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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静默入水方程式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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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11日,周一,多云转阴
程灼站在泳池边,低头盯着水面。水纹一圈圈散开,像他听不见的回音。他摘下右耳的助听器,深蓝色塑料壳捏在手里,边缘磨得有点毛,硌着掌心。他揉了揉耳朵,耳道里的嗡嗡声像困住的虫子,撞得他头晕。医生说,右耳听力降到58分贝,水压再大点可能会更糟。教练昨天拍着他的肩,声音低得像叹气,“试试仰泳吧,别逞强。”
他没吭声,点点头,转身回了更衣室。仰泳?他游了六年自由泳,手指划水的节奏刻在骨子里,现在让他仰着游,像只翻了身的水鸟。他攥紧拳头,把助听器塞进口袋,拿起泳帽戴上。水面晃着光,像在试探他。
训练结束后,泳馆安静下来。队友散了,教练锁了门,只剩他一个人。他站在池边,脱下泳衣换上便裤,赤脚踩在瓷砖上,凉得刺骨。他深吸一口气,跳进水里。水淹过耳朵,世界瞬间静了,连嗡嗡声都被压下去。他沉到池底,蜷起身体,双手在水下比划了个“再见”。气泡从指缝冒出来,像散开的星点,一颗颗浮上去炸开。
这是他的秘密仪式,每天闭馆后,他都会潜进来,在水底待上几十秒。不是训练,是喘口气。水下没有哨声,没有教练的眼神,也没有队友的嘀咕。他闭着眼,手指划过水,像在摸索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告别,也许是那个还能听见水花的自己。
那天晚上,他爬上岸,披上毛巾,走到器材室拿水喝。路过垃圾桶时,他瞥见一团撕碎的纸。他蹲下来,用泳池清洁钳夹出来,摊在手心。纸片湿漉漉的,墨水晕开,但他还是拼出了两个字:“林雾”。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字,像“天文社申请表”。他愣了一下,想起那个站在池边写字的女孩。
他把纸片攥在手里,走到长椅边,拿起防水便签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她的字:“03/10 云层稀薄,透光率40%,像羽状卷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嘴角微微上扬。她写的这些,比他记的训练数据多了点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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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二,程灼早早到了泳馆。训练还没开始,他蹲在池边摆弄玻璃瓶。昨天林雾放的那颗鹅卵石还在,他拿起来转了转,指尖蹭到上面的水渍,像凉丝丝的露水。他抬头,看见她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书包带,像只探头的小猫。
“你又来了。”他站起来,把鹅卵石放回瓶子,“今天没雨,氯值应该没超。”
林雾点点头,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便签本。她翻开新的一页,写:“03/11 云层覆盖率60%,风速3米/秒。”写完她抬头,递给他,“瞧瞧这个。”
程灼接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风速3米/秒?你还挺会挑数据。”他拿起铅笔,在下面添了句:“03/11 氯值1.0ppm,水温17℃。”写完他把本子放回去,抬头说:“昨天有人扔了你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片,递给她。林雾接过来,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她攥紧纸片,手指微微发抖,“谁干的?”
“没看清。”程灼耸耸肩,“垃圾桶里捡的。”他顿了顿,补了句,“撕得挺碎。”
林雾没说话,把纸片塞进书包,低头抠着手指。她昨天去天文社递了申请表,想加入观测组,结果连回音都没等到。她咬了咬唇,转身想走,程灼却喊住她,“你拍过水底吗?”
她回头,愣了一下,“拍过,怎么了?”
程灼走到器材室,从铁架下拿出一卷胶卷,扔给她,“昨天掉在池边的。”
林雾接住,低头一看,是她前天装进相机的那卷。她脸热起来,攥着胶卷说:“谢了,差点丢了。”她转身跑出去,脚步快得像踩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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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训练时,程灼游得心不在焉。教练吹了好几次哨,他都没听见。队友拍了拍他的肩,指了指耳朵。他摸了摸助听器,点点头,跳进水里。水压挤得耳道生疼,他咬紧牙,游完一圈爬上岸。教练走过来,低声说:“明天体检,别忘了。”
他嗯了一声,低头擦头发。体检?他知道结果不会好,右耳听力只会更差。他攥紧毛巾,走到更衣室换衣服。换到一半,他听见外面有动静,探头一看,林雾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卷胶卷,对着顶灯晃。
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你回来干嘛?”
林雾吓了一跳,手一抖,胶卷差点掉地上。她稳住手,抬头说:“看看这个。”她把胶卷举起来,眯着眼对着光,“是你。”
程灼走近一看,胶卷上是模糊的黑白影像。他眯着眼辨了半天,才认出那是自己在水底蜷成一团的样子,像个缩起来的影子。他喉咙有点干,“你啥时候拍的?”
“前天。”林雾低头把胶卷塞回包里,“你沉在水底,我路过按了快门。”她顿了顿,补了句,“没想别的。”
程灼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走到池边。他拿起泳帽戴上,跳进水里。水淹过耳朵,他又比了个“再见”。这次他没闭眼,看见气泡浮上去,像在水面炸出一片光点。
程灼从水里爬上来,水珠顺着泳帽淌下来,滴在瓷砖上。他甩了甩头,看见林雾还站在池边,手里攥着书包带,像在等什么。他走到长椅边拿起毛巾擦脸,随口问:“你拍我干嘛?”
林雾脸一红,低头抠着手指,“没干嘛,就是……看见你沉在那儿。”她顿了顿,补了句,“像水底有影子。”
程灼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影子?我那是憋气。”他把毛巾扔回长椅,坐下来揉了揉肩膀,“你镜头挺准。”
林雾没接话,低头从包里掏出便签本,翻到最新一页。她咬了咬笔帽,写:“03/11 水底气泡直径约2厘米,像散光。”写完她递给他,“瞧瞧这个。”
程灼接过来,看了眼她的字,笑了,“散光?你这词儿挺新鲜。”他拿起铅笔,在下面添了句:“03/11 气泡上升速度0.5米/秒,水压正常。”写完他把本子放回去,抬头说:“你老记这些,眼不花?”
“还行。”林雾摇头,“看着有意思。”她顿了顿,补了句,“你不也写数据?”
程灼耸耸肩,笑了,“差不多。”他站起来,走到池边蹲下,把那几个玻璃瓶摆成一排。瓶子里装着鹅卵石和橡皮块,他拿起一颗,转了转,说:“你放的这个,像不像天鹰座?”
林雾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瓶子。她点点头,“有点像。”她从包里掏出一小块橡皮,掰成两半,放进另一个瓶子,“这是织女星。”
程灼抬头看她,眼神亮亮的,“你还真会凑热闹。”他把鹅卵石放回去,站起来,“天文社的事怎么样了?”
林雾脸色一僵,低头说:“没消息,申请表都撕了。”她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估计没戏。”
程灼没追问,转身走到器材室,从铁架下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撕了就撕了,反正你有相机。”
林雾抬头,愣了一下,“啥意思?”
“没啥意思。”程灼把水瓶扔回铁架,“你不是喜欢看天?拍下来比纸管用。”他顿了顿,补了句,“随便一说。”
林雾没说话,低头摆弄手里的橡皮。她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又有点怪。她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慢点。”程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石子扔给她,“这个给你,算北极星。”
林雾接住,低头看了看,笑了。她把石子塞进书包,转身走出去。出门时,她听见水声又响起来,像风吹过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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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助听器搁在床头柜上,右耳的嗡嗡声又回来了,像水底闷着的回音。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水底的气泡和林雾写的“散光”。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两个字有点像水面上的影子,晃晃悠悠。
第二天是周三,程灼早早到了泳馆。训练还没开始,他蹲在池边擦泳镜,看见林雾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卷胶卷,走过来递给他,“这个给你。”
程灼接过来,眯着眼看了看,“又是我的影子?”
“不是。”林雾摇头,“是昨天的水面,气泡拍下来了。”她顿了顿,补了句,“挺像画的。”
程灼笑了,把胶卷塞进口袋,“谢了。”他站起来,拿起泳帽戴上,“今天有比赛,你来看?”
林雾犹豫了一下,“我有课,可能赶不上。”
“没事。”程灼点点头,跳进水里。水淹过耳朵,他又比了个“再见”。这次他没沉下去,游了个来回爬上岸。林雾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便签本。
“你不走?”他擦了把脸,问。
“等下。”林雾翻开本子,写:“03/12 水面波纹频率约3次/秒,像风吹过。”写完她递给他,“你瞅瞅。”
程灼接过来,看了眼,笑了,“你这写的,像在画水。”他拿起铅笔,在下面添了句:“03/12 氯值1.1ppm,水温17.5℃。”写完他把本子还给她,抬头说:“没时间也行,下次再看。”
林雾点点头,低头说:“那我先走了。”她背起书包,转身走出去,脚步轻得像踩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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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比赛时,程灼游得有点不在状态。哨声响得模糊,他靠感觉起跳,水压挤得耳朵生疼。他咬紧牙,游完一圈爬上岸,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还行,就是慢了点。”
他点点头,低头擦头发。队友在旁边聊天,他听不清,只看见嘴型一张一合。他攥紧毛巾,走到更衣室换衣服。换到一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胶卷,对着顶灯晃了晃。黑白影像里,水面散着光,气泡像她说的“画”,有点模糊又有点亮。他嘴角上扬,把胶卷塞回去。
放学后,他路过操场,看见林雾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她低头看着,眉头皱得像揉过的布。他走过去,问:“干嘛皱着脸?”
林雾抬头,把纸递给他,“天文社的回执,他们说可以试试。”
程灼接过来,看了眼,笑了,“撕了还能捡回来,你运气不错。”
林雾脸红了,低头说:“是你捡的。”
“顺手的事。”程灼把纸还给她,转身往泳馆走,“我训练去了,你呢?”
“我回家。”林雾攥着纸,犹豫了一下,“明天有空,去看你比赛?”
程灼回头,点点头,“行,带上你的相机。”他转身走远,水声又响起来,像在水底炸开一串光点。
第二天是周四,天阴得像蒙了层纱。程灼早早到了泳馆,站在池边擦泳镜。水面平静得像块玻璃,反射出高窗的影子。他戴上助听器,右耳的嗡嗡声钻进来,像水底闷着的回响。他揉了揉耳朵,低头摆弄那几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林雾放的鹅卵石和橡皮块,他拿起来转了转,指尖凉凉的,像摸着露水。
训练开始前,队友在更衣室聊天,声音混成一团,他听不清,只看见嘴型一张一合。教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今天比赛,别走神。”他点点头,拿起泳帽戴上。水压会挤耳朵,但他没说。他跳进水里,水淹过耳廓,世界又静下来。
比赛在下午,泳馆挤满了人。程灼站在起跳台上,低头盯着水面。哨声响得模糊,他凭感觉起跳,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旁边的瓷砖。他游得很快,自由泳的节奏像刻在骨头里。右耳嗡嗡响,他咬紧牙,游完一圈爬上岸。教练在旁边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看见队友拍了拍他的背。
他擦了把脸,抬头往观众席上看。林雾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相机,镜头对着他。她看见他看过来,放下相机,冲他挥了挥手。他嘴角上扬,点点头,转身走到长椅边坐下。成绩出来了,第二名,不算差。他低头擦头发,水滴在地上,像散开的小光点。
比赛结束后,人群散了。程灼换好衣服,走到池边收拾东西。林雾从观众席下来,站在他旁边,低头说:“你游得挺带劲。”
“还行。”程灼把泳帽塞进包里,“没拿第一。”
“第二也厉害。”林雾从包里掏出便签本,翻开新的一页,写:“03/13 水花高度约30厘米,像风吹散的云。”写完她递给他,“瞅瞅这个。”
程灼接过来,看了眼她的字,笑了,“风吹散的云?你这词儿挺有画面。”他拿起铅笔,在下面添了句:“03/13 氯值1.1ppm,左肩发力正常。”写完他把本子还给她,抬头说:“你带相机干嘛?”
“拍你。”林雾低头摆弄相机,“水花挺好看。”她顿了顿,补了句,“留个影。”
程灼愣了一下,笑了,“那你多拍点。”他蹲下来,把玻璃瓶摆成一排,“这是天蝎座。”
林雾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有点像。”她从包里掏出一颗小石子,放进另一个瓶子,“这是天秤座。”
程灼抬头看她,眼神亮亮的,“你还真会搭我的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知道星座挺多。”
“随便记的。”林雾也站起来,背起书包,“以前老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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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助听器搁在床头柜上,右耳的嗡嗡声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比赛时的水声和林雾写的“风吹散的云”。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写的这些像水面的影子,晃得他心口有点痒。
第二天是周五,程灼训练完后留在泳馆。他站在池边,低头盯着水面。林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胶卷。她走过来,递给他,“这个给你。”
程灼接过来,眯着眼看了看,“又拍水了?”
“不是。”林雾摇头,“是你爬上岸的时候。”她顿了顿,补了句,“肩膀亮亮的,像湿了的石头。”
程灼笑了,把胶卷塞进口袋,“谢了。”他蹲下来,把玻璃瓶摆好,“你老拍我,胶卷够用吗?”
“够。”林雾蹲在他旁边,“还剩几卷。”她拿起一颗鹅卵石,放进瓶子,“这是南十字座。”
程灼抬头看她,眼神亮亮的,“你这手艺不赖。”他站起来,走到长椅边拿起毛巾擦脸,“明天有训练,你来不来?”
“看情况。”林雾背起书包,“有空就来。”
“行。”程灼点点头,拿起泳帽戴上,“站远点,别溅着。”
他跳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像云散开。林雾站在池边,看他在水里游了个来回。她低头掏出便签本,写:“03/14 水纹直径约10厘米,像风绕着走。”写完她抬头,发现他在看她。
“你又记什么?”程灼爬上岸,擦了把脸,问。
“水纹。”林雾递给他,“你瞧瞧。”
他接过来,看了眼,笑了,“你这写的,像在描水。”他拿起铅笔,在下面添了句:“03/14 水温17.5℃,气泡散得快。”写完他把本子还给她,抬头说:“明天带相机,别忘了。”
林雾点点头,低头说:“知道了。”她背起书包,走出去,脚步轻得像踩着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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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灼坐在桌前,翻开便签本。林雾的字歪歪扭扭,像水面上的涟漪。他拿起铅笔,在最新一页写:“03/14 水面晃得像她说的风。”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水声还在耳边,像没停过。
第二天是周六,程灼早早到了泳馆。训练还没开始,他蹲在池边擦泳镜,看见林雾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瓶水,走过来递给他,“昨天太热,给你带了这个。”
程灼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谢了。”他站起来,拿起泳帽戴上,“今天队内测,你来看?”
林雾点点头,“行。”她蹲下来,把书包放地上,“我记点东西。”
程灼跳进水里,水淹过耳朵,他游了个来回爬上岸。林雾翻开便签本,写:“03/15 水面光斑像洒了的星星,透光率45%。”写完她抬头,发现他在看她。
“你老盯着我干嘛?”她问,声音有点急。
“没干嘛。”程灼擦了把脸,笑了,“你写的挺有意思。”
林雾脸烫了点,低头嗯了一声,转身走到池边。她蹲下来,看着水面晃出的光斑,笑了。她不知道这场对话会飘多久,但她挺喜欢这种感觉,像水底的气泡,散漫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