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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缘·章四 两个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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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见渊回到居所时,嘴里还叼着根从傅伶舟院里折来的草梗,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出神,愣是没搞明白今晚这一趟串门怎么就莫名其妙发展成了这样,更神奇的是自己竟还有些乐在其中,他睁着眼直挺挺捱到了天色破晓,倒把悄悄推门进来准备剪烛火的风荷吓了一跳。
“公子怎么醒的这么早,可是昨晚睡得不安稳吗?”
“没有,我也刚醒。”云见渊一个翻身而起,顶着眼窝下的乌青,盘腿坐在床上看风荷用一把描金的小剪子修剪烛花,“风荷,上清仙宗的大师兄,你知道他此时在哪吗?”
云见渊方问完话,敏锐地发现风荷手上的动作极其细微的停滞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状,小姑娘像是在脑内紧急组织了一番措辞,回话时颇有些磕磕绊绊。
“大师兄啊,大师兄他,他身份特殊,像我这样的侍婢一般是遇不到的......我也不知道他现下在哪里......”
“哦,这样啊,没事,我就随口问问。”
云见渊看风荷有些窘迫的表情,便主动开口打断了话题,心却纳罕这大师兄是个什么洪水猛兽,不过是提及,竟让他人如此畏惧,他又想起昨晚傅伶舟的神情,一时间心乱如麻。
“我出门走走,你也不用收拾了,早些吃饭去吧。”
草率地和风荷打了个招呼,也不等小丫头回应,云见渊推门而出,卯时刚至,上清仙宗的侍婢侍从却已经按部就班地开始洒扫,走动起来。
上清仙宗的宝贝大师兄,不出意外应当是那名声在外的麒麟转世唐文麟,可粗算这年岁又实在对不上,这人十八年前才出生,论资排辈,哪样都轮不上这大师兄的头衔。
师父只寥寥几字吩咐自己送灵器,并没有提及上清仙宗的内部的关系,不过就算条分缕析地交代了,自己估计也混不在意,此刻为着莫名其妙的一段偶遇,倒是要掺和进去了。
云见渊打了个哈欠,转头看着渐渐破开云层洒在仙阶前的日光,突然间想到那日在清韵殿前与宋姝婉斗嘴的那位二师兄,只短短一面,却能从言辞行为中看出是个刚正实诚,没什么心眼的人,若能寻到他,应当能打探出那大师兄的更多消息。
思及宋姝婉那日埋怨他的那句“武痴”,云见渊拦下一个侍从,问明方位后抬脚往演武场而去,谁知在演武场没瞧见二师兄,倒是见到了那冷冷清清的三师兄。
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整齐端庄的织锦玄衣,眉目冷冽,神情倨傲,他背手而立,面前垂头丧气地跪了两个弟子。
云见渊猜测多半是犯了什么戒律条规,给这不近人情的掌戒师兄抓到了,他也不便插手人家宗内事务,正想悄悄转身离开去别处寻找,雁北临却是眼角余光瞥见他的身影,挥手让这两个弟子先退,随后朝着云见渊慢步走来。
既已被发现,也就不好再走了,云见渊有些无奈,这三师兄虽然生的好看,叫他一眼惊艳,可太凌厉了些,与他说话总像是隔着冰川大河,要防着被冻着似的。
但到底是自己这个为客的乱逛,扰了人家的罚戒过程,于是主动先行了拜礼,问了声晨安,雁北临虽是礼数周全,拱手回了,但语调依旧是冷的。
“云少侠,在此作何。”
“我醒得早,就想出来逛逛,观赏这仙门大宗的日出破晓之景。”
“少侠虽是贵客,却也不该在宗内随意游荡,更何况你不熟悉宗内地形,若是想赏景,也应有安排的侍婢跟随才是,少侠独自在此,是我们招呼不周。”
“原本是要跟来的,是我任性不愿,还请你不要归罪与她。”
雁北临闻言有些神色微妙,看云见渊一副坦荡的样子,眉头一皱,像是突然没了与他往下谈的兴致一般,吐出口的音调比方才更冷了些。
“若是寻二师兄武恪,云少侠往西面清明台去便好,在下有事在身,先行告辞。”
云见渊行了礼,起身见他离去的背影,回想起雁北临方才那莫名的神色,有些福至心灵,又是宋姝婉又是风荷,自己皆是替她们揽责,估计是被这雅正端方的三师兄当成什么朝三暮四的轻浮之徒了,不过他此刻倒也无心去掰扯,旁人的看法他横竖是不在意的。
雁北临也是聪慧得紧,知道自己跑到演武场是为何,大抵是为着待客之道,还是告诉了自己去何处寻人,只是瞧着这般冷面冷清的人,竟然还会因为认为自己非是专一之人就冷下态度语调,不顾宗门礼仪,转头就走,倒也着实有趣。
他突然又想起傅伶舟,想起他那双眼睛,想起昨夜近在咫尺,仿若交缠的呼吸,若说是自己见色起意,雁北临那样冰雕雪琢的相貌定是惊艳的多,可他偏偏对一个不过是萍水相逢,仅仅互报了姓名,不知底细身份的人这样牵肠挂绪,还为此大费周章去替他办事,真是......
云见渊自嘲地笑笑,转身往西面清明台走去。
一进清明台,先是铮铮的金石震动之声,再往里走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道灼热无比的气浪。
云见渊稍稍侧身躲过,进了内院,院内设施简单,所见皆是青石所铸的桌椅景观,且都被利器划伤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创口,右侧陈列是琳琅满目的武器架,上置数把红缨长枪,有几柄枪身几近断裂,足可见使用频率之高。
武恪便在这院中梅花桩上舞枪,场地逼仄,却丝毫没影响他稳定敏捷的步伐,这样一个威武健壮的男子,竟也能走出那样灵巧的步伐,枪尖如龙,与破晓的晨光交相辉映一般,一招一式挥舞间像是烈火燎原,气势磅礴。
云见渊听这猎猎破空之声,一时兴起,随手取下一把长枪,脚下轻点,似雪落疏叶,飘然跃上梅花桩,回身凌空一□□出,接下了武恪挥出的下一式。
云见渊冲他挑了挑眉,枪尖正对,一双星眸在日光下灿烂无比。
对面那人短暂惊讶之后,眉梢间染上喜色,一声沉呵之后提枪攻来。
二人在梅花桩上缠斗了起来,银芒交织,一人枪如雷霆,疾风暴雨一般快速进攻;另一人看似处于守势,却格挡住每一下袭来的凌厉攻势,同时枪身回转,挥舞间好似寒芒破雪,凄绝美绝。
院内铿锵之声渐息,云见渊收枪打了个手势,武恪也顺势跃下梅花桩,他呼吸尚未平复,健硕的肌肉随着吐纳起伏不定,迸发着强烈的生命力。
他兴冲冲收了枪,取下随手丢在石桌上的水囊递给云见渊,钢毅硬朗的脸却摆出了十成十的喜悦和讨好,颇有些孩子气在身上,无端使云见渊联想到某些带着耳朵尾巴的大型动物来。
“多谢。”
云见渊也不推诿,接过来喝了,武恪亲亲热热拉着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方才属实痛快!没想到云少侠看着文文弱弱,竟能使出这样凌厉果决的枪法!”
云见渊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二师兄倒是不辜负这“武痴”的称号,就连夸人都要先带个旁的词,不过这般热忱心性,也叫人喜爱。
“不过是见你舞枪,有样学样罢了,算不得什么。”
“我修的是剑法,枪术不精,武师兄莫要笑话我枪法无章便好。”
“哎!哪里的话!天下武学融会贯通,不论枪法剑法,总归是兵器,既是兵器,所行之道本质是一样的,少侠不必自谦!”
武恪大手一挥,搭上云见渊肩膀,在他耳边豪爽地笑起来,云见渊有些无奈,这二师兄着实有些热情过头,他便也陪着一同笑。
“诶对了,云少侠怎么找到我这来的,找我什么事?”
“哦,我初来贵宗,万事不清,想寻个知事的同辈与我聊聊,也好为之后寻四象圣物做打算,方才在演武场碰见了雁师兄,浅聊了几句,便被打发来寻你了。”
云见渊半句半句真真假假地陈述,他总有个私心不愿把傅伶舟抖出来,索性搬出正事来,反正左不过一两日,寻找四象圣物的队伍便要出发,比起在所谓仙宗大典上听那些正气凛然的话,不如早些将什么麒麟转世,血脉重燃的大师兄搞清楚为好。
武恪挠挠头,表情带上几分尴尬,云见渊见他脸色不虞,以为说错什么话,尚在思考如何补救,结果那人开口却先是为雁北临辩护。
“北临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对谁都冷着个脸,也是三长老太严苛的缘故,他其实心地很好的,少侠可千万不要对他有什么误解。”
“那是自然,我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武师兄尽管放心就是。”
武恪对着云见渊笑笑,下一秒便收敛起了原先随意洒脱的样子,表情沉稳了下来。
“云少侠是想问文麟的事吧,毕竟你千里迢迢送来八方星宿仪,可现在都没见到人,定是有些疑虑在心里头的,只是具体事宜不知该如何对你阐明。”
云见渊听着武恪对唐文麟的称呼,没有半分对所谓宗门大师兄的恭敬,倒是一副兄长的和蔼姿态,不由得挑了挑眉,唐文麟这大师兄的位置,还真是有些说道。
“十八年前,大长老夫人于苍山脚下生产,诞下贵子,引得百鸟祥瑞,麒麟踏云之景,这件事,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孩子便是现在的上清仙宗大师兄,唐文麟。”
“因得这麒麟转世的身份,他从小便受了许多优待,就连三长老也被授意要格外珍重他些,也是因此....文麟他无人管制,自小便不精于修真之道,养成个顽劣无比的性子,时至今日,也未曾转变。”武恪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怎会?上清仙宗这么多高手大能,难道就这样放任大师兄不学无术?”云见渊问。
“......这。”武恪粗眉皱起,犹豫半晌,看着云见渊澄澈的眼,还是开了口,“往后都是同伴,我也不瞒少侠,文麟原先有个哥哥,筋骨奇佳,天纵英才,是上清仙宗的大师兄,大长老和宗主都对他寄予厚望,加上文麟心性浮躁,便索性放任,一门心思栽培大师兄。”
“只可惜天妒英才,一年前,大师兄突患急病过世,宗主与大长老皆是悲痛不已,后来也抬了文麟补位,可安逸太多年,此时再想修炼已回天乏术。”武恪说及此处,不忍一般合上了眼,“唉,若是大师兄还在......”
云见渊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伸手拍了拍武恪的肩膀算是安慰,心下将这些信息都细细记下,两个儿子,一个望子成龙,另一个高坐明堂,倒也合情合理,只不过天不遂人愿,亡羊补牢终不可及,这宗主和大长老着实是荒谬。
不过他倒是对这早逝的大师兄有了点兴趣,急病过世?这一看便是胡诌的借口,云见渊自然不信,且不说上清仙宗何等能耐,光是孙南荛,怎样的疑难杂症才能让她束手无策?
“如今寻找四象圣物迫在眉睫,原本应是主心骨的麒麟转世却是这样的纨绔子弟,宗主也是怕少侠与其他受召的仙门弟子乱了心绪,故一直未让他出面,只是仙宗大典临近,宗门又将少侠看作是自己人,横竖是瞒不住的,我便也提前告知少侠,还望少侠莫要多生忧虑,即使最终文麟不随行,上清仙宗也定会组织好精锐队伍,以确保四象圣物能被稳妥寻到。”
武恪抱了抱拳,郑重其事地说出这番话来,云见渊听了,先是安抚了他,又顺势表明自己决心,见武恪露出感谢与安心的神情,不免又出言调笑了几句,先前凝重的气氛又渐渐平复缓和起来。
“既是这样,那这顽劣的大师兄现在何处啊,我一个山野中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还想与他讨教一番兆京繁华之处几何,以便日后我好好游历欣赏。”云见渊笑道。
“这我倒不知,宗主只吩咐这段时间让文麟莫要出现在人前,他又一向没个正形,几日前便溜得没影了,不过他倒是极爱看戏听曲,指不定陷在哪个乐坊里。”
“乐坊啊......还真巧了。”
云见渊喃喃着,回想起傅伶舟那覆着袅袅云烟,催心断肠的戚戚箫声,还有昨夜他略微泛着红的,漆黑空濛的眼睛,云见渊不自觉扯了下嘴角,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