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辞行的岛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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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鹭赶到医院的时候，云鸥拿着缴费单正要回病房。
“哥！”云鹭急急喊了声，赶忙追了上去。
云鸥回头，等云鹭跑到他面前时，把手里的单子塞了过去。
“住院费我交了，待会普默会带晚饭过来，奶奶你陪着，我先去摆摊了。”
眉宇间尽显疲态，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但云鸥没有多余的停留，交代完事，轻轻闭了闭眼，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云鹭看着她哥略显苍白的脸色满是心疼，无奈她也没有什么法子，平时温柔的少年一旦固执起来谁也劝不动，更何况还是奶奶生病这种事。
云鸥就像是一台连轴转动的麻木的机器，交代完事还不等云鹭反应，人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云鹭抬头就看见他哥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想到什么，开口喊道，“哥……”
剩下的话在她哥转头的一瞬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乌青的不只是眼底，还有她哥人中附近冒出的胡茬。不过几天时间，那个爱干净的少年已经憔悴得像是饱经风霜的大叔。
云鸥稍稍偏头看过来，眉头轻蹙，“怎么了？”
云鹭怔了一下，最后轻轻摇摇头，朝她哥扯了个淡淡的笑，“……没，没事。”
云鸥点点头，“嗯……走了。”
那抹单薄落魄的身影便轻轻地轻轻地向楼梯间飘去，可医院走廊冰冷的白光却将地上的影子照的那么深那么重。
云鹭的心脏被猛的锤了一下，恍惚间，她已经朝着她哥离开的方向冲了出去。
“哥——！”
透过层层叠叠的楼梯，少女的声音宛若落石入水，泛起道道回音，悉数砸入少年耳中。
透过狭窄的楼梯缝隙，两双分明神似却盛满不同情绪的眼睛对望。
“哥，明天周末，今晚换我守夜吧。你……早点回家，好好休息。”
云鹭回到病房时，云奶奶已经睡醒有一会儿了，正和隔壁床的老人拉家常。
“小鹭放学啦！”注意到开门的声音，云奶奶看了过来。
云鹭拉过凳子坐在云奶奶床边，“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呀？”
云奶奶拍拍她的手，“没有，没有，奶奶好多啦，别担心，奶奶没事。”
“哎呦，你家这两孙儿怪孝顺嘞！”隔壁床的老人羡慕道。
“老婆子我啊一把年纪咯，自己照顾不好自己啦，这几天又折腾，两兄妹跟着我受苦哦。”云奶奶摸摸孙女的头，想到两孩子为了照顾自己都没好好休息过，满眼都是心疼。
“奶奶，您别这么说，您是照顾我们陪我们长大的人，现在只是您变小了，换我们来照顾您啦！”云鹭摇摇头，“我们不觉得辛苦！”
云奶奶拉着孙女的手，听着这孩子懂事的话，声音有些哽咽发抖，“好孩子……”
云鹭陪奶奶静静地坐了会儿，似乎在想什么，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
又过了几分钟，云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开口道，“奶奶，我想和您说件事。”
普默推门进来送晚饭的时候，隔壁床的老人去做检查了，病房里出奇地安静，一种莫名压抑的气氛弥漫于云奶奶和云鹭之间。
直到他开口打破了沉默，二人才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云鹭将病床摇起，扶着奶奶靠坐在病床上，普默将病床上的小板拉起来放平，把饭菜摆了上去。
奶奶没有动，而是看着普默道，“好孩子，这几天也辛苦你啦。”
和云鹭一样，普默忙摆摆手，“不辛苦的奶奶，您以前照顾过我，现在换我来帮您。”
“……”奶奶朝他慈祥地笑了笑，“我记得，你和小鸥是一个年纪的，可不可以，帮奶奶一件事？”
“好，奶奶您尽管说。”普默凑过去倾身向前，听奶奶说话。
“我听小鹭说了小鸥的高考成绩，这孩子从小就成绩好又懂事孝顺，心里放不下我这个老婆子，现在我出了事，就更不愿意去上大学，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能不能帮奶奶劝劝他？”云奶奶眼中尽是复杂的情绪。
她养了一只小海鸥，看着他从羽翼未满到现在能张开双翅庇佑家人，她很欣慰。
可是她又很忧心。
一直以来她都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她的两只小鸟有一天能够自由自在地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可是现在有一只小鸟，好像失去了拥抱世界的勇气。
普默来找云鸥的时候，他正坐在冰粉摊前，戴着耳机，听着宫徽羽的歌，眼睛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大海，看海浪翻卷翻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板，来碗冰粉。”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普默开玩笑似的站定在云鸥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云鸥扯下耳机。歌声骤然而止，他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他沉默着站起来，往小纸盒里装冰粉，装红豆，装草莓西瓜，倒了很多很多糖水……
普默一直盯着他。
机械的动作，憔悴的面庞，紧抿的嘴唇……
云鸥将做好的冰粉递过去，普默接过来，却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开吃。
看着好友愈发反常的表现，普默知道，他需要放松。
“我听说，今年一中出了个县状元，考了703分。”
云鸥没有反应，继续沉默着低着头看那日的演唱会视频。
“我还听说，这个县状元是个犟种，是个不想去读大学的傻蛋。”
云鸥垂下眼睑，轻轻闭了闭眼。
“你说，要是他不想去读大学，那他那么努力考了个状元，图啥呢？还不如把这名头让给别人当。”
云鸥叹了口气，“……不是每个努力的人都有追梦的底气。”
少年坐在凳子上，仰起头看着普默，“我得到的很少，失去的却很多。我已经，负担不起那个华丽的未来了。”
“哦。”普默平静地应道，“……你有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歌词，曲子。”
云鸥突然睁大双眼，“你……”怎么会知道？
可惜他还没问出口，普默就接着说道，“你很聪明，随便给你一段音乐旋律，你就可以写出它的曲谱。
“你没有学过声乐，但只要是你听过一遍的曲子，你就能一丝不差地把曲谱默出来。
“你有一张从报纸上面裁剪下来的华央音乐学院的照片，从你十三岁那年开始，你就一直夹在饭卡卡套里。”
“你……”看着普默把他的秘密一件一件抖出来，直白地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他是个音乐天才，他爱音乐，他想学音乐，他想去最好的大学学音乐，云鸥只觉得一阵委屈，“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云鸥自己都没察觉的，泪水已经从双颊悄然滑落。
“所以呢，云鸥。”普默第一次这么严肃，“难道留在这里就是你所想要的生活吗？你想要没有音乐，没有热爱，没有梦想的生活吗？”
“别说了！”云鸥吼道，“别说了！”
普默很少不听他的话，但这次，他选择继续说下去，“不是我偏要来劝你的云鸥。云奶奶拜托我来的。刚刚我说的那些事，是云鹭告诉我的，奶奶已经知道了。”
“……”听到这，云鸥怔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普默，我真的，把她们看作累赘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直以来只有奶奶和小鹭和我相依为命了，我的父母，在我十二岁那年就死了，死在了大海的记忆里，然后他们又活了，活在天空下，还有了真正属于天空的孩子……我不知道，要是我离开了，奶奶和小鹭该怎么办，她们会不会也离开我了……我……”后面云鸥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整个人脱力地坐在板凳上，双眼失神，任留眼泪在海风中慢慢湿润又慢慢干涸。
普默绕过小摊子，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肩，“你爱大海，但你也同样向往天空。可是你不愿成为你的父母，你不愿抛弃家人。所以，每当你发现对天空产生了一点点向往时，你都非常恐慌，在你看来，离开大海，抛下一切飞往天空是一种背叛，而你不容许这样的背叛存在。
“矛盾束缚着你，你不断去压制，忽略想去天空这个苗头，可惜它就像野草一般，你越是压迫它，无视它，它就越来越疯狂地滋长，直到爬满你的经脉，贯穿你的血肉，直到封闭你的心脏，让你误以为，你从来都不曾想过离开。”
云鸥回抱住普默，放声大哭起来。
层层海浪不停地拍打他的心房，直到无数次才终于穿了石，破开了那道桎梏。
一直以来萦绕在他心头的迷雾忽然被一阵风吹散了，他这才看清，原来大海连着的远方，他一直眺望的远方，地平线之上的那部分，一直都是天空啊。
…………
出完分的那几天，云鸥每天都会接到很多很多电话，有全国前几所顶尖名牌大学的，还有各种各样填报志愿，复读补习机构的，无一例外的，都被他拒绝了。
一中出了个县状元，校长高兴得立刻派人拉了个红布条，明晃晃地挂在校门门头上炫耀。
县里出了个市前三，县教育局也高兴，在门口立了块大牌子，上面放着云鸥的大头照，还有几行金色大字，恭喜啊什么的。
小镇上出了个好学生，全镇子都传遍了，路上一见云家两兄妹就可劲儿夸，镇办事处还专门登门拜访了。
要说这三者有什么相同点，那就是都给云鸥发钱了。
云鸥用这笔钱付了剩下的医药费，就将它们都存起来了，给云鹭和自己做学费用。
那天普默的话解开了他的心结，奶奶出院后，云鹭喊了宋芝芝，普默和章怀夕到家里，六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所以你是要报华音？！”章怀夕显然被突然想通并且要报音乐学院的云鸥惊到了。
那天云鹭拿着准考证来找她帮云鸥查成绩的时候她就说了自己的担忧，云鹭表示很清楚她哥的想法，拍着胸脯严肃地说她保证一定会让她哥去上学。章怀夕还担心小姑娘劝不动这头倔驴，没想到几天没见这家伙就突然改变主意了。
想到这她不由得转头去看云鹭，云鹭发现后扭头朝她笑了笑，眼神狡黠，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往普默的方向看去。
章怀夕好像明白了什么，原来是这两联手搞定的。
她无奈地摇摇头，算了，搞定了就好。
“那你报的什么专业？”章怀夕问道。
云鸥正欲开口，云鹭抢先答了，“作曲及作曲技术理论！”
这次云鸥也不藏了，大大方方地承认，“嗯，对音乐作曲很感兴趣。”
章怀夕很高兴，“那挺好啊，能学你热爱的专业。”
云奶奶也点点头，“是啊，小鸥能去看看更广阔的天空啦！”
云鸥看向为自己的选择而高兴的家人和好友，心里一阵感动。
自己之前的担忧好像显得很多余，原来不是所有的离别都是背叛，有些离别也能是一种祝福和期许。
这个难忘的假期很快迎来尾声，各大高校也准备开学了。
云鹭升入高三提前两周开学了，云鸥把自己的笔记都给了她，叮嘱她要认真听课。
云鹭当然会认真听课，毕竟每天一进校门就看到她哥的名字被贴的到处都是，好像随时随刻都在监督她一样。但她没有告诉云鸥。
这一点都不夸张，云鸥这个名字已经传的一中，哦不，全县人尽皆知，今年新生数量直接翻了一倍，都是奔着这个县状元来的。
云鸥学长已经成为了新一届高三生奋斗的目标。
作为云鸥的亲亲妹妹，她一定会好好学习，把分考得高高的，她才不会给她哥丢脸呢！
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把她哥用过的笔，练习册和试卷什么的拿去卖，会不会有人买呢？小姑娘已经开始考虑新的商机。
云鸥走的那天，普默和云鹭都来送他了。章怀夕开学比他早，上周提前走了，走之前他们几个又聚了一次。
普默考得也还行，虽然够不着本科，但也能在县里读个专科。
“还行，专科多少也能学点技术，边上边送货，毕业了去干点别的。”普默拍拍云鸥的肩，“倒是你，放手去干你爱的事吧，还是那句话，大海有我呢！”
“嗯。”云鸥回抱了他一下，“谢了，兄弟。所有的事。”
抱完普默一转头，就看到云鹭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哥，去城里上学记得要多拍点照片哦，假期回来给我讲讲！最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嗯。”云鸥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你和奶奶也是，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和家人朋友道别后，云鸥拖着行李箱登上了渡船，去市里转火车前往首都南云。
站在渡船的甲板上，看着辞岛越行越远，他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明明离开的人是他，可是为什么像是辞岛在远行一样呢？
直到辞岛渐渐离他远去，完全消失于他的视线之中，他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蔚蓝的悠远的无尽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辞行的岛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