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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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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周澈惟合上课本,起身收拾书包。
可窗边的女孩还愣在那一动不动,清瘦的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掰着一根饱受摧残的圆珠笔。
周澈惟快速扫了一眼,背起了书包准备离开,刚离开座位一秒就停住了脚步。
后排几个爱打篮球的男同学嘻嘻哈哈地掠过他身旁,将他轻撞了一下。
“对不起啊兄弟。”
“没事。”
周澈惟叹了口气,重新回到阮桃伊身旁,俯身从她的笔筒里随意提出一根黑笔,在笔记本上再次写下那串复杂的数字。
写好后他将那页纸利落地撕下,而那笔记本似乎质量很好,撕下时发出了生涩沉闷的声音,如同此刻低落的氛围。
阮桃伊始终不敢正视周澈惟的眼睛,她愕然地看向再次落在桌上的号码,直到身旁那道蓝色离开她才抬眼。
毫不知情的祝芙转身看见桌上的号码后,睁大了双眼:“桃桃,你牛啊,真搞到手了,看来一周的奶茶没跑了,不过,你怎么了?”
还在出神的阮桃伊轻摇了头,她也不知这烦人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只剩下几个与阮桃伊一同要值日的同学。
“诶,阮桃伊,你去外面拖走廊的地板吧?”
班上一名热爱组织集体活动的女生站在讲台前询问着她的意见。
“好。”
阮桃伊答应得很干脆。
但其实她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拖走廊的地板,因为不管怎么拖也拖不干净。
偏偏今日隔壁国际班的课后活动丰富,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可他们班的兴趣课堂丝毫没有要结束的征兆。
从外看去,讲台被学生包围,与中间的外教正讨论的热烈。
阮桃伊几乎就要拖完,他们班稀稀拉拉地走出几个学生。
三四个打扮精致的女生手挽着手,毫不在意脚底潮湿到反光的地板,互相说笑着路过,留下了数十个精彩的鞋印。
阮桃伊卸了力气,她背靠在墙上,将散落的碎发勾到耳后。
然后又眼睁睁看着一名运着篮球的男生跑了过去,像风一样留下了一句抱歉。
此刻,学校广播室播放的轻快曲子也无法拯救她。
蓦地,教室后门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平静得不夹杂一丝情绪。
“他们问你拖完了没,拖完就可以走了。”
阮桃伊循声望去,是周澈惟。
他只穿了件灰色卫衣,拎着一件校服外套倚靠着门边,懒散地掀着眼皮注视着狼狈的阮桃伊。
阮桃伊想问他为何还没走,但她瞥见对方手里捻着一张白色表格,到了嘴边只剩沉默。
这时,国际班的外教背着硕大的黑色旅行包路过,善良的他边撵着脚边道歉着:“Sorry,Sorry......”
阮桃伊扯着违心的笑容,用比洗拖把的水还黑的笑脸告诉他:没事。
一旁的周澈惟嗤笑出声,他放下手中的衣物,朝阮桃伊走来,夺过了拖把:“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外教晚上估计要做噩梦了。”
阮桃伊懵怔看着弯腰认真拖地的周澈惟,着急开口:“我自己可以的。”
“我又没说你不可以。”周澈惟拖完最后一个脚印,轻松拎着拖把准备进教室,“但我效率比较高。”
走廊上只剩下阮桃伊一个人,她思绪翻涌着,隔着玻璃窗看着教室里独自收拾的周澈惟,动作干净利落,临走前还将她的书包拎上了。
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好似方才那场别扭不过是阮桃伊一人在独自伤神。
“喏,杵在这干嘛?”周澈惟将书包塞进她怀里,阮桃伊不禁撞,向后趔趄了一步。
“走吧,回家。”
那是阮桃伊自来南城一中两年以来,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这么漫长。
许久不放晴的天气终于不再下雨,傍晚的南城车流量大,交错的光影和落日余晖让此刻的阮桃伊感到眩晕。
她踩着周澈惟歪斜的影子,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刚刚怎么不回家。”
周澈惟沉吟几秒,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标题写着:南城市中学生英语演讲竞赛报名表。
“走到连廊那被英语老师叫到办公室了。”
阮桃伊快速扫了眼表格,侧着抬眸继续问着:“那你会参加吗?”
周澈惟的鼻梁高挺,浅浅的内双,一双映着五颜六色的眸子认真端详着手中的空表,他摇了摇头。
阮桃伊收回了视线,点了点头,继续踩着人行道上高大的影子。
“英语老师让我帮你补补英语。”周澈惟的语气听着还有一丝得意,“听说你英语偏科很严重。”
阮桃伊猛然抬起了头,又羞赧地地点了点头。
阮桃伊的英语成绩打小就很差,中考英语半个班的人能上一百三,她只考了一百一,差点够不上南城一中的分数线。
小学三年级初次接触英语时,她宛如看天书一般,老师在黑板上用心画下的音标符号,她也完全记不进脑子里。
六年级又开始学习语法,连单复数都无法理解的她对于学习语法更是难上加难。
小升初那年,阮桃伊的发小阿溪被父母报名了许多补习班。
阿溪的妈妈是一名英语老师,与李闻青闲聊时好心提醒着尽量要送阮桃伊去补习英语,否则初中会吃大亏。
但那时阮桃伊的父亲嗜赌成性,整日泡在棋牌室,将家中大把大把的余钱输光,送孩子补习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奢侈。
果不其然,初一开学后她的摸底考试成绩惨不忍睹,班级排名倒五,英语仅有八十分。
那时李闻青饭后在阿溪家聊天,听闻阿溪的年级排名极其靠前,失了面子的她回家将阮桃伊教训了一顿。
鸡毛掸子打在阮桃伊瘦弱的身板上,哭喊声灌输着整座居民楼。
阿溪妈妈实在不忍,来到阮家门前敲门劝说:“实验中学的孩子实力本身就不容小觑,更何况大多数孩子在暑假就提前将初一的知识学了一遍,这不能怪桃伊......”
可李闻青不爱听这些,因为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她的错,于是手下鸡毛掸子的力度更大了些。
马路尽头最后一丝的余晖开始消散,阮桃伊和周澈惟肩并着肩等待绿灯。
思绪还未回笼的阮桃伊呆愣地看着正在倒数的红灯。
周澈惟清了清嗓子,摸了摸后脑勺,踌蹴半晌后开口:“如果,你不生我的气的话,我可以考虑帮你补习英语。”
路过的货车一声长鸣响过,还在失神的阮桃伊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拉扯着,她被周澈惟拉到了靠近花圃那侧。
阮桃伊抬着空洞的眼神注视着翘首以盼的少年。
“可我没生你的气......”
她怎么会生周澈惟的气,她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周澈惟不可置信,垂眸观察她,女孩长长的睫毛遮盖着难以摸透的眼眸。
“我还以为是我做的太过分,所以你的情绪才那么低落。”
“不是的。”阮桃伊着急解释,将心中的话脱口而出,“我...我是怕你讨厌我。”
她早在放学拖地时就整理好了思绪,每擦亮一格地砖,她就在内心叩问自己,周澈惟出现那瞬间她得到了答案。
那时周澈惟的神情实在太过冷漠,她担心从那以后会被周澈惟讨厌。
内心的顾虑托盘而出,她怔在了原地。
同样愣住的还有周澈惟,他没有预设过这种回答,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后,他平静无底的一双深眸掺杂了一丝笑意。
下班高峰期,前方等待过马路拥挤的人群渐渐向前移动着。
周澈惟轻拍了拍阮桃伊的脑袋:“绿灯了,红苹果。”
阮桃伊抬眸看着少年意气风发的背影,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前额。
她攥紧皱巴巴的袖口,抬脚跑向前跟在他的身后。
整条马路充斥着参差不齐的喇叭声,她鼓起勇气对着周澈惟磕磕绊绊道:“那你...还愿意给我补习英语吗?”
爬上最后一个陡坡时,一阵属于傍晚的冷风吹过,阮桃伊缩了缩脖子,冷得直打颤。
周澈惟将手里的校服搭在了她的脖子上。
阮桃伊不解地望向他。
“我嫌拿着累,给你当围巾正好。”周澈惟继续补充着,“我没什么经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
回答得太迅速,俩人皆愣了愣。
阮桃伊也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渴求一个名叫‘周澈惟’的英语老师,或许是从小没上过补习班,想尝尝滋味,又或许是她不自觉地想离周澈惟近点,是比靠近家人还要强烈的本能。
晚上,李闻炎准时来小卖部给阮桃伊送了晚饭,他板着一张古板的脸,手里捻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烟,心里装满了事。
他呼出的白烟在白炽灯下打转,飘着不同形状。
“桃伊,昨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班主任让你叫家长打电话的事?”
阮桃伊打开了饭盒,饭菜早已凉了,吃到嘴里只剩一丝温热。
“我在小卖部里,也没法告诉您。”
李闻炎这才意识到阮桃伊没有手机,还要替家人看店的事实。
他深吸了口烟,尝试弥补心中的愧疚。
“你实话告诉舅舅,替你舅妈看店会影响学习吗?”
阮桃伊顿住了手中即将送入口中的土豆丝,她垂眸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还担心会影响你的学习。”
李闻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用那眼尾的皱纹表扬着她。
他走出了屋外,留下刺鼻的烟味在屋内空气中盘旋。
阮桃伊保持沉默,有条不紊地吃着全是素菜的晚饭。
她在很久之前就明白,舅舅是无法改变一切的。
纵使李闻炎有着传统的大男子主义思想,可也拗不过陈季莲,他对阮桃伊仅有的一丝愧疚与关心在妻子日夜以继的唾沫星子中消灭。
今日这般口头关心时有时无,最后总是沉默着消散,征服性地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