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遇》梧灯

4、Chapter 4 伺候

　　教室里陆陆续续站起来了五六个人，阮桃伊攥紧了手中的校服袖口，埋着头起身。

　　“你们这些人给班级扣了十分，整个年段就咱们班最夸张，人家普通班每天整整齐齐的，早上六点五十分就坐在教室早读了。”老高将视线锁定在阮桃伊身上，“阮桃伊，没记错的话你这周第三次了吧？晚上让你家长打个电话。”

　　阮桃伊猛然抬起早已红透的脸，呆呆地看向老高，喉间堵塞着。

　　“怎么？不方便吗？”

　　阮桃伊在众人的注视下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行，都坐下吧，下次都给我注意点，大家要有点班级荣誉感......”
　　老高又唠叨几句后提着包离开了。

　　众所周知，所谓的班会课不过是自习课的美称。

　　一班的学生喜欢迟到，但也爱‘卷’，平日自习课总是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专注着课桌上没想清楚的题目。
　　可今日班级里天降帅哥，大家的心思就似被浮在海面上一般，漂泊不定，前排几位原就爱看帅哥的女生不停地朝后瞄着。

　　新同学安然地坐着，而身旁的阮桃伊托着脸颊苦恼着。

　　祝芙转头小声安慰着：“桃桃，老高记性向来很差，就算不打电话他也不会记得。他上次还让我妈给他打电话，我没敢跟我妈说，他自己也忘了。”

　　阮桃伊闻声内心又恢复了点希望，绝望着收回被撑麻的右手，不经意间竟发现身边那道黑色全然一副看热闹的心态，向来绷直的嘴角此刻竟带着笑意。

　　嘈杂的教室里，阮桃伊自动屏蔽了所有的声音，皱着细眉与新同桌对视了有五秒之久。

　　她并不是垂涎新同桌的美色，而是好奇这新同桌情商是有多低，竟对着一位刚受到批评而难以自容的少女摆着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是在同情我？”

　　周澈惟端详着背着光的少女，她脸颊红雀还未褪去，一双杏仁眼不可置信地闪着，他不以为然地挪开视线，从抽屉中拿出一本封面极其少女粉的书籍。

　　定睛一看，是《恋爱绝招》。

　　书名下方明晃晃地挂着一行大字：我们到底要和男人聊什么？

　　“啊？桃桃，你怎么会看这种书啊？”祝芙没忍住笑意。

　　阮桃伊还未冷却的脸‘蹭’的一下又上升了温度。

　　“这不是我的书。”

　　阮桃伊没有狡辩，她平日里着急奔波于学校和小卖部之间，哪有时间研究这些。

　　周澈惟将书籍轻放在她的课桌，眼角笑意还未散去，原就出众的眉眼这一笑愈发的勾人，引得前排一阵小声议论。

　　阮桃伊看着落到课桌上的棘手书物，无力地解释着：“真不是我的，应该是昨天下午在咱们班上兴趣班的人落下的。”

　　她翻开了封面，扉页上赫然出现三个飘逸的大字。

　　“是这个叫叶翩然的。”她将书籍又平移至周澈惟的桌面，“还是得先放你这，不然人家放学后来取的话，发现不在原地怎么办？”

　　一双修长的手接过那本书，过程极快，但阮桃伊还是触到那一丝温热，她低着头将右手迅速缩回校服袖口里。

　　周澈惟点了点头，将书籍放回了原位，腔调散漫：“还是你考虑的周到。”

　　坐在前面的祝芙眯起了眼睛，带着狡黠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徘徊，转回自己座位后，迅速写好纸条递给了阮桃伊。

　　阮桃伊看着祝芙挑逗的眼神，不解地打开了纸条。

　　[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

　　阮桃伊扭头看着专注研究教材的周澈惟，提起笔慢悠悠写着。

　　[你感觉错了，我今天才知道他叫周澈惟。]

　　写下他的名字时，阮桃伊竟谨慎得有些紧张，甚至写完后开始在脑海中自动播放方才他的自我介绍，检查是否写错了。

　　看到纸条的祝芙神情变得比方才还要奇怪，就像吃了顶级的大瓜那样得意满足。

　　放学后，阮桃伊着急着收拾书包，一不留神桌边的红笔滚落到地上，她甚至不想浪费时间去拾起，任它躺在地上。

　　“桃桃，你今天不是要值日吗？”

　　“我让劳动委员换了人，今天家里有事，我先走了。”
　　阮桃伊将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后跑出了教室后门。

　　周澈惟看着瘦弱的背影消失，轻轻皱了眉，弯腰将被卡在桌子中间的红笔捡起来，准备放在桌上时才发现墨水还很足的红笔被摔断了水，红汤流了整个笔身。

　　“喂，同学。”
　　倏忽，教室门口传来细嫩的呼喊声，周澈惟循声望去，神情冷淡。

　　扒在门口的两名女生看清他的长相后顿住了三秒，红着脸如实说道：“我昨天有一本书落这了。”

　　此时坐在第一排的班长沈星回朝教室后方的周澈惟唤着：“新同学，跟我去领一下校服。”

　　“好。”
　　周澈惟应着，又将书本放到桌面，示意两名外班女生自行进来拿走，头也不回地跟着沈星回走了。

　　叶翩然红着脸进了一班教室，将《恋爱绝招》严实地抱在怀里，挽着尤思思的手臂快步离开了。

　　南城一中到清水巷小卖部的路程仅仅只有一公里，但路上有两个红灯以及三条废腿的斜坡。

　　阮桃伊今日回小卖部的路上格外的倒霉，不小心撞到了一排的共享单车，待她一辆一辆地扶好后又发现绿灯变成了红灯。

　　她气喘吁吁地望着八十几秒的红灯，绝望着。

　　到达小卖部时，供销商送货的面包车正歪歪扭扭地停在了店门口。

　　外婆拄着拐杖站在司机师傅的身旁，带着老花眼镜对着账本。

　　看见阮桃伊迈着沉重步伐出现在斜坡时，外婆用方言大声对她喊着：“还不走快点，再晚点都没人搬货了。”

　　司机师傅点了点手中的烟：“你孙女？”

　　“外孙女。”

　　“这她哪搬得动，你儿子和儿媳妇呢？”

　　“怎么搬不动，我像她这个年纪早出来干活了，这点都搬不了，那养她这么大有什么用。”

　　外婆将账单塞到阮桃伊的手里，步履蹒跚地走进店内。

　　一旁的司机师傅吐了口烟，将刚缓过气的阮桃伊呛个不停。

　　司机连忙将剩下的烟头踩在脚下，操着别扭的普通话道歉：“小姑娘不好意思啊。”

　　阮桃伊一边捂着嘴咳嗽着一边摆手：“没事。”

　　对完所有补货账单后，阮桃伊脱下了校服外套，撸起袖子，露出了白皙的手臂，开始准备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好在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的，俩人搬了半个小时后终于结束了。

　　傍晚时刻，路边的路灯又亮起了。

　　是六点。

　　自来到南城后，她一放学就会来接舅妈或外婆的班，早已摸清清水巷路灯亮起的固定时间。

　　送走供销商的面包车后，空着肚子的阮桃伊跌坐在小店门口的秋千上。

　　“这夜晚来的可真快。”
　　阮桃伊等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她黯了黯眼眸，环视着门口这杂乱的货物。

　　休息不过半分钟，她带着酸痛的四肢走向一箱装满汽水的箱子，弯下腰时却发觉耳边传来‘滋滋’的耳鸣声，眼前开始出现无数打转的星星。
　　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蹲在了箱子旁，意识彻底无法管控，即将彻底倒下时，两只宽大温暖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阮桃伊？”
　　是她的新同桌。

　　这还是阮桃伊第一次听到周澈惟呼喊她的名字。

　　她的唇色发白，嘴唇细微嗡动着：“是低血糖，没事......”

　　随后，阮桃伊感受到她被打横抱起，落入一个宽大的怀抱里。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世上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曾经所有无法爆发的情绪在此刻都能被释怀。

　　周澈惟抱着她时，就似抱着余樾养的那只流浪猫，柔软瘦小，周澈惟甚至觉得她还没有那只小猫重。

　　他看着躺在秋千上阮桃伊，脸色发白，眉间紧凑，额间不安地冒着冷汗。他环顾着四周，从货架上随意拿了一瓶饮料和一袋软糖。

　　紧闭双眼的阮桃伊听见耳边传来了零食袋的声音，蓦然睁开了双眼。
　　她的眸间罩着一层水雾，充斥着不安。

　　周澈惟蹲在她眼前，将一块软糖塞到她嘴边，注视着她像犯了错般不知所措的眼神，无奈道：“我请你。”

　　阮桃伊犹豫半晌后还是吞下了那颗荔枝味的软糖，塞在嘴里一股的甜，蔓延在齿间。

　　而面前的少年似乎没喂够似的，一颗又一颗地喂着。
　　直到阮桃伊来不及咀嚼，她用手碰了碰男孩的衣角，示意他已经恢复能量了。

　　周澈惟见女孩的脸色恢复了点红润后轻舒了口气，他跌坐在秋千旁，抬起手臂准备拧开那瓶汽水。
　　他的双手骨节分明，紧握着汽水瓶身，毫不费力地拧开，随意地向后方递去。

　　“能坐起来了吗？再补充点。”

　　阮桃伊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发觉他额角上的伤痕还是那么清晰，她乖乖起身端坐着，颤栗着接过汽水，送到嘴边轻抿着。

　　“你是在喝露水吗？”
　　周澈惟转头轻笑着。

　　阮桃伊经不住调侃，晃晃悠悠地抬起胳膊，结果喝的下巴都是橘子汽水。

　　“得，还是我来伺候你吧。”

　　周澈惟起身坐在她身旁，接过她手中的汽水，用袖口蹭了蹭她还流着汽水的下巴，然后一口又一口稳稳地送入她嘴里。

　　这一套动作下来，阮桃伊的脸红了，比起方才惨白的样子简直两模两样。

　　好在周澈惟并未发觉。

　　“没吃晚饭？”

　　阮桃伊轻轻地点了点头，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从放学到现在的经历是有多荒谬。

　　并且平日里她的晚饭都是舅舅从家里打包送来的，今日舅舅迟迟未来，估计是与舅妈一起送表弟去医院了。

　　她垂下了头，揉搓着袖口。

　　“我也没吃。”周澈惟背靠着秋千，看着昏黄路灯，眉眼难掩失落。

　　阮桃伊沉默着，她抬眸小心翼翼地观察少年的侧脸，这一瞬连呼吸都变得轻盈。

　　那晚，李闻炎没有给阮桃伊送晚饭。

　　狭小的小卖部里，周澈惟替阮桃伊将所有货物补上了货架，直到屋外又下一场雨。

　　冷雨天里小卖部根本没有客人，阮桃伊将玻璃门合上。

　　她擦了擦起了水雾的玻璃，望着门外大大小小的水洼，对着身后认真挑选泡面的周澈惟问着：“你带雨伞了吗？”

　　转身看去，只见少年选好了两桶酸辣豚骨面，扬着嘴角说道：“没带，所以我打算就地解决。”他递了一桶给阮桃伊，“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