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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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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阮桃伊外婆家对面的雯雯姐要结婚了。
她点开电子请帖,草草浏览下去,绿茵草地上站着两抹白色,摆着不同的亲密姿势,任谁看了都会是一对幸福的新婚夫妇。
雯雯姐比她大了四岁,今年二十八岁,听闻张姨不久前还在张罗女儿相亲事宜,谁曾想短短几个月后就收到了结婚的消息。
据舅妈说清水巷的邻里都在羡慕张姨福气好,女儿争气,工作体面,还在刚刚好的年纪钓了个金龟婿。所谓刚刚好便是幸好,幸好没成为剩女,差一点成为剩女。
而那巷子尽头罗家闺女就不一样了,今年即将迈入四十岁都还没嫁出去,整日高举自由旗帜,背起那登山包远行冒险,沦为挨家挨户的饭后谈资。
照阮桃伊舅妈的话就是:书读太多,把人读傻了,被人在背后指点是咎由自取。
结束周三两节晚自习后,阮桃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租的旧居民楼,房租便宜,只是足足七楼,没有电梯,每次到家后都气喘吁吁,双腿酸疼。
她自搬来的半年时间里从未发生过令人发怵的事件,今日爬到六楼时却发现七楼声控灯亮得毫无道理。
头顶的白炽灯电源不稳,闪得阮桃伊心头有些发慌,她轻撵脚步,在拐角处探头观察着。
一个衣着黑色棉袄,扎着凌乱马尾,刘海参差不齐的中年女人坐在家门口,一只手臂撑着头昏昏欲睡。
确认是熟悉的身影后阮桃伊轻叹了口气,卸了防备,拖着脚步快速上楼。
“妈......”
李闻青被动静吵醒,揉着膝盖扶腰起身。
静谧无比的楼道里只有阮桃伊转动钥匙的声音。
阮桃伊余光瞥见妈妈倚在墙边疲惫的姿态,心软了下来,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我不是说过了吗,腿脚不便就别爬楼了。”
李闻青努努嘴,黝黑的眼袋透出一丝委屈:“你哪是关心我的腿,你是不想见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房子租在这是为什么。”
又来了。
阮桃伊‘啪嗒‘按下开关,屋内亮堂起来,阿福从卧室里走出,一摆一摆的,叫声绵绵。她摸了摸小猫的脑袋,顺便拿了袋猫条投喂着。
坐在沙发上的李闻青环顾着四周,从一堆杂物中拎出一包薯片,语气不快着:“我都没钱吃饭了,你还喂猫。”
说完大力地撕开包装,咔嚓咔嚓地往嘴里塞着,碎屑掉得满地。
一双曾经美丽过的眼睛经过岁月蹉跎早已生满皱纹,疲劳既固执地瞪着阿福肥美的背影。
这些话阮桃伊听了十几年早听烂了,责怪的对象是不变的,但语言是多变的。
微弱的光线里她面不改色地蹲坐在地上继续喂着阿福,她唯一能做的是接受,无心也无力去关心母亲远道而来是为何事。
毕竟,很难是好事。
“雯雯下周要结婚了。”
李闻青拍打着沾满碎屑双手。
阮桃伊平静开口:“我没时间回去。”
李闻青听后自嘲着:“也是,你对家里人都没什么感情,更何况是一个邻居。”她用粗糙的双手揉搓着松弛的脸颊,长叹道,“养你这么大到底有什么用?”
这句看似疑问句的陈述句每响起一次,阮桃伊的鼻头都会抑制不住地发酸。
她的人生就似沉溺在一汪浑浊的污水中,费劲力气也拨不清柳絮和灰尘。
“没时间回去参加婚礼,那应该有时间和男人吃顿饭吧?”李闻青扔下一个电话号码,交代了相亲的具体时间和地址后准备离开,临走前特地回头道,“家里蛮有钱的,你可以跟我过不去,但你千万别和钱过不去。”
阮桃伊轻捻纸条,上面一排数字歪歪扭扭,字条的一角似乎被茶水浸湿过,冒着枯黄色的泡泡,她握在手心揉紧又揉紧,与糟糕的情绪一同丢进了垃圾桶。
语文组的老教师们乐衷于给新教师介绍对象,能考上南城一中教师编制的小姑娘条件自然优越,她们哪能放过这大好白菜。
语文组组长何绘总是在办公室念叨着她的表弟,据说与阮桃伊年龄相仿,按她的话来说那就是绝配。
闲暇时她总爱端详着在工位上认真写教案的阮桃伊,越看那是越满意。
“小阮,上回跟你说的,我表弟这周正好回南城,周五下了课要不要约个饭?”
阮桃伊停下手中的圆珠笔,讪讪地笑着,寻着借口胡诌着:“我周五晚有约了。”
周遭散乱的视线开始向她的方向聚焦,八卦气息扑面而来:“小阮有情况啊?”
她向来无法承受众多目光,于是小声敷衍着:“家里给找的相亲对象。”
“好吧,你这么年轻漂亮还是名校毕业,相亲对象多确实也很正常。”何绘听罢只好打消念头:“那下次再约,一次性见太多男人会太疲吧。”
阮桃伊回了一道笑意。
或许,她该感谢何组长的善解人意。
办公室门被敲响,是二班一名文静的小姑娘,双手蜷缩在袖口,走近时埋着头,厚厚的刘海将她的小脸掩埋在阴影中。
曲祈站在阮桃伊工位前吞吞吐吐着:“老师,我想换座位。”
女孩眼底通红,眼眶早已蓄满了隐忍的泪水,憋得整张脸通红。
阮桃伊透过女孩单薄的身子仿佛看见熟悉的身影,她晃了晃神关心着:“能告诉我原因吗?”
曲祈抬起眼眸,沉默不语,纤长的睫毛明晃晃地被打湿过。
“这样才能彻底解决问题,不是吗?”
阮桃伊一边温声安抚着,一边拉开身旁的椅子示意曲祈坐下。
阮桃伊大致了解了情况,她揽着曲祈一路送回了教室。
刚结束课间操的教室热闹非凡,正在说笑打闹的学生瞧见班主任来了瞬间安静了不少,互相使着眼色。
坐在窗边的余樾枕着校服趴在桌上,留给众人的只有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谈言,你今天有空和余樾换个位置。”
坐在讲台前的谈言愣住片刻后点了点头,教室里彻底没了声。
曲祈眼底的红还未散去,在众人的视线追随下坐回了余樾身旁。
窗外一阵微风吹来,卷起浅蓝色的窗帘,将余樾和曲祈彻底包住后又缓缓落下,就这样几个来回,余樾起身,烦躁般地揉了揉头发,额角上还未褪去的淤青暴露在空气中,昭示着少年的决心。
他侧着眸余光扫向身旁的曲祈,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女孩嘴唇嗡动打断了他。
“老师叫你出去一下。”
男孩掠过摇摇欲坠的桌椅,一副惺忪懒散的模样直直地走出了教室。
他离开后教室轰然掀起一阵低语,交杂热闹。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看向角落里正在被盘问的余樾,而他的目光只关心着阮桃伊背后红色榜单上第一名的曲祈。
“额头上的伤哪来的?”
余樾收回视线,答非所问:“老师,我不想换座位。”
“理由?”
“不想坐在讲台正对面,影响我睡觉了。”
“说实话?”
少年不语。
阮桃伊想起了学生时代班主任的姿态,她晃了晃手机:“你不说话的话,我就要联系你家长了。”
余樾眉头紧凑,眼神锋利,神情淡漠,毫不似其他孩子被请家长时那般紧张。
阮桃伊翻遍家长群所有成员,只找到了余樾哥哥。
点进深蓝色的头像,竟然显示是陌生好友。
明明在开学那天就已经通知家长加好友。
她靠在栏杆上叹了一口气,主动加上了微信,而对方竟在她刚申请没几秒后立马同意。
“余樾家长您好,我是余樾的班主任,您这两天有时间来学校一趟吗?需要与您沟通一下余樾的情况。”
发送完毕。
她看着聊天框上方反复出现‘正在输入中’后又停止,过了些许时间后对方发来五个字。
W:明晚有空吗?
明晚?明日周五,她在内心嚎叫着。
明天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就能开始美丽周末,实在不愿加班。
一颗桃:抱歉,明晚我没有晚自习,大概率不会在学校,明日下午五点左右呢?
阮桃伊在连廊踱步着,又另加了一个苦涩的表情包。
奇怪的是,对方却不回了。
她看着聊天框愈等愈着急,思索着作为人民教师如此回复是否不妥。
等了许久,屏幕亮起,是新消息。
W:好。
阮桃伊轻舒了口气。
本周二班最后一节语文课结束,阮桃伊简单布置了周末作业后拎起帆布包飞奔回到办公室。
临近周末,往日坐满人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她跌进软椅,趴在桌面。
昨日她又熬夜了,极度缺乏睡眠的她按捺不住困意,恰巧办公室的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光线正好,她戴上了耳机听着温柔的歌曲阖上了双眼。
恍然间,她似乎又在睡梦中见到了周澈惟,蓝白色校服外套敞开着,眉骨硬朗清秀,右手转动着水笔,余光瞥见正在犯困的她后泛起无奈笑意,准备提笔轻敲脑袋。
阮桃伊被敲醒了,额角上似乎还遗留着周澈惟温柔克制的力道。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睁开了双眼,面前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双眼再次聚焦。
是何组长,左手抱着教材,右手提着粉色保温杯。
“小阮,昨晚又没睡好?”何绘扭头朝身后示意,“是你班上的学生家长吗?在这等好久了。”
阮桃伊向她的身后张望,那身影冲破记忆和梦境完整地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还在做梦?
她的脑袋一顿混乱。
何绘身体前倾,小声与之交耳:“还挺帅。”说完轻咳了两声,恢复音量,“祝你晚上约会顺利,如果没戏记得通知我,好给你介绍我表弟。”
她眨了眨眼离开了。
没有了视线的阻碍,阮桃伊与周澈惟撞上了视线。
这一瞬似乎连空气都被灌入了熟悉的味道。
那少时恣意不羁的一双眼此刻褪去了一层稚气,烈火如烧般望向她。
窗外夕阳余晖投射的梧桐树影打在周澈惟一身枪色风衣上,他站在光影中身形修长,气质清冷淡漠。
二十四岁的周澈惟看起来比梦中的还要难以接近。
阮桃伊慌了神,就似被上帝窥视了心底难以言说的期盼,脸颊微红。
她眸间微动,小心试探着:“余樾家长?”
周澈惟昨夜通宵处理了案件,还未来得及休息就赶到了学校,一双慵懒散漫的眉眼难掩疲倦,他倚在门口注视着还在懵怔的阮桃伊。
“阮老师,您行程安排的还挺紧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