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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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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景和三年,深冬。
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将整座皇城裹在一片素白之中,宫墙琉璃瓦覆着厚雪,飞檐翘角挂着冰棱,连呼啸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新春正旦刚过,太和殿的朝会散了不过半个时辰,宫道上还留着车马碾过的痕迹,往来宫人步履匆匆,都缩着脖子,只想尽快躲进暖和的屋舍里。
整座皇宫都浸在新年的热闹与暖意里,唯独冷宫西侧的闲月院,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
这里远离正殿与各宫主院,院墙斑驳,木门陈旧,院里的草木早已枯败,积雪堆了半尺多厚,从入冬到现在,从未有宫人前来清扫。院角的几株老梅开得孤孤单单,暗香被风雪打散,连一丝余韵都留不下。
赵灵阳缩在廊下的木柱旁,身上只套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打了两处补丁的薄棉袍,料子早已不御寒,冷风顺着衣缝钻进去,冻得她浑身发僵,指尖通红发紫,连握着书卷的指节都在微微颤抖。
她今年十四岁,是宫中排行第七的公主,生母柳才人在她五岁时便因病薨逝,无家族依仗,无帝王恩宠,在这等级森严、倾轧不断的后宫里,活得如同墙角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兄长们忙着在朝堂前争储夺嫡,姐姐们忙着攀附高位妃嫔、盘算婚事,唯有她,被随意安置在这闲月院里,月例银子时常被克扣,三餐饭菜不是冷的就是缺的,连最低等的洒扫宫人,都敢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当面怠慢轻视。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遇。
哭求无用,争辩无用,示弱只会招来更多的欺辱,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唯有藏起锋芒、守好心性,才能勉强活下去。所以她从不争不抢,不怨不怒,每日唯一的消遣,便是守着院中的一方天地,捧着一本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卷边泛黄的《战国策》,借着天光与雪光,一字一句地读。
书页被冻得发硬,她呵出一口白气,暖了暖指尖,继续低头看着上面的文字。腹中早已饿得绞痛,早上送来的半碗冷粥,早已在窗台上结了冰,她舍不得一口吃完,便一直留着,想着实在撑不住时再抿两口。
雪粒打在屋檐上,簌簌作响,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深宫深处无人诉说的呜咽。赵灵阳将身子往木柱后又缩了缩,把单薄的棉袍裹得更紧,却依旧不肯进屋。
屋里比廊下更冷。
入冬之后,内务府便断了这里的炭火,四壁漏风,比室外还要冰寒刺骨,唯有廊下能稍稍挡一挡狂风,借着漫天雪光,还能看清手里的书。
她咬着泛白的唇,将所有的寒意、饥饿、委屈与不甘,全都强行咽回心底。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纵横捭阖、权谋人心的文字,是她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能让她暂时忘记身处泥泞,忘记自己是这后宫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弃子。
就在她视线渐渐模糊,冻得快要撑不住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极轻的、踏雪而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从容,不似宫人的仓促慌乱,一步一步,踏碎了积雪的寂静,缓缓朝着闲月院而来。
赵灵阳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将身子彻底藏进木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个时候,绝不会有人来看她。要么是内务府的人前来呵斥,要么是其他宫的公主、宫人前来奚落嘲讽,每一次来人,带给她的都不会是好事。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落魄的模样,只想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打扰。
可那脚步声,还是在院门口停住了。
紧接着,陈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逆着漫天风雪,缓步走了进来。
赵灵阳藏在阴影里,微微抬眼,只一眼,便屏住了呼吸。
来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素色玉带,身姿挺拔如青竹,肩背笔直,步履从容,没有半分富家子弟的轻浮,也没有朝堂官员的世故油腻。他生得极清俊,眉目温润,鼻梁挺直,唇线干净,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通透,乌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周身没有多余的配饰,干净得如同雪地里的寒梅,自带一股风华内敛、温润如玉的气度。
风雪落在他的衣摆与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动作从容淡然,仿佛这漫天严寒、这破旧偏僻的院落,都丝毫影响不到他分毫。
是顾晏辞。
赵灵阳的心跳更快了,指尖死死攥住了手里的书卷,指节泛白。
她认得他。虽从未见过面,却时常听宫中的人提起。他是顾家嫡子,年少成名,十二岁便中了秀才,十五岁金榜题名,被先帝钦点为御前侍读,是如今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家世清贵,才名满京华,是所有人都认定的,未来的宰辅之臣。
这样的人,身处云端,风光无限,是帝王眼前的红人,是满朝文武交好的对象,本该在太和殿、在御书房、在繁华的前庭,怎么会来到这冷宫西侧、无人问津的闲月院?
赵灵阳缩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只盼着他只是路过,只是随意看一眼,便尽快离去。她卑微、落魄、无依无靠,与他之间,有着云泥之别,她不配与他说话,更不想被他看见自己这副寒酸狼狈的模样。
可顾晏辞,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越过铺满积雪的庭院,越过枯败的草木,落在了廊下阴影里,那个瘦小单薄、却依旧紧紧捧着书卷的少女身上。脚步微微一顿,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怜惜。
他今日奉先帝之命,前往后宫藏书阁,取几卷尘封的古籍孤本,途经此处,听随行的内侍提了一句,这闲月院里,住着一位不受宠的七公主。他本无心过问后宫琐事,帝王家的子女,有荣宠加身,就有寂寂无名,本是常事。
可他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推开了这扇院门。
他见过太多深宫子弟。受宠的皇子骄纵跋扈,受宠的公主娇蛮任性,不得宠的大多畏缩怯懦、自怨自艾,整日里只会哭哭啼啼,抱怨命运不公。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这般绝境里,在饥寒交迫、无人问津的境地里,依旧能静下心来,捧着一本权谋古籍,借着雪光苦读。
她明明冻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却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干净澄澈,没有丝毫的自暴自弃,没有丝毫的谄媚怯懦,哪怕身处泥泞,也依旧带着一股不肯折腰、不肯低头的韧劲。
这份心性,这份通透,在这浑浊的深宫里,实在难得。
顾晏辞收回目光,放轻了脚步,缓缓朝着廊下走去。他走得很慢,很轻,生怕自己的到来,惊扰了这个缩在角落里的姑娘。
赵灵阳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跳得飞快,手心渐渐冒出冷汗,浑身都绷得紧紧的。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停在了廊下,站在了她的面前。
清浅温和、带着一丝暖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没有轻视鄙夷的嘲讽,只有恰到好处的平和与尊重:“此地风雪太大,公主怎的在此处逗留,不进屋避寒?”
赵灵阳猛地回过神,慌忙从地上起身,因为蹲坐太久、浑身冻僵,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晃,她连忙稳住身形,屈膝行礼,声音因为寒冷与紧张,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公主的体面:“臣女……见过大人。”
她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打了补丁的鞋尖上,不敢抬头看他。她怕看见他眼中的轻视,怕听见他半句嘲讽的话语,更怕自己的窘迫,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顾晏辞看着她紧绷的姿态,看着她死死攥着书卷、微微发抖的指尖,看着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心中的怜惜,又重了几分。
他微微俯身,伸出手,却没有触碰她,只是虚虚一扶,语气愈发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公主不必多礼,此地风寒,仔细冻坏了身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春日里融化冰雪的暖风,一下子熨帖了赵灵阳紧绷到极致的心。
她长到十四岁,在这深宫里,听过太多呵斥、太多嘲讽、太多冷漠的话语,连抚养她的老嬷嬷去世后,便再也没有人,用这样温和、这样平等、这样带着关切的语气,和她说过一句话。
更何况,这个人,是顾晏辞,是云端之上的天之骄子。
赵灵阳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强忍着不让水汽漫上来。她缓缓抬起头,终于敢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就站在她面前,雪光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眉目愈发温润清俊,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鄙夷,没有丝毫傲慢,只有真切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切。那目光坦荡、温和、干净,像一束暖阳,毫无预兆地,照进了她常年阴暗冰冷、不见天日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