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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01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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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阮桃伊外婆家对面的雯雯姐要结婚了。
她点开电子请帖,草草浏览下去,绿茵草地上站着两抹白色,摆着不同的亲密姿势,任谁看了都是一对幸福的新婚夫妇。
雯雯姐今年二十九岁,听闻张姨不久前还在张罗女儿的相亲事宜,谁曾想短短几个月后就收到了雯雯姐结婚的消息。
据舅妈说,桦巷的邻里都在羡慕张姨好福气,女儿争气,不仅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还在刚刚好的年纪钓了个金龟婿。所谓刚刚好便是幸好,幸好没成为剩女,差一点成为剩女。
而巷子尽头那罗家的闺女就不一样了,眼瞧着年龄都三十好几了,还未嫁出去,整日高举着自由旗帜,背起登山包远行,沦为挨家挨户的饭后谈资。
照阮桃伊舅妈的话来说就是:书读太多,把人都给读傻了。
结束周三两节晚自习后,阮桃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她租住在学校一公里外的老旧小区,房租便宜,只是足足七楼没有电梯,每日到达家门口都气喘吁吁,双腿酸疼。
经久未修缮的小区楼道狭窄昏暗,好在附近居民都是上了年纪的留守老人,自她搬来的半年时间里都从未发生过令人发怵的事。
可今日爬上六楼时却发现七楼的声控灯亮得毫无道理。偏偏此刻头顶的白炽灯出现故障,闪得阮桃伊心头有些发慌,她轻撵脚步,探头在楼梯拐角处观察着。
只见一位衣着黑色棉袄,头扎凌乱马尾,刘海参差不齐的中年女人坐在家门口,一只手臂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确认藏在阴影中是熟悉的脸庞后她轻叹了口气,卸下防备,拖着脚步上楼。
“妈......”
李闻青睁开浑浊的一双眼,揉搓着膝盖扶腰起身,脚边红色塑料袋发出细碎声响。
静谧无比的楼道里回响着钥匙转动的声音。
阮桃伊余光瞥见母亲倚在墙边疲惫的姿态,心软了下来,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我不是说过了吗,腿脚不好就别来了。”
李闻青努努嘴,黝黑的眼袋透出一丝委屈:“你哪是关心我的腿,你是不想见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房子租在这是为了什么。”
又来了。
阮桃伊‘啪嗒’大力按下开关,屋内亮堂起来,阿福从卧室里走出,一摆一摆的 ,叫声绵绵。她摸了摸阿福的脑袋,顺便拿了袋猫条投喂着。
坐在沙发上的李闻青佝偻着身子环顾四周,尔后从杂物中拎出一袋饼干,语气不快:“我都没钱吃饭了,你还喂猫。”
说完大力地撕开包装,咔嚓咔嚓地往嘴里塞着,碎屑掉得满地。一双曾经美丽过的眼睛经过岁月蹉跎早已生满皱纹,疲劳既固执地瞪着阿福肥美的背影。
从小到大,责怪的对象是不变的,但语言是多变的。
微弱的光线里,阮桃伊蹲坐在地上继续投喂阿福,面不改色。
“雯雯下周要结婚了。”
李闻青拍打着沾满碎屑双手。
“要期中考了,我没时间回去。”
李闻青听后自讽着:“也是,你对家里人都没什么感情,更何况只是一个邻居。”她用生满的茧双手揉搓着枯黄松弛的脸颊,长叹道,“养你这么大到底有什么用?”
阮桃伊转头瞧见母亲浓厚的眼袋被拉长再揉扁,鼻头忍不住发酸。
“没时间回去吃酒,那应该有时间去吃个饭吧?”李闻青留下一张字条,离开前交代了相亲的时间和地点,“你舅舅同事介绍的,家里条件蛮好的,别不懂事。”
母亲离开后,阮桃伊轻捻纸条,上面一排数字歪歪扭扭着,字条的一角似乎被茶水浸湿过,冒着枯黄色的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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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老教师们乐衷于给年轻教师牵红线,能考上一中教师编制的小姑娘条件自然优秀,她们哪能放过这大好白菜。
语文组组长何绘就总爱在阮桃伊耳边念叨她的外甥,据说她的外甥与阮桃伊年龄相仿,明眼人都能瞧出,何老师这是看上阮桃伊了。
翌日,何绘拎着保温杯倚靠在阮桃伊办公桌边:“小阮,上回跟你说的,我外甥,这周末正好要回鹿泉,明天正好周五,下了课要不要一起约个饭?”
阮桃伊停下手中的圆珠笔,寻着借口胡诌:“我明天晚上有约了。”
周遭散乱的视线迅速集中投向她的方位,调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阮有情况啊?”
她向来无法承受众多目光,于是小声敷衍着:“家里给找的相亲对象。”
何绘听后只好打消约饭念头:“好吧,那我们下次再约,不过你家里也挺着急啊。”
旁边批改作业的陈老师附和着:“正常,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我以前可是一毕业就相亲,早点相还能挑点好的。”
何绘叹了口气:“看来我也得让我外甥抓紧点,不然一年拖一年的,眼瞧着都要奔三了。”
成功转移话题,阮桃伊默默转回身子,远离交谈。
办公室门被敲响,是班上一名文静的小姑娘,双手蜷缩在袖口,走近时埋着头,额前的刘海将她的小脸掩埋在阴影中。
曲祈站在阮桃伊工位前,纤长的睫毛明晃晃地被打湿过,整张脸通红,吞吞吐吐着:“老师,我想换座位。”
阮桃伊透过女孩单薄的身子仿佛瞧见了熟悉的身影,她晃了晃神,温声关心着:“能告诉老师原因吗?”
大致了解了情况后,她揽着曲祈一路回到了教室。
刚结束课间操的教室热闹非凡,正在说笑打闹的学生瞧见班主任来了瞬间安静了不少,互相使着眼色。
坐在窗边的余樾枕着校服趴在桌上,留给众人的只有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阮桃伊走到坐在讲台前的谈言:“谈言,你愿意和余樾换个座位吗?”
谈言愣住片刻后点了点头,教室里彻底没了声。
门前,曲祈眼底的红还未散去,在众人视线的追随下坐回了余樾身旁。
窗外一阵微风吹来,卷起浅蓝色窗帘,将余樾和曲祈彻底包住后又缓缓落下,就这样几个来回,余樾直起身子,烦躁地揉了揉头发,额角上还未褪去的淤青暴露在空气中,昭示着少年的决心。
他侧着眸,余光扫向身旁的曲祈,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你......”
曲祈轻声打断了他:“老师叫你出去一下。”
少年拧着眉头,掠过摇摇欲坠的桌椅,一副惺忪懒散的模样,走出了教室。
他离开后,教室轰然掀起一阵低语,交杂热闹。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看向正在被老师盘问的余樾。
而他双手揣在兜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停留在班主任身后红色榜单上第一名的曲祈。
这照片是曲祈高一时拍的,照片里她穿着夏季校服,整个人清瘦白皙,脸上写满了拘谨。
“额头上的伤哪来的?”
余樾收回视线,答非所问:“老师,我不想换座位。”
“理由?”
“不想离黑板太近,我有鼻炎。”
“别转移话题,说实话。”
少年不语。
阮桃伊想起了自己学生时代老师面对班里顽固分子时的姿态,她晃了晃手机:“你不说的话,我可要联系你家长了。”
余樾态度依旧懒散,眉眼锋利,神情却淡漠,毫不似其他孩子被请家长时那般紧张。
无奈之下,阮桃伊翻遍家长群,找到了角落里的余樾家长。
点进深蓝色头像,显示是陌生好友。
明明在开学那日就已经通知所有家长加上各科老师。
她倚在栏杆上叹了一口气,主动加上了好友,对方竟在她刚申请没几秒就通过了。
[余樾家长您好,我是高二二班的班主任,您明天下午有空来学校一趟吗?需要与您当面沟通一下余樾的情况。]
发送完毕。
她在连廊不安地踱步着,紧盯着手机屏幕,聊天框上方反复出现‘正在输入中’后又停止。
约莫一分钟,对方回复了。
[好。]
阮桃伊轻舒了口气。
周五,二班最后一节语文课结束,阮桃伊简单布置了周末作业后拎起帆布包飞奔回到办公室。临近周末,平日热闹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她跌进软椅。
昨晚她失眠了,午休又忙着给学生批改小测卷,极度缺乏睡眠的她按捺不住困意,恰巧办公室的窗帘被拉上了一半,绝佳的睡眠光线,她撑着脑袋阖上了双眼。
朦胧间,阮桃伊又见到了周澈惟,梦里的他正研究着刚发下来的物理卷,藏蓝校服外套敞开着,左手搭在桌面上,校服柔软的布料时不时轻蹭她脸颊,痒痒的。
他手上的水笔随着思考节奏转动着,腕上那块黑色的表盘在阳光的直射下闪着星星,晃得眼睛疼。
倏然,他的余光瞥见正在打瞌睡的阮桃伊,原本平静的嘴角泛起笑意。
下一秒,他准备提笔轻敲阮桃伊的脑袋。
阮桃伊被敲醒了,额角上似乎还遗留着周澈惟克制的力道,她伸手摸了摸额头,试图抚平痛感。
随即,她睁开了双眼,面前出现一道模糊的身影,双眼再次聚焦。
是何组长。
左手抱着教材,右手依旧提着那粉色保温杯。
“小阮,昨晚又没睡好?”何绘扭头朝身后示意,“是你班上的学生家长吗?在这等好久了。”
阮桃伊歪头朝何组长身后张望,那道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冲破梦境完整地出现在眼前,此刻她混沌的大脑就似被学校后山那座古钟敲醒了一般。
何绘身体前倾,小声与之交耳:“谁的家长啊?这么年轻。”说完轻咳了两声,恢复音量,“晚上相亲顺利啊,如果没戏记得通知我,好给你介绍我外甥。”
没有了视线的阻碍,阮桃伊与周澈惟毫无障碍地对视了。
这一瞬,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灌入了熟悉的味道,同时又掺杂着一丝难以抹去的陌生感。
窗外夕阳余晖投射的树影正摇摇晃晃地打在男人一身风衣上,他站在残留光线之间,一双眼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取而代之是无法言说的疏离感。
二十五岁的周澈惟比想象中的还要难以接近。
阮桃伊慌了神,紧张又飘然,喉咙宛如被堵上了一团棉花,她小心翼翼试探着:“余樾家长?”
周澈惟昨夜通宵赶完图纸,还未来得及休息就赶到了鹿泉,一双眉眼难掩疲倦,侧着身子倚在门口注视着仍在懵怔的阮桃伊。他摆正了身子,无奈笑着:“阮老师,您行程安排的还挺紧凑。”
低沉的声音同记忆中少年的声音重叠,阮桃伊彻底掉进回忆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