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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惟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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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冷风刮个不停,打在小卖部松动的玻璃门上,发出规律的撞击声。
阮桃伊紧绷着身体,木然伫立在门口,她回避着周澈惟的视线,自顾地走到收银台前,将作业一本一本的掏出。
“我家里人在店里装了监控。”
话音落下,本就拥挤的小卖部里氛围愈发沉抑,似乎就连周遭的空气也被抑制了流通速度。
“你都说了是你家里......”
周澈惟收回了脱口而出的疑问,他古井无波的眼眸精准地确认了监控的方位。
监控闪着红光,高高地被挂在阮桃伊斜后方,摄像头正好对着他们,被窥视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监视机器并不是一直都在的,而是在两年前阮桃伊刚来南城时舅舅请朋友安上的。
初三暑假那年,李闻青拉着破烂的皮箱子,拉着阮桃伊的小手,一路从车站走到了清水巷。
那日,阮桃伊的后脚跟被磨破,那本就破烂的皮箱轮子也坏了一只。
终于到达李家小卖部时,陈季莲正唱着悠扬的小曲哄睡着怀里的表弟。
阮桃伊小时候就曾听大人们提起过,舅妈是少数民族,舅舅喜欢能歌善舞的女人,所以选择娶她。
蹲在地上一旁自娱自乐的阮桃伊被‘能歌善舞’字眼所吸引,她抬头童真地对酒桌上的大人问着:“那她选择娶舅舅的原因是什么?”
酩酊大醉的叔叔们扯着沙哑的嗓子畅聊着,根本没注意到一旁小小的她发出了声音。
于是她跑去坐满女人的那桌提问,一位自称是她表姨的中年女人笑着出声:“女人是不能娶男人,只能嫁给男人。”
时隔多年,阮桃伊再次见到陈季莲,那时的她早已失去往昔婀娜的身材,岔开腿坐在板凳上,挤压着她腰间的肥肉,而她的注意力全然都在怀里的心肝上。
李闻青并没有亲自带着阮桃伊正式入驻李家,而是将她丢在了李家的小卖部里。
着急离开时,她犹豫了半晌,从包里摸出了两百元,市井气般地塞入舅妈不得空的手中,谄媚地说道:“这是我家桃伊的伙食费,不够的话记得联系我,就拜托弟妹照顾了。”
陈季莲自然是联系不到她的。
李闻青为了躲债,早已注销了号码,甚至连亲生女儿也无法知晓她如今的电话号码。
但陈季莲也不是傻的,甘心让阮桃伊在李家白吃白喝的。
她在饭桌上提出:“我带孩子辛苦,桃伊正好放假,可以帮忙看店。”
互相使着眼色的李家饭桌上无人提出异议。
而这免费劳动力用着久了,陈季莲难免变得敏感。
账本对不上时,她总是第一个怀疑阮桃伊,可苦于没有证据,于是开始在床上给李闻炎吹点枕边风。
李闻炎贯是要面子的,再怎么样也不能怀疑自家人偷窃,面对陈季莲无端猜疑他总是板着脸反驳回去。
直到阮桃伊高一开学的前一日,陈季莲如愿抓到把柄。
那日正巧也是温雯雯大二开学的前一天,她在小卖部挑选日用品时注意到阮桃伊趴在桌子上无聊地写写画画着。
“我记得你不是考上一中了吗?暑假没去补课吗?”
雯雯姐生得漂亮,人也聪明,阮桃伊不敢直视她,她合上了被舅舅淘汰的蓝色笔记本,红着脸回答着:“我暑假得在这看店。”
还在掏钱的温雯雯愣住了,沉默几秒后朝阮桃伊舒心一笑:“我请你吃棒棒糖。”
雯雯姐从棒棒糖桶里拔出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阮桃伊不敢接,畏首畏尾地缩着双手。
“接着啊。”雯雯姐将棒棒糖塞进阮桃伊的怀里,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这是给你的奖励。”
后来那根棒棒糖并没有被阮桃伊吃掉,而是被塞进了口袋,最终被陈季莲在洗衣服时翻了出来。
那晚,李家大闹了一顿,就因为阮桃伊这个无足轻重的人。
阮桃伊躺在阁楼上,听着楼下窸窸窣窣的吵闹声,等着舅舅喊她下去解释。
可舅舅并不打算了解真相,而是选择打电话给他卖电子产品的高中同学。
第二日,李家的小卖部正式安上了监控。
面对这些深埋在内心摇摇欲坠的感受,阮桃伊无法完整地讲述给他人,更无法让周澈惟理解。
阮桃伊能做的只有拒绝。
好防御自身。
可站在货架中间的周澈惟似乎没有反悔的意思,森寒无比的一双眼睛注视监控器,他平静开口:“我帮你盖上。”
“啊?”
半晌过后,那渗人的监视机器被周澈惟的大衣盖上了。
“你...确定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了吗?”
“没证据怀疑不过是无端猜想。”
阮桃伊在心里暗暗嘀咕着:可你难道就不怕他们怀疑我们早恋吗......
周澈惟干净利落地泡着两桶泡面,开水倒上那瞬间,闻到香味的阮桃伊成功被说服了。
那晚他们在小卖部里一起看了天气预报。
报道天气的主持人说今晚南城的气温又创新低,低至8度,明日开始整座城市温度开始骤降。
身旁的周澈惟被逗笑:“你们南城人管‘8度’叫‘创新低’?”
“南方的冷是湿冷,透到你骨子里的那种。”
阮桃伊转头撞上了周澈惟的视线,二人心照不宣地停留住。
酸辣味道的豚骨面对于阮桃伊这个纯南方人来说还是有些残酷,她的泪腺被刺激到,眸子水朦朦的。
周澈惟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看到她一副被辣到的模样后无奈笑着:“你们南方人还真吃不了一点辣。”
阮桃伊不好意思地将头转了回去,小声嘀咕着:“你不也是南城人吗?”
尾音落下,周澈惟僵住了。
敏感的阮桃伊意识到她说错话了,愧疚地低下了头,为自己的鲁莽道歉。
“对不起。”
可身旁的少年迅速恢复正常,语气格外平静。
“你说的没错,我也是南城人。”
自小在窒息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阮桃伊自然无法快速原谅自己。
那晚的周澈惟因为她无心的一句话而感到不悦,甚至在他离开时状态也是那样的反常。
心事重重的她第二天提早了整整半个小时到了学校。
为了不迟到,她选择放弃了早餐。
平日里舅妈做早饭的时间是依着表弟上学来的,有时甚至还会更晚些。
于是,阮桃伊决定以后去学校食堂买早餐。
好在舅舅平常给她在饭卡里充值的钱还算可观,加上她的省吃俭用攒下了一点积蓄,吃个早餐绰绰有余。
临近早读课,食堂里人满为患,每个窗口前都排满了人。
她选择了最短的一条,随后掏出口袋里的单词本,开始背诵着。
倏忽,一只手臂揽过了她的肩膀,她扭头看去。
是文科三班的尤思思,与阮桃伊一起上兴趣选修班的同学,平日仅仅只是路上碰见会打招呼的关系。
“好巧,桃伊。”
细腻的香水味灌进了阮桃伊的鼻腔,她不适应突如其来的亲昵,抬了抬肩膀隔开了一步。
“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我们前几天还在一起上课。”尤思思指了指自己,“我,尤思思,就天天被老师点名那个。”
“记得。”
阮桃伊当然记得,这尤思思可是被她列入生平最敬畏的女人之一,上选修课时每节课都主动坐在宋泽身旁,总是在上课时与宋泽搭话,因此经常被老师点名。
尤思思听到回应又兴奋了几分,朝她的后方眨了眨眼。
阮桃伊这才注意到尤思思的后面站着一个弯眉大眼的古风美女。
“诶,你们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一组的人叫什么啊?”
靠窗?最后一排?
那不就是在说阮桃伊吗?
疑惑几秒后,阮桃伊注意到尤思思身后满脸期待的古风美女红了脸颊,她顿时明白了。
“周澈惟。”
“哪个澈,哪个惟?”
古风美女开口了,连声线都很古风。
“清澈的澈,惟独的惟。”阮桃伊顿住了,补充着,“竖心旁的惟。”
尤思思激动地晃了晃古风美女的肩膀,俩个怀春的少女情绪就似枯井涨了潮水那般期待。
阮桃伊扯着笑容礼貌着,准备专心排队时,尤思思又开始盘问了。
“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没有。”
“那你们班应该有群吧?”
“他是新来的,还没进班群。”
阮桃伊如实回答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那等他进群了,你可以把他的账号发我吗?”
排了半天队终于轮到阮桃伊了,窗口的阿姨带着口罩催促着。
阮桃伊没有回答,专心点着包子,刷完饭卡后提着热乎的奶黄包准备离开。
“拜托啦。”
而尤思思仿佛默认阮桃伊会帮忙,自信满满地向食堂阿姨要着三明治。
到了班级,阮桃伊小心翼翼地越过值日生刚刚拖完的地,准确地落座在自己的位置,她看向摆满课本的两张桌子,好不适应。
“桃桃,你来啦。”祝芙专心看着刚分下来的小测卷,将右手甩向身后,“红笔借我。”
阮桃伊早已习惯祝芙丢三落四,缺笔却纸的日常,无奈地在桌面上寻找着红笔。
蓦地,她意识到昨日因着急离开,红笔不幸掉到了地上。
于是她弯下身子寻找,奇怪的是,这笔跟失踪了一样。
然而起身活动胳膊时,不经意间瞥见它竟然在桌角的笔筒里落着,她抽出来递给了祝芙。
拿到红笔的祝芙稀奇着:“诶,你什么时候去文具店买新笔了,怎么不喊上我。”
“这是我上周和你一起去校门口买的。”
“你还学会撒谎啦?”祝芙修改完最后一题,举着红笔转身,“喏,我刚刚摘下笔托。”
阮桃伊这才注意到这根红笔确实比之前来的崭新,连标签都完整无损。
认真端详时,祝芙突然开始使着眼色,捂着嘴小声提醒着阮桃伊:“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