市务,由官府以现钱先收购货物后赊给本地行商,一来便于促进和蕃商之间的贸易,二来官府可收取息钱增加国用。”
话刚落音,座下便有人愤然大声道:“哼!此举分明是诚王想中饱私囊、勾结藩贼,妄图谋权篡位而引发豁州之变,害我大昇数万将士枉死沙场!”
马上有人接话:“是啊,好在先帝爷英明,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及时诛杀这两个叛贼,否则我大昇早已落入藩贼之手!”
叶襄听着厌烦,心道:“官市务法”一出,大商人的利益受损,认为朝廷觊觎商贾获利之丰而想与其分之。范先生故意将新法引向沈汲,恐怕为的就是激起民愤,打击变法派。
她正欲斟下第二杯茶,只听到楼上传来一女声道:“当年沈汲献上《平夷策》,唯受诚王赏识,两人共赴边境,力图先取浔潢,再谋西梁,而欲取浔潢一带莫若先以恩信招抚沿边诸族。沈汲虽一文人,却胆识过人,只带数骑便直抵最大蕃部首领阿摩农的牙帐,向其晓明厉害,晚间又留宿帐中,以示不疑。阿摩农感其诚挚、服其胆识,最后率领众部归我大昇。随后两年诚王接连收服兆壃、漠巴、单域等部落,最终平定浔潢一带,数年来受蕃族侵扰的边境百姓也因此居有定所。如此王臣良将,欲创太平盛世,何来叛贼一说?!”
其声真挚恳切,言语间庄重自持又张弛有度,一番话下来霎时间整座楼里鸦雀无声。
叶襄心念微动,循声望向二楼,只见西南向一雅间内坐着一位头戴白色帏帽的女子,无法窥见其容貌。
十年来“豁州之变”案一直是昇朝避忌谈论的话题,即使是仰慕诚王风骨不信其会叛国的百姓也不敢公然声辩。
这名女子的诘问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座不少人已开始小声谈论,各执己见、争论不休,断续间听到一些言语——“昔年先帝虽是皇长子,但太祖爷更属意次子诚王,想立诚王为太子,先帝因此记恨在心——”
“诚王本无意争位,都是受了沈汲这个小人挑唆,他布衣出身,却妄想靠刀笔小才封侯拜相”
“分明是先帝受奸臣蒙蔽,错杀了诚王和沈汲,否则西梁早被我大昇收入囊中,何至于现在年年与其交兵,又被北边的冀国趁火打劫,向它送纳岁币”。
范先生呷了一口茶,收起折扇正色道:“诚王是否叛乱一事,朝廷早已定断,诸位无需在此争论,免生事端……”
话还未说完便被楼上那名女子打断:“哪朝哪代少了冤假错案,定断之论不过是奸佞之人暂时占个上风罢了。”说罢便起身拂袖而去。
叶襄收回目光,适时斟下第三杯茶。
“楼上这位姑娘的话没错,近年来朝廷重视律学,特地考核律令和断案两科来选擢刑法官,正是为了避免冤案多发。”接话的是座中一瘦长脸男人。
他环顾四周,忽又问道:“近来可有人听说承天县新登科进士许衍的夫人自缢而亡的案子?她娘家正是前头东阳巷那家绣英布庄。”
邻桌的粗犷大汉诧异道:“可是在三月里的殿试上考中二甲,赐进士出身的那个许衍?”
“正是。”
有人插嘴道:“他先前可是在咱们城里的集思书院读书哩!我琢磨着将我家里那不成器的儿子也送进去求学。”说完嘿嘿一笑。
一听牵扯到命案,还关系到进士,不少人都来了兴致。
又有人好奇道:“这许相公才登科进士,没准再候一阵便能授官任职,这富贵近在眼前了,他浑家为何缘故自缢?”
立即有人接话:“那难说,朝廷现今官职冗滥,上届的不少进士都在候补待缺。如今就算考中,也未必能谋得个实职呀!”
和瘦长脸同桌的是个圆脸后生,看上去颇为和气,沉声道:“听说这许娘子是与人通奸,被公婆察觉后羞愤难当便……照理说这许相公家资贫薄,早年还是个穷书生的时候,许娘子就相中了他,不惜带着妆奁下嫁。婚后又虔心侍候公婆,让夫婿专心治学,不像是个不守妇道会红杏出墙的女人。”
“这话在理,何况这许相公风姿俊秀、才渊识博,即使在英才众多的集思书院里也是人中翘楚,现又登科进士,也算苦尽甘来,许娘子何来与人通奸的缘由呢?”瘦长脸用巾子抹了把汗,又皱眉道,“话说今岁这天气也太热了,近两个月一滴雨未落,不知这案子其中是不藏有冤情,惹得老天爷不快。”
范先生咳咳两声,轻捻胡须,正欲开口,又被旁人打断:“你这也未免也忒夸张,即便此案另有隐情,哪里就因此造成干旱哩!”
圆脸后生也抹了一把汗,正色道:“那可说不准,西汉时东海郡有一寡妇被冤枉杀了婆母好另改嫁,最后屈打成招被判死刑,殊不知其实是婆母怜她年轻,不愿拖累她,劝她改嫁无果才自缢。于公认为此妇伺候婆母多年,以孝顺闻名乡郡,断不会杀害其婆母,但太守执意将她处以死刑,此后郡中大旱三年,民不聊生。新太守上任后,在于公的劝警下亲自在冤死的孝妇坟前祭奠并为其立碑表彰孝行,天上果然降下大雨,大伙说这莫不是天理昭彰吗?”
一时炸开了锅,范先生也插不上嘴,大伙儿交头接耳,众说纷纭。
缓缓饮完第三杯粗茶,叶襄放下十文钱,起身离去。
午后的日光照在对面百烩楼的琉璃瓦上,刺目耀眼。
早上只胡乱吃了一点清粥小菜,这半日一番折腾下来早已消耗殆尽。
她瞅着“百烩楼”三个猩红大字,再摸摸自己所剩无几的口袋,只觉这三个字比这日光还刺眼。
门口的堂倌正在招揽顾客,见对面姑娘仔细打量着自家招牌,顿时喜笑颜开,躬身做出“请”的手势,朗声道:“姑娘里边请!乳炊羊、旋煎羊、酒炙猪皮、金丝肚羹、麻腐鸡皮、莲花鸭签、紫苏鱼、三脆羹、二色腰、一剂鲜、炒蟹、白肠、鮓脯、盘兔、时蔬果子……咱们店里各色菜肴应有尽有!”
他面不改色、一气呵成,叶襄着实惊叹,但囊中羞涩,也只能赧然一笑,摆摆手,拐身进了左边小巷,在简陋的面摊上要了份冷淘,又让邻边的水饮摊老板送来一碗荔枝膏,算是对付了顿午饭。
有吃有喝,也不算亏待了自己。
一碗冷淘正要见底,两名跑闲儿出百碎楼径直朝面摊走来。
叶襄掏出二十文钱,转念又从衣袖荷包里再取出二十文。
“叶姑娘,眼下茶楼里炸开了锅,都在议论许娘子自缢的案子,猜测得五花八门,”瘦长脸迎面走来,兴奋地像是干成了桩大事,咧笑道,“有的还道是许相公在京城攀上了高枝,要抛弃糟糠之妻,故意做的局呢!”
圆脸后生拿眼瞟了瞟桌上的铜钱,满脸堆笑:“姑娘交代的话俺们没说岔吧?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记性,万一记岔了话那就是砸了自家饭碗。”
三盏茶为定,二人引入题。
叶襄微微一笑,将先前允诺的十文钱分别付给二人,又一人多给十文,低声道:“这十文是另给的,劳烦二位在城内将方才那番话再散播散播,等火候到了,咱们府衙登闻鼓下见。还望两位大哥多费心。”
二人欣然应允,圆脸后生不忘添一句:“俺们办事姑娘放心,日后生意还望您多看顾看顾。”说完接过铜钱道谢而去。
喝完荔枝膏,周身的暑气被驱散不少。
叶襄正欲起身离开,蓦地似是听到高处微不可闻的动静,一瞬便被蝉鸣声隐去。
她幼时患过眼疾,很长一段时间目不视物,因此听觉比常人灵敏。
她故作不经意抬头,却只见一只黄雀停在对面百碎楼侧窗外的高柳上,转眼便飞向远处。
时日尚早,她不再多做他想,起身往百翠楼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