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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缘·章六 背照的光线 ...

  •   翌日,云见渊揣着一兜子山楂糕,晃晃悠悠地去往傅伶舟小院。

      迎面是紧闭的门扉,原先那稀薄的灵力结界却被加强了不少,云见渊心头隐隐不安,但还是没有贸然敲门或是翻墙而入,只是悻悻地原路返回。

      可后头一连两日皆是如此,有时他静静立在树影婆娑下观望,却久久等不见任何身影,只有满地招摇的羽琼花,妖冶艳丽,红的像是要刺瞎他的眼睛。

      结界被修补了,难道是唐文麟回来了?

      何时回的,自己竟然一点风吹草动都没察觉?

      整整三天都不出来,真在里头品茶听曲,风花雪月起来了?

      云见渊没由来的有些吃味,于是憋着一口气,随后也整整三日愣是没有再迈出露落园一步,成日里抱胸发呆,风荷偶尔撞见他这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

      这期间除了孙南荛像是尽地主之谊一般来复诊过一次之外,就只有武恪偶尔会来寻自己切磋,顺道与自己聊些仙宗旧事,或是他除魔卫道的远大志向,日子就这么一成不变,无风无澜地过去。

      风荷到底是放心不下原本意气风发的小公子这般痴呆的模样,晚膳时又看云见渊举着筷子迟迟不动,不免情绪上涌,扭捏着搓手,嗫嚅半天,终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劝道。

      “公子,明日便要召开宗门大典了,你这个样子,太不成体统了......”

      “若是让那些爱嚼舌根的弟子见了,指不定怎样编排你呢。”

      “明日?”

      看着风荷担忧的神情,云见渊这才恍惚间记起确有其事,当日在清韵殿上,宋崖曾提起过,这么重要的事,这三日自己竟全然抛之脑后了。

      云见渊神色凛然,像是大梦方醒一般由颓废的姿态逐渐挺直身板,暖光透过沉水木的窗棂斜照下来,衬的他眉目间阴影更甚。

      这几日昼夜不分,荒唐虚度,思绪繁杂,睁眼闭眼都是那紧叩的门扉和傅伶舟的身影,更甚便是满腹怅然若失,全然没了清明,这未知情愫在他最初的不在意下,放纵疯长,像是顺着他的血液蜿蜒滋生,愈发变本加厉起来。

      大抵是魇住了,云见渊腹诽,人家身在囹圄,自己竟也跟着不知道生哪门子气,自己何时成了这样蛮横无理的人?更遑论眼下还有更打紧的正事,对于上清仙宗,他还有相当多的事情沉积心中未能解惑。

      此时远赴兆京的人越发冗杂,上清仙宗也是又招待了不少贵客,这几日即便他身处僻静偏远的露落园也能听见外头熙熙攘攘的声响,想来各路人马已经到齐,不论为的除恶诛邪,亦或只是扬名立万,寻找圣物的路途一旦开启,不免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而漩涡中心,将这个子虚乌有的传说摆上台面来的,必要成为队伍中流砥柱的重要人物,所谓麒麟转世,上清仙宗的大师兄唐文麟,竟然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更荒唐的是上清仙宗这十几年来不曾去引导改正,反而是任其肆意妄为并刻意替他隐瞒。

      既如此,那明日大典上,宋崖究竟会如何行事便更令人好奇。

      是如实相告,顶着各大宗门的嬉笑冷眼强行将唐文麟塞进队伍,再大张旗鼓地派人沿途保护;还是为着维系宗门颜面或是其他原因,鼓动如簧之舌,编些冠冕堂皇的缘由一瞒到底,从而继续娇养唐文麟这朵温室里的奇葩?

      不论何种,待到明日大典一开,都必然是场紧锣密鼓,粉墨登场的好戏。

      云见渊虽不知师父与上清仙宗的渊源从何而起,但既能让久避尘世之外的他主动相助,若不是交情匪浅那便是师父常念叨的天命使然,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个随波逐流的人罢了。

      啊,说到唐文麟,答应帮傅伶舟取的玉佩还没着落呢。

      发现自己思绪转了个弯又回到那人身上,云见渊无奈的笑笑,伸手夹了一筷子茶树菇放在嘴里嚼,嗯,咸了点,方才想的出神,现下才品出点味道来。

      “公子,用完膳后试试这套衣服吧,若是尺寸不合,也好现打发去改了。”

      风荷正要替他撤下虽一口没动但已经冷透的羹汤,被云见渊摆手制止,便顺势离了餐桌,将身后一个玄黑色描银的锦盒放到桌旁的檀木椅上。

      “衣服?什么衣服?”

      “上清仙宗的真传弟子服呀,特地找玲珑坊赶制的,宗主吩咐了要用最好的天蚕丝,公子你瞧,这缎面光滑如玉,好像在发光一样,公子穿上一定好看极了。”

      风荷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取出衣服展示,的确是上好的材质和绣工,饶是外行也能直观地瞧出来价值不菲,柔软的天蚕丝宛如水中月影,轻轻柔柔地落在风荷手中,上头用点墨朱砂似的红精绣了松柏与云纹,流光溢彩,夺人眼球。

      云见渊觉得有些好笑,瞥了那衣服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埋头继续吃饭。

      “我倒是不知我何时拜入上清仙宗了,还荣升了真传弟子。”

      “且收好吧,这样贵重的衣服,别腌臜了,一会我亲自还回去。”

      风荷闻言有些呆愣,云见渊见他没反应,于是草草咽下嘴里的饭菜,起身净手之后,取下被人捧在手中的衣服,细细叠好放回盒中后,坐下继续大口吃饭,风荷在一旁看的有些扭捏不舍,云见渊也只对她浅浅笑笑。

      “若是旁的好衣裳,送给你也无妨,只是真传弟子的服饰,可不能随意收。”

      风荷连忙摆摆手,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多少仙门修士抢破脑袋,连上清仙宗外门弟子的身份都争不到,如今宗主看重公子,有意招揽,还许你真传身份,为何要拒绝?”

      “我是山野中人,早晚要走的,可受不起这殊荣。”

      “少侠不留在上清仙宗吗,是要回去苍山?!”

      风荷脸上满是愕然,难以置信的表情倒叫云见渊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作过留下的承诺。

      “等帮你们把四象圣物找齐,完成师父的任务我就走,天南海北的四处闯闯。”

      云见渊放下碗筷,前几日神魂恍惚,现在冷静下来才发觉早已经饥肠辘辘,轻言慢语间解决了半桌子多的菜,这才后知后觉生出些饱腹感来,趁着还衣服也正好出门消消食。

      与风荷简单又寒暄了几句,云见渊带上锦盒出门,往清韵殿方向去,本想寻宋崖言明心意,亲自归还,上了殿阶却吃了个闭门羹,清韵殿门廊紧闭,显得肃穆沉重。

      这可糟了,若是拖到明日大典未还未穿,大抵又要无端生出许多麻烦猜忌来。

      略略思衬一番,云见渊往西面清明台而去。

      ---

      无澜殿内,寂然一片,几缕檀香袅袅娜娜散逸在微冷的空气中。

      雁北临立在外堂处,静默无声,冷冽的眉眼低垂,睫羽遮住桃花目里翻涌的浪潮,他知晓内堂的严观楼早察觉到他的到来,只短短一门之隔,却没有开口唤他进来。

      他的师尊从那时起便仿佛遗失了温柔,哪怕是对自己,也只是同过去的每一日一般,缄默又淡然。

      自己也早该习惯了。

      雁北临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扣了三下门。

      “进。”

      门内传来严观楼低沉又简短的回应,雁北临平稳了一下气息,尽力抹开心头那一点不安,推门而入,迈过门槛后,又立刻乖巧地关好,木门的摩擦声突兀地撕开这一片寂静。

      此时天色渐暗,室内却没有点灯燃烛,唯有透过窗棂的,几缕残存的暮光,空旷的房间被光线分割成明明灭灭的笼一般。

      早春入夜后有些萧瑟的风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内室焚的本就是冷调的檀香,与夜风交织,更显出些戚清的味道来。

      严观楼素衣薄衫,背手静静立在窗前,似一轮惨白无心的月。

      “师尊。”雁北临低低唤了他一声,“夜近风凉,还望师尊保重身体。”

      严观楼像是没听到这关切之语,连头也没回,并不健硕的背影却冷硬的有如寒铁坚冰。

      “酉时已至,此刻你应当在清规堂而非此处。”

      雁北临闻言先是面色一怔,下意识咬住已经毫无血色的下唇,长眉微皱,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对着严观楼行礼单膝跪下,目光紧盯着眼前那人的背影。

      “......弟子......已经提前做好统筹安排,并未延误清规堂掌戒事宜。”

      “弟子来此,只因有个不情之请,望师尊成全。”

      “明日大典点卯,请师尊应允弟子留守上清仙宗,留在......师尊身边。”

      严观楼许久没有回话,天边残阳却好似突然落了,那最后一丝余光也被浓云携带着消散,室内越发昏暗,渐大的夜风震得窗外几株伶仃柳树沙沙作响。

      “请师尊应允。”

      偌大的室内除了风声,只有他清冷倔强的声音不断回响。

      雁北临跪着,肩背依旧挺立,只是望向严观楼的目光越来越黯淡。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严观楼猝然转身,他疾步走到跪立那人身前,骨节分明的手钳住雁北临的脸,从高处直直地望进那人纤长睫羽下的眼瞳中。

      他依旧没开口说一句话,背照的光线将他本就凌厉的五官晕染地越发冷冽,雁北临觉出他脸上彻骨的寒意。

      师尊在生气。

      雁北临知道,他应该马上收回自己愚蠢狭隘的请求,然后忘掉方才说的话,当做无事发生,继续粉饰太平,继续扮演一个听话的乖徒弟,就像过去那十三年一样。

      他明明知道,可偏要固执地与严观楼对视,此刻他全然没有了掌戒待人时那故作老成的冷淡与持重,好像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执拗到了这会子才真切地显露出来。

      “请,师尊应允。”

      再一次的恳求,让本就微妙的气氛如丹青入水般蔓延开来,内室如坠冰窖。

      严观楼看着他唯一弟子的眼睛,看那一眨不眨,紧盯着自己的眼睛,那本应秋水潋滟的桃花眸里沉淀下的悲伤情绪,像是漩涡一般要将他吞没。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僵持良久,到底是严观楼先松了手,他又回到那种仿佛万事万物都不过云烟过隙般的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雁北临,凤眸里是层层阴郁的浓云与坚冰。

      “我看你今日言辞颠倒无状,回去居所好好清醒,明日别误了时辰。”

      “......颠倒无状?”

      雁北临喃喃重复,心头一阵钝痛,又不免觉得自己可笑,一早便知多半是无用功,却又还是心存不切实际的希冀,如今得了这个结果,除了自己,又能指摘谁呢。

      曾几何时,不是这样的。

      曾几何时,他的师尊也会对他露出些许浅淡笑意,小到读完一天的功课,大至突破了修炼瓶颈;会纵容他的任性妄为,过分亲近;会在他受人嬉笑与冷眼之时,将他护在身后,并向那些人宣告,我的徒儿,不论修剑道还是医道,只要遵从本心,一生平安喜乐即可。

      他本以为会一直如此,他本以为.......

      严观楼没有再说什么,径直从雁北临身边走过,翻飞的白色衣袍如碎雪纷纷。

      雁北临依然跪的挺立,只是头垂的更低,泼墨似的发落在鬓边,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没有窥见的是,无澜殿虚虚掩上的大门后,那一道深深的目光。

      沉夜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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