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遇》梧灯

3、Chapter 3 同桌

　　这是周澈惟第一次看清楚了阮桃伊的模样。

　　昨晚递给他一片五彩缤纷的陌生女孩，穿着校服颤颤巍巍地站在楼梯间，皮肤白皙，昏暗中她眼底的猩红格外刺眼，标致的鼻子上也抹上了一道红，灵动柔和的眉目间似乎充斥着不甘与委屈，又掺杂着一丝好奇与畏惧。

　　对视不过三秒，阮桃伊率先移开视线，不顾所有情绪，往楼下跑去。
　　她要迟到了，如果不能准时赶上早读，她这周就得再值一天日了。

　　狭窄的楼道里，周澈惟穿着一身的黑，大衣心口处别着一朵白花，额角上的伤还是昨日那样，在发丝的遮挡下若隐若现，他关上了许久未活动的门锁，缓缓地跟在了女孩的身后。

　　这样应该悲痛的日子里，阳光却亮得不可思议，一束一束的阳光透过紧密的窗口，细小的灰尘悠悠地在他们二人之间打转。

　　居民楼一楼回收垃圾处有两名常年在那拾纸箱和塑料瓶的中年女人，往日阮桃伊路过时，俩人不是在为争夺一个快递箱而吵架，就是一副熟稔的模样拉住她寒暄。

　　初次寒暄时，她们问：“自己一个人上学吗？你舅妈不送？”
　　阮桃伊强扯着笑意回答：“我上学时间早，舅妈得送小禾。”

　　第二次寒暄时，她们问：“你妈妈呢？怎么不一起回来。”
　　阮桃伊木讷道：“她得上班。”

　　在她离开后，其中一名女人用方言打趣着：“得上班啊，不然她老公的债怎么还？”

　　今日阮桃伊路过时脚步匆匆，将下半张脸完全埋进了围巾了。

　　不知是没认出她的缘故，还是有人帮她接走了这根难缠的捆绳。

　　两名女人停住了手中翻找废品的动作，将视线投向了阮桃伊身后的男孩。
　　但她们八卦的声音比起往日降低了不知多少倍。

　　“十五栋二楼那家？”

　　“看样子是，今天不是要在老宅那边送走......”

　　阮桃伊低埋着头，就连枯叶也不敢踩到，生怕发出声音惊扰自己和他人。

　　走到十字路口停下等待红绿灯时，她的视线被身侧的绵延小道吸引，那不远处站着一群黑压压的人，气氛沉重。

　　那里便是被巷子居民遗忘的老宅，一座又一座被杂草填满的瓦房整齐地坐落着，而其中一栋屋子今日被人们再次提起，不过用途是举行葬礼。

　　思绪繁杂间，身后的少年削薄的身影拐进了那连水泥都没铺上的小道，背影愈来愈小。

　　“小姑娘，绿灯了。”身旁的路人好心叫醒了她，“那边在办丧事，小孩子可别多看。”

　　“谢谢。”她点头道谢，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通通往学校的路。

　　余家老宅里，理丧一条龙服务的工作人员在内外跑动着，余响灭了灭手中的烟，走到独自坐在石墩子上的儿子身旁。

　　不知何时太阳躲进了阴霾，乌云一层又一层地压在这座空置许久的老宅，他眯着生满皱纹的双眼难掩悲恸。

　　“当初我要接你爷爷上北江来住，可他死活也不愿意，就要待在这。”

　　周澈惟抬头望向即将落雨的天空，一群麻雀掠过干枯的树枝，他的眸色微黯，凝思片刻道：“爸，我以后不会回北江了。”

　　站在一旁的顾芷华听见后松开了揽着余樾的手臂，踩着黑色高跟走到父子俩身旁，温声开口挽留着：“澈惟，这次让你转回南城只是因为你的学籍在这，你爸的意思是暂时先留在这，毕竟你也是余家的一份子，高三毕业后还是可以......”

　　“我爸的意思用不着你来说。”周澈惟打断了女人，他森寒无比的眼神让人无端生畏，“而且，我姓周。”

　　周澈惟起身逼近着他这位奉子成婚的后妈，不经间注意到站在女人身后发颤的余樾，他顺势蹲在了男孩的身旁，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认真道：“回到北江后要好好学习。”

　　顾芷华见状慌忙地将余樾拉到身后。

　　周澈惟无奈起身，朝身后老爷子的遗像望了望，提脚准备离开。

　　“你去哪！”
　　余响叫住了他。

　　“今天我只是作为周家人顺便来吊唁，送丧埋棺可不是我这个外人该参与的。”
　　他踩着泥泞的小路离开，头也不回地告别，不顾身后父亲一声又一声地怒遏。

　　阮桃伊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刚爬上校门口陡峭的斜坡，她就被值日生和校领导拦在了门外。

　　“同学，过来记一下名字。”

　　今日在校门口值日的是学生会的会长宋泽，南城一中最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成绩斐然又长相出色，就连阮桃伊这类平日不爱拔尖出头的乖学生也难以忽略这道亮眼的存在。

　　不过阮桃伊今日可无心欣赏这位天之骄子的容貌，提着圆珠笔落下自己的大名后心里不停地打鼓，暗暗彩排着下午班会课班主任当众批评她的场面。

　　“怎么又是三班。”高二的年级主任是一位早早脱发，拥有‘地中海’的发福中年男人，他踱步向前抢过阮桃伊手中的迟到名单，“看来得找你们班主任聊一聊了。”

　　阮桃伊埋着头不敢接一句话。

　　宋泽俯着身子温声提醒着：“愣着干嘛？快回教室，早读已经开始了。”

　　“好，谢谢。”
　　道完谢，阮桃伊飞奔回教室。

　　距离早读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待阮桃伊到达教室后门时，班级里的人都直着身子嗡嗡地背诵着文言文。

　　班主任老高前一阵子随校长出差外省，参观了外校的教学模式，将这套‘站着早读能提高效率’的公式搬回了南城一中。

　　好在今日老高也迟到了，教室里没有老师看管，阮桃伊弯着身子掠过后排高大的身影，穿到了角落靠窗属于她的座位。

　　前排的祝芙注意到她的动静，高举语文课本，挡住脸扭头小声道：“怎么回事？你再迟到下去，接下来一周的卫生恐怕都得你包了。”

　　阮桃伊从抽屉里抽出语文课本，压着嗓子地回答着：“起晚了，今天背哪一篇？”

　　祝芙将课本朝左偏去：“《阿旁宫赋》。”

　　“谢谢。”

　　阮桃伊机械式地念着课本上晦涩难懂的古文，心里全然是早上舅妈的一番话。

　　课间时她主动向劳动委员提出换值日的事，一向铁面无私的劳动委员虽说平日里凶巴巴的，可面对这类请求时总能体谅。

　　下午窗外下起了阵雨，簌簌的雨声在她耳边响起，引得阮桃伊在数学课上发困，正巧昨晚她又失眠了，下课铃声一响，她趴在课桌上睡觉。

　　最后一节班会课一结束就能解放了，教室里的死气沉沉又恢复了活力，嬉笑打闹声在阮桃伊的耳边回荡。

　　“刚刚去办公室领试卷，看见老高在和一个帅哥讲话，好像是新来的转学生。”
　　向来爱挖掘学校帅哥的林芯难掩激动的情绪。

　　祝芙一脸不可置信：“转学生？不可能吧，这都最后一节课了。”

　　“我确定！”林芯指向她的同桌陈是一，“我同桌也看到了，是吧？小一子。”

　　陈是一停下了手中的物理题，认真道：“高老师的确是在和一个男生在说话，而且好像是从北江重点中学转来的。”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那个男生确实很帅，是吧？”

　　陈是一翻了个白眼，不语，只是一味地做题。

　　“桃桃！”祝芙转过身子，晃了晃阮桃伊无力的胳膊，“听见了吗？咱班要来帅哥了。”

　　“嗯......”
　　正巧上课铃声响起，阮桃伊艰难地抬头，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你最近怎么回事？要不要用我的风油精提提神。”

　　“不用啦。”
　　阮桃伊被逗笑。

　　老高板着脸走进了教室，厚厚的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后排的阮桃伊根本无法看清他的眼神。

　　林芯预感的没错。
　　老高身后确实跟着一个没穿校服的陌生少年，教室里轰然响起一阵低语。

　　“我靠，着实帅啊。”

　　“看来实力很强，一转来就是咱理科重点班。”
　　......

　　阮桃伊眯着还在眩晕的眼睛，讲台前的身影过分眼熟，她不可置信地直起了身子。

　　“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明天起就会和大家一起上课。”老高打断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给大家介绍介绍？”

　　周澈惟还穿着早上的一身黑色，在站黑板面前衬得他愈发冷峻，远远看去，他的五官深刻清秀。

　　“我叫周澈惟，清澈的澈，惟独的惟。”少年的声音生冷，罩着一层疏离感，“是竖心旁的惟。”

　　教室内四十几号人静默几秒后爆发激烈的鼓掌声。

　　老高扫描着几乎被坐满的教室，视线最终停留在了角落阮桃伊的方位：“你先坐那，期中考结束后会再排座位。”

　　周澈惟顺着方向望去，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座在那。

　　原本还在偏首懵怔的女孩与他撞上了视线，对方不过两秒就慌张地将视线移开，似惊恐的小鹿低低地埋下了头。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阮桃伊掐了掐自己胳膊上的肉，一阵酸痛提醒她，这不是在做梦。

　　上天似乎知晓她的心思一般，将不相识却有着几面之缘的陌生人送到她的身旁，期待着拥有无聊透顶人生的她能有一段悸动的青春。

　　周澈惟穿过一排又一排的座位，站定在阮桃伊身旁。

　　平日里习惯霸占两个位置的阮桃伊慌乱地将书包挪到自己的身后，顺便将自己的椅子朝墙边挪了挪，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少年落了座。

　　“好了好了，我要开始讲正事了，咱们班可真有本事，天天把我送到年段长那挨批。”老高拿出迟到名单，眉头紧凑，凹出了三横沟壑，“今天迟到的人自觉点，站起来。”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