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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丢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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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桃伊初次遇见周澈惟是在八年前十一月。
那日人间小雪,连绵不绝的冷雨招致冬天提前闯入南城。
阮桃伊蜷缩在收银台角落,桌上试卷的一角被冷风吹得飞扬,偶尔飞来几道隐隐的雨水,轻轻润湿她的手背。
门前屋檐是早年外公粗糙搭起的铁棚,毫无遮挡作用,反是增强雨落的噪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她将被冻得僵硬的手指缩回袖口,向外望去,湿漉漉的街道空无一人,唯有立在马路边上的两支昏黄路灯与她在巷子尽头作伴。
那一年阮桃伊上高二,是被李闻青送到外婆家的第二年。
自她搬进外婆家后,清水巷人人都知晓巷子尽头的小卖部每晚都会有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女孩坐在收银台里。
巷子里中老年人居多,邻里结伴来到小卖部时,看似认真挑选货架上的酱油,实则暗暗交换眼神,结账离开时无意撂下一句看似关心的话语。
“小姑娘天天都在这看店不耽误学习吧?”
“我家航航也在一中,这会在学校里晚自习呢,你怎么没去啊?”
“你舅妈和外婆呢?”
......
阮桃伊自然能轻易察觉对方略显拙劣的试探,八卦的邻里算不上坏人,但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镣铐她的难堪。
那时的她被世界遗忘才是最好。
所以阮桃伊不责怪这冷雨天气,四周安安静静的,才能专注地解手中的数学题。
“哐铛。”
门口回响着瓶瓶罐罐掉落的声音。
阮桃伊的注意力被分解。
抬眼望去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过八岁的小男孩,裤腿被雨水溅湿,因太着急将门前堆放的易拉罐踢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男孩声音稚嫩,蹲着身子将滑落的易拉罐扶正,从身后看去就像一朵蘑菇。
阮桃伊顾不得手中解到一半的题目,探着身子阻止:“没关系的小朋友,那些本来就是要拉去废品站......”
话还未说完,一个身穿灰色卫衣的少年从远处跑来,他的浅灰色衣服被雨水淋成深色,毫不规则的分布着,不仔细看去就像黑白的迷彩服。
油柏路上大大小小的水洼被他溅起,他的白色帆布鞋被淋湿,额前的发丝挂着雨水。
少年朝小卖部愈来愈近,脸上红色的伤痕也愈发清晰。
“哥哥!”
周澈惟蹲在小男孩的身边,低着头后怕似地叹了口气,他牵起余樾湿漉漉的小手,皱眉无奈道:“下次别再乱跑了。”
余樾见哥哥狼狈的模样愧疚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他抬手碰了碰周澈惟额上被刘海遮盖住的伤口,抿了抿小嘴扭头朝阮桃伊问道:“姐姐,你们这有卖创可贴吗?”
周澈惟顺着方向朝店内望去,与正想开口说话的阮桃伊撞了视线,他轻笑着点了点余樾的小脑袋:“这是小卖部,又不是药店。”
清楚地看清少年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后,阮桃伊想起抽屉里舅妈为表弟准备的儿童创可贴,她拉开收银台生涩的木质抽屉。
老旧家具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动静吸引了周澈惟,他这才开始注意这小卖部看店的居然是一名穿着校服的学生,摆满棒棒糖和烟条的收银台上还歪歪扭扭地放着练习题。
周澈惟环顾着店内的环境,规模不大,头顶的钨丝灯被冷风刮得摇摇欲坠,他猜想着这应该是附近居民自己开的小店,而这女孩估计是帮家里人看店的。
摸索了半天,阮桃伊从角落找出一盒绘满童趣图案的创可贴,她摩挲着五颜六色的创可贴,犹豫了几秒后还是递出去了。
“离这最近的药店还挺远的,要不...先凑合用用,你这伤口看着有点严重。”
阮桃伊不适应主动关心陌生人,更准确的来说,是害怕她的关心是一种多余,但是如此拧巴的她此刻还是向眼前伤痕累累的陌生人递出了好意。
不知是否是因为刚刚在雨中奔跑的缘故,周澈惟竟怀疑自己的听力有所下降。
女孩的声音愈来愈小,小到结尾几乎被雨落声掩盖,最后几个字仿佛是他幻听而来。
她的头低低地垂着,直到周澈惟能清楚看清对方头顶绑着高马尾的黑色发圈,那一瞬拒绝的话语堵在了喉间。
“谢谢。”他轻轻接过那一片五颜六色,指间掠过女孩纤长的左手,那温度比外边冬雨砸到脸颊上的还要冰冷,“这多少钱?”
距离缩近,阮桃伊看清了少年的五官,也清楚地看见了少年冷冽的眼神,她摆着手慌忙道:“这...这不用钱的。”
屋外雨水成堆成堆的摊在水泥地上,微弱的雨滴打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少年牵着男孩准备离开。
小男孩歪着脖子礼貌道别:“谢谢姐姐,姐姐再见。”
阮桃伊弯着眉眼,挥手无声回应着。
自搬到清水巷以来,她的笑容从未如此真诚过。
周澈惟正打算撑开透明雨伞,一道急促的高跟鞋声音由远及近。
余樾立马躲在他不算成熟的背影后战战兢兢着。
“樾樾!过来!”
阮桃伊在室内只能看到女人的半边身子,黑色大衣,及膝的靴子,一头大卷发,时尚得全然不像巷子里会出现的女人。
小家伙探出脑袋,垂头沮丧地走到女人身旁。
而女人仿佛嫌弃他的脚步不够快,伸出拎着宽包的手臂拉扯着他,直到那原本整齐到一丝不苟的儿童棉服出现被破坏的痕迹。
阮桃伊还未来得及移动视线,清脆的巴掌声落下。
那响度堪比今年夏天那道冰雹落在小卖部铁皮屋檐的声音。
“他前几天过敏才刚好,现在这大冷天的还下着雨你们在这做什么?非要害死你弟弟才好吗?”
周澈惟整张脸隐在巨大的卫衣帽子里,一声不吭,无人关心他在大冷天中只穿了一件薄绒卫衣有没有被冻着。
女人一手举着酒红色宽伞,一手揽着小男孩踏雨水离去,只留下他和一把被抛弃的透明雨伞。
这便是阮桃伊第一次见到周澈惟的场景,他们的初见只有那枚创可贴算得上温暖二字。
后来,听舅妈在饭桌上闲聊才知道,那少年是居民楼里最底层那户留守老人的孙子。
老人的儿子早年在北江做生意变成了富商,多年未回清水巷,此次全家归来是因为老人去世了,回来办理丧事的。
陈季莲给李叙禾的饭碗盛满了米粥,压低着声音同李闻炎说着:“早上下楼扔垃圾本来还想避着走,结果楼下那套屋子安安静静的,一点响也没有。后来听老张说他们是在老宅那送的丧,老余真是可怜。”
所谓老宅便是在清水巷居民楼还未建起时,老一辈拖家带口与其他户人家一起合住的院子,用土堆砌的墙,瓦盖的顶。
阮桃伊上学路上会途经那片区域,有些院子草木疯长,落满枯叶,连完好的门窗都难见。
外婆嚼着清脆的菠菜摇着头,囔囔着老人家中装潢华丽有什么用,多年来只有一把老骨头居住着,病了以后被送到养老院孤独到断送了气,后人才肯回来,死了还不能从自家出殡。
外婆最后的结论是子女太有出息也不行,赚到大钱后情义容易凉薄。
十六岁的阮桃伊就已经听了太多“大人名言”。
她埋着头拨着所剩无几的稀粥,距离早读时间不过半个小时。
吃完早饭后她简单地冲洗了碗筷,看了眼客厅墙上挂着的钟表后准备冲向学校。
“诶!桃伊。”
刚拎起书包,身后响起舅妈的声音。
“下午叙禾班级有亲子活动,晚上我还要带着他去医院检查一下视力,你下午放学记得早点到店里啊。”
阮桃伊攥紧了袖口,看向正在耐心喂表弟的舅妈,犹豫几秒后还是低声地开了口:“我今天值日,可能会晚一点。”
陈季莲停住了将手中那勺饭粥吹凉的动作,抬眼瞥向门口那道瘦弱的身影,不满着:“你前几天不刚值过日吗?”
“那是上周......”
饭桌上,李闻炎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打断了对话:“行了行了,桃伊现在高二了,心思本来就该放在学习上,为了看店都没去晚自习了,而且这不是还有妈嘛,又不是没人了,非要拽着她。”
陈季莲心头燃起了怒火,放下手中的碗筷,发出刺耳的声响,对着李闻炎怒遏着,尾音上扬:“诶,你们家的人可真够搞笑的,你姐自己不养着孩子扔给我们养,在咱们家白吃白喝,不给点生活费就算了,现在人都不知道去哪了,她还知道她有一个高二的女儿吗?”
儿童椅上的李叙禾见陈季莲声量突然拔高,张着塞满食物的嘴巴开始不安地哇哇大哭。
“好,我会提前回来的。”
阮门口的桃伊扯着酸涩的嗓子打断了这场即将燃起的战火。
她迈着大步跑出了家门,而身后战火似乎并没有完全扑灭。
“你看看你把桃伊折磨成什么样了?孩子有做错什么吗?”
“她是没做错,她爸妈做错了,她就得承担!”
“你这话我不同意,孩子是无辜的......”
焦急的脚步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阮桃伊将泪水吞进喉间。
仿佛无止境的旋转中,命运指引她在某个瞬间停下脚步。
就是这户人家。
门口鞋架落满灰尘,两列春联陈旧潮湿,左侧的一角脱了胶水,歪歪斜斜地翻倒着,大门上贴上的倒福字也褪了色。
阮桃伊一手扶着扶梯缓慢靠近,她想将掉落的春联重新扶正,遗憾的是她没有勇气靠近。
犹豫间,门把手开始不利索地摆动,被时间封尘的门被打开,熟悉的身影走出,露出一片黑色的衣角。
是昨晚见过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