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湿羽困飞鸟 ...
-
高考一晃眼就开始了，一晃眼又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每一个考生脸上都是前所未有的解脱神情。大家谈论着毕业，谈论着假期，谈论着未来，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有人说着说着就笑了，也有的人说着说着就散了。
毕业季辞岛又迎来旅游高峰，和之前的每个假期一样，云鸥依然摆着他的小冰粉摊，坐在沙滩上看着不远处的海面。
夏风卷起层层波浪，粼粼波光之中冲出几抹彩色的身影，是来冲浪的旅客。他们追逐着风与海浪，朝着尽头的方向——那里是天空。
出分报志愿前的这段时间，云鸥一直在犹豫。普默每次来找他都会提起读大学这件事，前两天散伙饭上章怀夕又问起他。
“……还没想好？”
“也不算吧。”云鸥摇摇头，抬起杯子喝了口果汁，“是想去读书的，但是……”
“那去呗！”章怀夕朝他抬抬下巴，“我要是有你那么好的成绩，我都不带犹豫的。”
“……”云鸥垂下眼。
“别担心，小鹭下学期都高三了，十八岁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云奶奶你也别担心，我前两天看老人家还去市集上卖藤筐，精神可好了。”章怀夕拍拍他的肩，“放心好了，再说，普默不是要留在辞岛嘛，有他呢你还不放心！”
章怀夕和云鸥也是从小就认识的，二人从小学就一直同班到高中，对对方家里的情况也了解。她是希望云鸥离开辞岛去上大学的，他太优秀了，边顾家边读书还能考得很好，如果去上大学，那云鸥和云鹭的未来一定会很好很好。
云鸥当然也知道，很多人都期望他离开辞岛去外地上大学，他自己其实也是想去的，“嗯……那，等报志愿的时候我看看吧，报所离这里近的，来回也方便。”
这批高三毕业了，学校的目光自然也就放到了下一批准高三身上。
云鹭和宋芝芝还要再上一个月左右才放假，但这俩小姑娘这段时间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学习，而是云鸥的高考成绩和志愿填报。
“下周就查分了，好紧张啊！”云鹭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脸激动地说。
“又不是你考的高考紧张啥呀！小鸥哥你就不用担心啦，从我认识他起他的名字就没从学校光荣榜上下来过。”宋芝芝安慰道，“对了，他有说要去哪里读书吗？”
“别提了，每次我一提起这事，我哥都模凌两可的，再看吧，之后说，出分再说，还没想好……”云鹭头一晃一晃的，学着她哥的语气，细细数着云鸥敷衍她的回答。
宋芝芝停下手中正准备夹菜的筷子，听着云鹭的抱怨，皱眉道，“你说，小鸥哥会不会是不想去上大学啊？”
云鹭一个激灵坐直身子，“怎么可能！我哥那么好的成绩，怎么可能不想上大学！他要是不想上大学，那他高三还学的那么卖力……”
“那会不会是别的什么原因？”宋芝芝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饭菜，“会不会是在担心学费？我听说好大学学费也不便宜。”
云鹭点点头，“有可能，但是我哥那么厉害，因为这个不去读大学多可惜啊！我就是砸锅卖铁一天打三份工都要供我哥读书！”
这话把宋芝芝逗笑了，“你别夸海口啦，你哥就是自己打三份工也舍不得让你出去给他赚学费！况且你现在打工赚的那点钱给你自己交交高中学费倒还行，你平时买的不都用你哥给的零花钱？大城市消费可比咱这高多了。”
云鹭听到这叹了口气，一面心疼她哥边上学还得边养家，一面又内疚自己不能帮上多少忙。想着想着，她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宋芝芝，“你说，我哥一直没想好，不会是舍不得我和奶奶吧！”
晚上放学回家，云鹭把包往屋里一甩，骑上老自行车就一路呼啦啦地去沙滩上找她哥。
云鸥哼着宫徽羽的歌，摆弄着做冰粉的小料。
“哥——！”和上次一样云鹭又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拉起一阵凉风。
“哎呦——！”准备收摊的林姨又给这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吓了一跳，嗔怪道，“没个女孩子家家的样！”
“怎么来了？”云鸥递给妹妹一张卫生纸，示意她擦擦额头上的汗。
“你妹妹我再不来，你怕不是要毁了自己的前程哦！”云鹭皱眉佯作生气地看着自己的傻哥哥，“哥，你老实说，之前我问你读大学的事你一直说没想好，你其实已经想好了对不对，你是想去读大学的对不对，你只是舍不得我和奶奶对不对？”
云鹭的问题步步紧逼，小姑娘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可一固执起来要命的很。云鸥见自己的担忧被看破，索性也不藏了，“对，你还小，奶奶也上年纪了，身子不如以前灵活，我怕我去读书了你们没人照顾……”
“哥！我今年十八了，不小了！我下学期就高三了呀！我也是大人了呀！”云鹭打断云鸥的话，“我们只差了一岁！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了云鸥，我也能照顾奶奶，也能赚钱养家！我们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累赘！”
云鸥被云鹭吼的一愣，原来自己的担忧，是无形之中把家人当成了一种负担。
“云鸥，你听好了，我要你去上学，去读书，奶奶肯定也是这么希望的。从小我就觉得我的哥哥是全世界最厉害最优秀的人，是能让妹妹永远有底气去骄傲的人，你不会守一辈子的冰粉摊！”云鹭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云鸥心中有一瞬间的酸楚，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被他护着宠着的宝贝妹妹，好像真的长大了，原来他是她的骄傲，她也能做他的依靠，“好，等高考成绩出来，我们就去填志愿，去上学。”
徘徊的鸥鸟终于栖于树桠之上。爱从来都不是拴住风筝的线，而是风筝拥抱天空的底气，也是万里归途的初心。
云鸥买完冰粉刚坐下没几分钟，一个电话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
“喂？小鸥！云姨晕倒咯！怕是……”邻居婶婶的声音传来，电话里是一阵嘈杂，“……咱几个先给送医院咯，你兄妹两个快过来看看！”
云鸥当即愣住了，随后恐惧席卷了他的整个心脏，心中有一块地方好像突然变得急促、空洞，那种失去的感觉一瞬间就被无限地放大，他太熟悉了，离别的前兆。
那个聪明，灵活的云鸥在电话被急切挂掉的那一刻变得麻木，呆滞，脑袋里只剩一片空白。这一下，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耳边呼呼吹着的本是带着热气的风却让此时站立的少年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后颈早已覆起一层薄汗。
“……鸥？云鸥！”普默急切的声音响起，“你没事吧？我听婶子们说了，快上车啊，我带你过去！”
云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冰粉摊坐上普默的电动车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一路带到医院的，直到站在急救室门口，看着门框上方电子屏上那几个红红的“抢救中”忽闪忽闪的，他的意识才渐渐回笼。
“奶奶……”他小声呓哝着。
“奶奶。”他向前迈了两步。
“奶奶——！”他忽然狰狞起来，从喉咙中发出嘶吼，猛地迈步上前，就要去拍打，去推急救室的门。
“云鸥——！”一直注意着云鸥状况的普默眼疾手快赶忙捞了一把，将人往后带。
云鸥还在疯狂地挣扎着，不顾一切地想往急救室去，普默一时没有制住他，一个趔趄，二人双双往后倒坐在地上。
许是突如其来的疼痛，又或许是医院走廊的瓷砖太冰，云鸥终于慢慢停止了挣扎，逐渐平静下来，随后复杂的情绪决堤，那个勇敢的少年此刻用双手捂住脸，小声呜咽起来。
普默能理解好友的心情，此刻坐在他身后，虚怀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肩，无声地安慰着。
“哥……”得到消息的云鹭也从一中赶了过来，一上来就看到她那坐在地上情绪失控的哥哥。她缓缓走过去，直到站在她哥旁边，众人才看清小姑娘原本清秀的脸上遍布的交错纵横的泪痕。
“哎呦，这好端端的，可千万别有事呐！”见云家两兄妹绝望的样子，送云奶奶来医院的婶子们也不忍心，都急的拍大腿，云奶奶一辈子与人为善，待邻里都好，大家都希望好人平安。
云鸥已经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了，整个人虽然平静了许多，但脑子嗡嗡的，对外界好像失去了反应。普默只好连拉带抱地把他从冰凉的地上扯到更冰凉的铁座椅上，云鹭跟着坐在她哥旁边，无措地扣弄着手指，眼里又噙满泪水。普默也挨着他俩坐下，轻轻地叹了口气，默默地陪着云家两兄妹。
对面墙上圆形的钟表被擦的透亮，此刻清晰地映出三人落魄的身影。
时针又往前进了一格。
秒针又走过一圈。
比地板更冰冷的是铁座椅，比铁座椅更冰冷的是众人沉默压抑的氛围。
陪同前来的叔叔婶子们大多也有事先回去了，剩下的则不停地往时钟那瞟，眼里满是担忧，焦躁，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来回来回地踱步，又或者轻飘飘地聊两句家长里短，人生无常。
“啪啊——！”
普默兜里的钥匙一不小心滑了出来，顺着铁座椅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走廊里压抑的空气好像被撕出一条缝，紧接着，就在普默低头捡钥匙的间隙，一个亲戚忽然出声喊到，“诶！绿了绿了！”
所有人循着声音看去。
急救室大门上方的电子显示器已然变成绿色大字，抢救结束了。
医生推门从里面走了出来，紧接着，云奶奶也被两个身着蓝色防护服的护士推了出来。
叔叔婶子们赶忙围过去，“医生，云姨咋样了啊？”
医生拉下口罩，吐了口气，“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还需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做进一步的治疗。”
直到听到这句话，云鸥和云鹭才缓缓地走过去，站在云奶奶病床旁，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看着奶奶慈祥却没有一点血色的面庞。
云鸥并没有马上站起来冲过去。其实急救室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是恐惧的，他害怕里面推出来的是他不敢面对的结果。
他也不愿面对。
云鹭也是。
所以她定在她哥身旁，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医生开口，她紧绷的神经突然卸了力，满眼的泪水开阀门似的止不住哗哗地往下流，落到下巴上，落到地板上，落到奶奶盖着的白色的被子上。
高考出分的时候，奶奶已经转普通病房了。
云父云母从邻里那听说了这件事，打了电话过来，但也没提要回来，只是往云鸥卡上打了点钱，给奶奶看病用。
云家两兄妹轮流照顾奶奶，早上和晚上云鸥来陪床，下午云鹭放学了就来换他，他去摆冰粉摊赚点钱。邻里偶尔也会来帮衬帮衬，普默送货不忙的时候会给他们带饭。
出分的时候是早上，但查分的人太多了，一中高三的同学很多挤在学校旁边小网吧里，看着几台电脑上蓝色的小圈圈转啊转啊，又显示404 NOT FOUND...
就在众人再一次重复点击刷新页面，屏住呼吸，看着页面顶端蓝色进度条慢慢移动到末尾，然后闭眼的闭眼，握拳的握拳时，页面突然跳转，坐在电脑前被大家围着的那人一个激灵，“来了来了！”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电脑页面上，“我靠！我靠！563！563！你考了563！”
“可以啊老秦！”
“能上个一本了！”
“牛啊老秦！超常发挥啊！”
叫老秦的男生坐在电脑面前，嘴巴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眼里亮晶晶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
好兄弟们推搡着，拍打着他的肩膀，互相调侃着，每个人脸上写满了高兴，好像这个分是他们考的一样。
临近中午，系统流畅多了，众人陆陆续续地查了分。
许多人都考的很不错，网吧里传出一阵一阵的欢呼声，夹杂着给家人电话报成绩的喜悦和为自己十二年来的青春画上句号的激动感慨。
也有人考得不是那么理想，但在海边吹着海风长大的少年们生来就是自由随性又不失坚韧的。
他们扬起笑容，为朋友们的成功真心喜悦。
他们轻轻吐气，向无忧无虑的过去悄悄道别。
他们互相鼓励，对无限可能的未来满怀希望。
章怀夕考了657。
这是她从高三以来考过最好的一次。看到分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咒一样，呐喊欢呼声卡在喉咙那，分明是喜悦的，可就是说不出一句话，她伸手捂住嘴，泪水突然怎么也止不住，直到完全盈满她整双眼睛。
等到她从这种莫大的喜悦中缓过来时，她想起云鸥的成绩还没有查。
云奶奶住院的事她也听说了，前两天她还去医院看望了。老人家脸色苍白了许多，和前几周看到的在街上精神气很好的模样完全不同。
章怀夕很是心疼，但她更担心的是云鸥。她知道云鸥一直犹豫报志愿的事是因为放不下云奶奶和小鹭，本来前几天在大家的开导下他都动摇了，现在又突然出了事……
章怀夕站在网吧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给云鸥问问查成绩的事，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气息不稳的焦急的“怀夕姐！”
她循着声音看去，两个蓝白色的身影正朝这边跑来。
云鹭跑在前面，手里紧紧握着什么，校服拉链也没拉，两片衣角随着她跑步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宋芝芝跟在她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在章怀夕面前站定的时候，小姑娘白净的脸上早已泛起两团红晕。
等不及喘气，云鹭赶忙把手里的东西伸过去，“呼，怀夕姐，呼呼，这个，这个是我哥的准考证，和，身份证，呼呼，你能不能，给他查查成绩？”
小姑娘摊开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浅蓝色的小卡和折的整整齐齐却沾了点手汗的准考证。
没有任何犹豫的，章怀夕接过证件，“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湿羽困飞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