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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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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居御前侍读之职,日日伴驾左右,又要打理朝堂事务、研习经史典籍,终日忙碌,却从未忘记过闲月院里的七公主。他从不亲自登门,只在暗中,将一切照料得妥帖周全,所有的馈赠与关照,都打着陛下的名号,从不让她陷入非议之中,护足了她的体面。
只是偶尔,当他奉陛下之命,前往后宫藏书阁取书时,会刻意绕路,经过闲月院的墙外。
隔着一道斑驳的院墙,听着院里风吹枝叶的轻响,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翻书声,他便会驻足片刻,漆黑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温柔。只要知道她安然无恙,安稳度日,他便足够安心。
深宫之中,人言可畏,流言如刀。他是外臣,她是公主,身份有别,礼法森严,过多的接触,只会给她招来灭顶之灾。他能做的,便是暗中守护,不远不近,不偏不倚,守着分寸,护她周全。
可有些缘分,早已在雪夜初逢时,便注定了牵绊,任凭礼法森严、深宫阻隔,也终究会有相逢的时机。 转眼便是暮春,上巳佳节将至,宫中设下春日宴,后宫妃嫔、宗室公主、当朝重臣皆要入宫赴宴,赏花听曲,共贺佳节。
赵灵阳本不想出席。
后宫的宴席,从来都是明争暗斗的场合,妃嫔争宠,公主攀比,人人都衣着华贵、珠翠环绕,唯有她,无母族依仗,无帝王恩宠,即便如今日子安稳,也依旧是后宫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去了,不过是沦为旁人的陪衬,甚至是嘲讽的对象。
可前来传旨的内侍,却客客气气地躬身道:“七公主,陛下特意吩咐,此次家宴,所有宗室公主务必到场,不得缺席。公主还是准备准备,莫要违了圣意。”
赵灵阳只得应下。
她没有华贵的衣裙,没有珍稀的珠翠,只翻出了一身素色的浅绿罗裙,样式简洁,没有多余的纹饰,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不施粉黛,素净清雅。她不求引人注目,只求安安静静落座,不惹是非,宴席结束便立刻返回闲月院。
可她不想惹是非,是非却偏偏找上了她。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临湖亭台,暖风拂面,百花盛开,丝竹之声悦耳,满座皆是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皇子公主们谈笑风生,妃嫔们争奇斗艳,重臣们端坐一侧,举止得体。
赵灵阳寻了最偏僻、最角落的位置落座,缩在阴影里,低头看着湖面的涟漪,一言不发,只想做个透明人。
可她的低调,却惹来了旁人的刻意刁难。 坐在上首的三公主,是丽妃所出,素来骄纵跋扈,最是看不起无宠无势的赵灵阳。今日见她一身素衣,独自落座,便端着酒杯,笑着走了过来,语气看似温和,却字字带刺:“这不是七妹妹吗?往日里总躲在闲月院里,不肯出来,今日倒是舍得露面了。怎么,穿得这般素净,是陛下克扣了你的月例,还是没人给你置办华贵的衣裙啊?”
周围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了过来,有嘲讽,有看热闹,有冷漠。
赵灵阳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抬起头,神色平静,不卑不亢:“三姐姐说笑了,臣女素来不喜华贵,素衣便足够。”
“素衣?”三公主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今日是宫中家宴,陛下设宴,你穿得这般寒酸,是故意给陛下难堪,还是觉得,这宫中的宴席,配不上你?”
字字诛心,扣上大逆不道的罪名。
赵灵阳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强撑着镇定,她知道,自己一旦辩解,便会落人口实,一旦示弱,便会被欺辱得更甚。可她无依无靠,在这满座权贵之中,无人为她说话,无人替她撑腰。
就在她手足无措、满心窘迫之时,一道清浅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稳稳地替她解了围。
“三公主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晏辞缓步从席位上起身,一身月白色官服,身姿挺拔,眉目温润,缓步走了过来。他今日作为御前侍读、朝堂新贵,位列重臣席位,方才一直静坐不语,此刻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对着上首的先帝微微躬身行礼,随即看向三公主,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字字得体:“七公主素来心性淡泊,不喜奢华,崇尚简朴,正是恪守礼法、温婉贤淑的表现。如今朝堂提倡节俭,陛下也素来不喜铺张奢靡,七公主以身作则,何来给陛下难堪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三公主,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更何况,七公主身为宗室,衣着素雅,端庄得体,并无半分失礼之处。三公主这般苛责,未免太过严苛,传出去,反倒显得我大曜宗室,容不下一位简朴安分的公主。”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捧了先帝,又护了赵灵阳,还堵得三公主哑口无言,无从反驳。
三公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虽骄纵,却也知道顾晏辞如今正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家世清贵,前途无量,根本不是她能得罪的。只能恨恨地瞪了赵灵阳一眼,甩了甩衣袖,悻悻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再也不敢多言。
一场风波,瞬间平息。
周围的目光,从嘲讽变成了讶异,所有人都看了出来,顾晏辞这是在刻意维护七公主。可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在礼法与道理之中,挑不出半分错处,即便有人心生疑惑,也不敢多说半句。
赵灵阳坐在原位,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顾晏辞,心脏猛地一跳,眼眶微微发热。
又是他。
在她最窘迫、最无助的时候,又是他,不动声色地站出来,护她周全,护她体面,不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
顾晏辞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春风拂过,落英缤纷。
他的眼眸依旧温润深邃,没有丝毫逾越,只有恰到好处的平和与安抚,对着她,极轻、极淡地微微颔首,像是在告诉她“无事了,别怕”。
随即,他便收回目光,再次对着上首先帝躬身行礼,从容退回到自己的席位,端坐如初,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没有半分异样。
全程恪守臣子本分,没有半分逾矩,却将所有的维护,都藏在了不动声色之中。
赵灵阳低下头,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发烫,心底像是被春风吹过,泛起一阵细密的、温柔的涟漪。她不敢再抬头看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他所在的方向。
宴席过半,丝竹之声再起,众人饮酒作乐,谈笑风生。
赵灵阳寻了个由头,悄悄离席,避开喧闹的人群,沿着湖边小径,缓步走着。暖风拂面,花香阵阵,她的心却依旧不平静,方才顾晏辞维护她的模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走到一处僻静的梅林小径,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轻轻闭上眼。
“公主怎的独自在此,宴席喧闹,可是觉得无趣?”
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赵灵阳猛地睁开眼,转过身,便看见顾晏辞站在不远处,缓步走来。他已经褪去了官服外袍,只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身姿挺拔,在春日暮色里,愈发清俊温润。
他也寻了借口离席,循着她的脚步,来到了这僻静之处。
四下无人,树影婆娑,只有春风与花香,隔绝了宴席的喧闹,也隔绝了深宫的耳目。
赵灵阳的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地屈膝行礼,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满满的感激:“臣女……见过顾大人。方才宴席之上,多谢大人出手相助,替臣女解围。”
若不是他,今日她定会被三公主刁难,落得难堪的下场,甚至可能触怒先帝,惹来大祸。
顾晏辞连忙上前,虚扶一把,依旧没有触碰她,恪守着分寸,语气温和:“公主不必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据实而言罢了。三公主素来骄纵,公主不必放在心上,日后她再不敢随意刁难公主。”
他早已安排妥当,有了今日这一次维护,后宫之人再傻,也知道七公主是他顾晏辞护着的人,日后再也没人敢轻易欺辱她。
赵灵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道:“大人已经多次护着臣女,臣女无以为报,平白受大人这般恩惠,心中实在不安。”
她无宠无势,一无所有,而他位高权重,前途无量,她给不了他任何回报,却一次次受他照拂,受他庇护。
顾晏辞看着她眼底的不安与愧疚,心中微微一软,放轻了语气,轻声道:“公主不必有此顾虑。臣护着公主,从无所求,更不求回报。只是公主心性坚韧,通透良善,不该在这深宫里,被人随意轻贱,平白受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而认真:“臣答应过公主,定护公主周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雪夜初逢时那句承诺,他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