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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缘·章五 他一头青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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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武恪,也没心思再四处闲逛,溜达着回了露落园,开始冥想起来,也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梳理这两日所知的情报。
四象圣物现世,麒麟真言应验,这一切一切有关这个缥缈传说的猜测,都在十八年前,唐文麟出生那一刻,得到证实。
上清仙宗与他师父璇玑道人在那时便已经协定打造这八方星宿仪,其目光之长远,准备之周全无不令人赞叹;而一直被丢在苍山上修炼的自己却突然被师父要求携宝下山,同时协助上清仙宗寻到四象圣物。
唐文麟的兄长一年前无故暴毙,那所谓麒麟转世又被养成了个小废物,宋崖瞒而不报,反而广发聚贤贴,为的是寻找圣物的路上多加助益。
再就是自己这莫名发作的灼心之症,比起他在苍山之上的疼痛更烈,甚至要动用江山雪来抑制,一次是见到那八方星宿仪上麒麟口衔的半颗灵石,另一次便是初见傅伶舟,可昨夜相见又是安稳如常,寻不着一点规律迹象。
以及傅伶舟,风荷与孙南荛都不知他也在露落园中,思及他昨晚的言语与方才武恪的描述稍加推演,自己求证过后确定左不过是个被唐文麟偷偷缚在此处的乐师,可真的就这般贴合?自己对他那无法言说的心悸与在意又是为何?
一想到傅伶舟相关的问题,原本清晰的脑子又开始糊涂,云见渊有些烦躁地揉乱了额前的碎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硬生生将一身整洁的白衣拨弄得皱皱巴巴。
他将手臂横在眼睛上,遮住窗外刺透进来的浅浅日光,可这短暂的黑暗里,又逐渐浮现出傅伶舟的身影,红衣飘摇在风里,伶仃的,单薄的,脆弱却又倔强的。
不过半晌,云见渊又回光返照一般猛地坐起,推门就往那羽琼花掩映的小院里走,既然想不通那索性不想,难得碰见个自己这样合心意的,何必这样瞻前顾后。
脚步匆匆,现下云见渊心神波动,他说不清道不明自己的思绪,像是个捧着糖果罐子要送人的孩童。
到了那小院前,大片的羽琼仍旧艳丽招摇,层层叠叠的红色花瓣映衬着晃晃日光,为这阴暗偏僻的小道照出一地的斑驳红影;门还是那样古旧,遍生青苔,藤蔓缠绕。
可云见渊的脚步却突兀地顿住了,他脑海里回想起昨夜的情景,一时间竟然有了些退意,一颗心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雀跃着催促他上前敲门叩问,另一半叫嚣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正杵着踌躇之际,一只青雀从门外羽琼花处飞起,扑棱着翅膀进了内院。
片刻后,木门被缓缓推开,傅伶舟踏出门槛,抬头望去,正正把准备抽身离去的云见渊抓了个正着,此时风摇花动,树影婆娑,二人双目相对,傅伶舟看着云见渊这副将走未走,颇有些尴尬的姿态,一时间觉得有些滑稽。
“少侠怎的这么着急要走?”傅伶舟淡淡地问,语调之平缓,都叫人听不出他是在打趣,“今日风也大得很,少侠可要再进来挡挡风?”
“挡...挡......哈哈...”云见渊讪讪笑着,脸颊微红,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把后脑勺,暗自唾弃了自己好几遍,“那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
亦步亦趋随着傅伶舟进了门,云见渊身量高些,一路上盯着傅伶舟乌发间的发旋发呆,瞧见今日他挽发用的竟还是那根缀着花苞的枝条,云见渊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坐。”
还是昨夜的亭子,傅伶舟寻了个方位好的亭柱倚靠,对着云见渊随意指了指身旁的空地,随后拿起桌上一本藏蓝色帆布包裹的书,竟真就垂眸开始研读了起来。
云见渊在短暂的无所适从后重又反应过来,在傅伶舟身旁坐下,同昨夜一样,手肘撑脸,侧着头等着人看完书,同时任劳任怨地替傅伶舟挡着袭来的凉风。
寒风渐止,午间的日头于树影间洒下亮色的金斑,傅伶舟却还是一头扎进书中,云见渊百无聊赖,又不愿开口催促,有些出神地看着傅伶舟因为垂头读书而落下的头发。
他一头青丝都如他的那双眼睛一样,漆黑如墨,一丝丝一缕缕地搭在肩头,像是流淌的黑色溪流。
他恍惚间伸出手去,拢了几缕发丝,那发丝像只伶俐的黑雀,扭身从他指尖溜走了,云见渊反射性去抓,哪想手上堪堪使了些力,便扯痛了这发丝的主人,傅伶舟低低嘶了一声,停了手上准备翻页的动作,抬眸有些埋怨似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撞了过来。
“你总不理我,我一时无聊,抱歉。”云见渊收回作乱的手,睁着一双灿灿的星眸。
他原本就长得耀眼夺目的紧,此时故意耷拉些眉目,撇起嘴角,连眼尾那抹朱砂红都显得黯淡了不少,端的是一副委屈苦闷的姿态,生生截住了傅伶舟的话头。
“是我的不是,一心只顾自己的事,将你晾在一边。”傅伶舟叹了口气,阖上手中古书,自己竟有些招架不住这人故作的弱势之态,“还没问少侠今日来意。”
“就是想来了,没有原因。”云见渊将傅伶舟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一时间心情大好。
“我还以为少侠兵贵神速,已经取回我的玉佩了。”傅伶舟看着眼前人突然明媚起来的脸,微微睁大的星眸闪亮,像是折射了暖黄的日光,显出琥珀一样晶莹的颜色。
真是好漂亮的一张脸,傅伶舟暗暗感叹。
“傅公子好不通情理,张嘴便是要东西,我今日为你东奔西跑的,也没一句关心问候。”云见渊歪着头看他,语气都带上了点幽怨。
“那,少侠辛苦了?”傅伶舟十分配合,只是搭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多少显得敷衍。
云见渊噗嗤一声笑开了,直起身来摆了摆手,另找了个话头:“也罢也罢,不难为你,方才看什么书这么入迷,给我瞧瞧。”
“黄粱记。”云见渊顺利的从傅伶舟手上拿到了那本书,藏蓝色的封皮显得有些古旧,应当是被翻阅许多遍了,书页微卷,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墨香,“讲什么的?”
“长安士谭丛,少有才名,长持礼节,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见一小车,朱茀绣幰;青衣数辈,款段以从,内一婢,乘小驷,容光绝美。稍稍近觇之,见车幔洞开,内坐二八女郎,红妆艳丽,尤生平所未睹。目炫神夺,瞻恋弗舍,或先或后,从驰数里......”
“这是话本?傅公子原来喜欢看这些。”云见渊读了几行,猜测左不过是个才子佳人,鸳鸯成双的故事,一时觉得有些无趣,便将书册送回了傅伶舟手中,但随后眼珠一转,放低姿态开始玩赖,“我山野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傅公子给我讲讲这故事如何?”
傅伶舟凝眸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缓慢地开始叙述起故事来:“这谭丛原是个有才的穷书生,一日出游之时,一见倾心了师姑娘,二人情投意合,发誓既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后来谭丛进京赶考,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又因其一表人才,被当朝公主相中,招为驸马,一步登天。”
“谭丛贪恋公主带来的名利财富,却又舍不下师姑娘的美貌风情,于是以姊妹的名义将师姑娘接来了身边,从此糟糠成了捱光,谭丛坐享齐人之福,好不快活。”
“可好景不长,师姑娘珠胎暗结,谭丛恐生事端,给师姑娘安了个勾结外男,不守妇道的罪名,狠心将她扫地出门,师姑娘心如死灰,眼见心爱之人与他人举案齐眉,做小伏低隐忍多年,最后自己竟落了这么个下场。”
“她原想回去故乡,独自将孩子生下抚养,可那谭丛以己度人,怕师姑娘去朝中告御状,决定斩草除根,安排侍卫截住了她的回乡路,白刃之下,一尸两命。”
“而谭丛也从此高枕无忧,成了权势滔天的宰相,坐拥娇妻美妾,财富名利。”
云见渊听着傅伶舟越发凉薄的语调,慢慢皱起了眉。
“少侠你说,这故事可不可笑?无辜的人不得善终,作恶的人却过得有滋有味。”傅伶舟问完,也不等云见渊的回应,只是嘲弄地笑了笑,自顾自地问着,“少侠,你若是师姑娘,谭丛金榜题名回来寻你时,会如何做?”
“杀了。”云见渊答他,目光沉沉,“既然不是一心人,那便做个死人。”
“......少侠倒是决绝。”傅伶舟没想到云见渊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微微一怔,随后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喃喃,“可世事艰难,又谈何容易啊......”
傅伶舟低头,指尖摩挲藏蓝色的书面,又要再翻开,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却强硬地取走了书册,他顺着视线望过去,云见渊举着这书册,蹙在一起的长眉带动高耸的眉骨,在星眸上方笼下一片阴影:“不喜欢便不读,原是消遣的东西,何必让自己不痛快。”
“不喜欢便不做?少侠日日装疯卖傻,笑容满面的,也没见着你不痛快。”傅伶舟抬眼定定地凝视着他,看到云见渊微微晃动的瞳孔。
这是什么话。
谁许你说这样的话。
云见渊觉得牙齿有些发酸,像是一颗沙砾混进了柔软的蚌肉,不自觉顶了下腮。
“傅公子这可就是冤枉我了。”云见渊抿了抿嘴,又很快扯开一个明媚的笑,只是眼中情绪还未收敛好,星眸尚有些黯“我是天生爱笑,半点做不得假。”
“......少侠说得对,是我寄情过深了。”傅伶舟不同他纠缠,还是淡淡的样子,伸手要去取回那书册,云见渊却将手背过身后,青光一闪,书册已然不见了踪影。
“这是何意?”傅伶舟有些错愕。
“还给你难保不会再看,不如寄存在我这里。”云见渊理直气壮。
“这好像是我的书吧。”
“现下是我的。”
“还来。”
“不还。”
“......”
“ 罢了,不同你斗嘴,你要拿便拿去。”长久的对峙无果,傅伶舟知晓他是故意,也懒得再掰扯,看着云见渊从刚才和他耍赖开始越凑越近的俊脸,星眸狡黠却依然明亮清澈,不免有些憋屈,说的话音调也不自觉得上扬不少,只听得云见渊笑意更深。
“生气啦?”云见渊咧着嘴问道,颇有几分顽劣姿态,“这般样子才痛快嘛。”
傅伶舟看着云见渊脸上越来越灿烂的笑,后知后觉自己着了这小子的道,一时间气恼,直起身来,那双漆黑空濛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人,胸膛微微有些起伏。
云见渊见他这副架势,收敛了些笑容,正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头顶猝不及防覆上一只有些冰凉的手,他一时怔愣,傅伶舟毫无温柔可言地在他发间乱揉,手法像是在拉扯什么大型动物的卷毛,云见渊原先随意束起的马尾很快软塌下来,发丝乱窜,凌乱得很。
始作俑者搓弄完,解气一样地哼了一声,随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进里屋去了,云见渊下意识摸了一把变得乱糟糟的头发,随后痴痴地笑了起来,这人还有这样意料之外孩子气的时候,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冲着傅伶舟离开的方向喊:“傅公子,我明天还来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