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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屋里……没有炭火,比廊下更冷。”赵灵阳低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说完便又飞快地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窘迫。

      她不想诉说自己的委屈,不想博取旁人的同情,更不想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不堪。可这句话,还是脱口而出,藏不住的寒酸与无奈,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晏辞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虽不常涉足后宫,却也知道,皇家公主,即便再不被宠爱,也断没有冬日断了炭火、衣食无着的道理。内务府的人捧高踩低,克扣月例,怠慢主君,竟到了这般地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随身侍从,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沉稳而坚定:“去内务府,取一炉上好的银丝无烟炭,再取一床厚实的锦被、两套合身的冬衣,另外,去御膳房拿些热粥、点心,一并送到七公主的闲月院。”

      侍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家公子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这般费心。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踏雪离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赵灵阳却猛地睁大了眼睛,慌忙抬起头,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急切与不安:“不可,大人,万万不可!”

      她无宠无势,在宫中本就惹人侧目,若是接受了顾晏辞这般明目张胆的照料,定会引来其他妃嫔、公主的嫉妒与记恨,日后在这后宫里,更是举步维艰,再无宁日。更何况,她与他素不相识,平白受这般大恩,她心中不安,也承受不起。

      顾晏辞看着她惊慌失措、急得眼眶都微微发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放缓,轻声安抚道:“公主不必惊慌,更不必多虑。陛下仁厚,念及宗室子女冬日苦寒,特命臣巡查后宫,照料各院冷暖,臣不过是奉命行事,分内之事罢了。”

      他撒了一个温柔的谎。

      先帝后宫妃嫔众多,子女数十人,早已记不清这个七公主的存在,又怎会特意下旨,命他照料一个弃女一般的公主。他只是见不得这般坚韧干净的姑娘,在深宫里,受这般无妄的委屈。

      他想护着她的体面,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在被施舍,被怜悯。

      赵灵阳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了近十年,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维护与善意。先帝怎会记得她,这一切,不过是他为了让她安心,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一瞬间,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孤独、无助,在这一句温柔的安抚里,差点决堤。她眼眶通红,鼻尖发酸,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为她遮风挡雨。

      第一次,有人愿意护着她的体面,不让她在泥泞里难堪。

      第一次,有人不在乎她是否得宠、是否有价值,真心实意地,心疼她的遭遇,照料她的冷暖。

      雪花还在簌簌落下,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却仿佛被这温和的气氛,一点点融化。寒风依旧呼啸,可廊下的方寸之地,却奇异地,没有了半分寒意。

      顾晏辞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那本《战国策》上。书页泛黄卷边,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她翻了无数遍,视若珍宝。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公主喜欢读这些纵横权谋之书?”

      赵灵阳低头,轻轻抚摸着书页粗糙的质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了许多,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后宫之中,无处可去,唯有读书,能让人心里亮堂些。不被周遭的浑浊扰了心性,也能明白,这世间除了后宫的方寸之地,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她不说自己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自己被人欺凌、被人遗忘,只说读书能让心里亮堂。

      这份不怨天尤人、不沉沦泥泞、始终守着本心的坚韧,让顾晏辞心中,生出了极大的触动。

      他见过无数饱读诗书的才子,见过无数身居高位的权贵,却从未有人,在这般绝境里,还能有这般格局与心性。这个看似弱小、落魄的公主,骨子里,藏着旁人不及的通透与风骨。

      “书中自有天地乾坤,公主能沉下心读书,不被境遇所困,日后,必有无限可能。”顾晏辞看着她,眼神认真而郑重,没有半分敷衍与客套,“这些书中的权谋纵横、人心进退,公主若有晦涩难懂之处,日后臣若途经此处,可与公主一一讲解。”

      赵灵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连呼吸都顿住了。

      顾晏辞是谁?是御前侍读,是文坛翘楚,是未来要执掌朝堂的人物。而她,只是一个被遗忘的落魄公主,尘埃里的野草。他竟愿意,屈尊为她讲书,愿意教她这些安身立命、洞察人心的学问。

      这份善意,这份看重,比炭火、锦被、热食,更让她动容。

      “大人……”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激动、感激、不安、动容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句最郑重的道谢,“臣女……多谢大人。”

      “公主不必言谢。”顾晏辞微微躬身,对着她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姿态谦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他抬眸,看着她通红却清亮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沉稳,许下了一个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承诺,“臣顾晏辞,今日在此,向公主保证。日后在这宫中,但凡有不开眼的人,敢怠慢公主,欺凌公主,臣必不会坐视不理。”

      “臣,定护公主周全。”

      一句话,落在风雪里,落在赵灵阳的心底,从此,生根发芽,永生难忘。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侍从便带着内务府的人,将炭火、锦被、冬衣、热食一一送到了院里。顾晏辞亲自看着宫人进屋,生起炭火,不大的屋子,很快便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的冰寒。

      他又看着赵灵阳喝下一碗温热的白粥,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深知后宫是非多,他一个外臣,在公主的院里逗留太久,只会给她招来祸端,徒增非议。

      顾晏辞不再多留,对着赵灵阳微微拱手,温声道:“臣还有要务在身,便先行告退。公主安心在此居住,炭火衣食,臣会吩咐内务府,按时送来,无人再敢怠慢。日后若有任何难处,不必隐忍,可遣人传信与臣。”

      赵灵阳站在温暖的屋门口,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眶依旧微红,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怯懦与不安。

      顾晏辞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踏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月白色的身影,穿过积雪的庭院,推开院门,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赵灵阳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屋里炭火噼啪作响,暖意四溢,身上穿着厚实的冬衣,怀里还抱着那本旧书,风雪被隔绝在门外,寒冷与饥饿,都已远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不再通红的指尖,又看向顾晏辞离去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轻轻落了下来。

      这不是委屈的泪,是欢喜的,是动容的,是终于在无边黑暗里,看见了一束光的泪。

      在这冰冷吃人的深宫里,所有人都盼着她沉沦,盼着她消失,唯有顾晏辞,这个初见的少年,向身处泥泞的她,伸出了手。

      给了她温暖,给了她体面,给了她活下去的底气,更给了她,向上走的希望。

      漫天风雪还在落下,闲月院里,梅香悄然浮动。

      赵灵阳握紧了手里的《战国策》,抬眸望向宫外的方向,漆黑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茫然与怯懦,只剩下了坚定的光。

      这一日,深冬雪落,闲月院初逢。

      她是尘埃里不起眼的落魄公主,他是云端上风华正茂的少年臣。

      一眼惊鸿,一遇终生。

      从此,她的心里,便住进了一个踏雪而来的身影,成了她余生所有的执念与方向。

      自那场深冬大雪过后,闲月院便再也不是昔日被人遗忘的角落。

      顾晏辞一句吩咐,内务府再不敢克扣半分月例,银丝炭火日日续满,厚实的衣被按时更换,御膳房的热食三餐不绝,连院里斑驳的院墙、破旧的门窗,都被悄悄修葺一新。往日里敢轻慢怠慢的宫人,如今路过闲月院,都敛声屏气,躬身低头,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

      赵灵阳的日子,终于安稳了下来。

      不必再忍饥受寒,不必再担惊受怕,她依旧深居简出,不参与后宫的争风吃醋,不掺和皇子间的储位纷争,依旧每日守着院里的一方天地,读书、静坐、看庭前花开花落。只是那双曾经盛满茫然与怯懦的眼眸,如今多了几分温润的光,脊背也愈发挺直,即便衣着素净、不施粉黛,也自有一股沉静通透的风骨。

      而顾晏辞,始终恪守着分寸,从未贸然前来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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