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地狱》明裳优

3、黑绳地狱

　　元就即将倒下去的那一刻，元亲大脑空白了那么一秒。
　　然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发自本能的紧张，脑子里瞬间闪过的，都是以前说过几万遍的下意识辩解的说辞。
　　——元就我没想欺负你的，你不要生气啊……
　　——元就我不是故意的，你千万别激动啊……
　　——元就你生气可以打我骂我可以，但是下手不能太重的！
　　——元就你上一次揍得我半年没有出门，这次就饶了我吧……
　　后一秒，元亲慌张地扔掉手中的三味线，赶紧张开双臂上前一步，元就便重重地摔倒在了他怀里。然后元就在他怀里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不停地颤抖着，于是他更加慌乱了，急忙抬手想帮元就拍拍后背，好像这次能和往常一样，轻松地帮他止住咳嗽。
　　但是，当下一刻，元就大口大口吐出的温热鲜血顺着他的肩背流下，逐渐濡湿他的皮肤逐渐变凉的时候，他的动作生生的顿住了，抬起的手就那么定在空气中。
　　那时他才恍惚地反应过来。
　　以后，再也没有人会生他气，再也没有人会对他动辄打骂了。
　　铅灰色的乌云慢慢在战场上空聚拢，天空像是变低了很多，压在人的头顶摇摇欲坠，白天激烈战斗留下的浓重的硝烟气息依旧徘徊在鼻尖，像是被这雨前的气压所压迫，沉降于地面附近，阴魂般不肯散去。
　　“长宗……长宗我部……”
　　元就最开始知道敌人是元亲的时候，是掀过桌的。
　　书册啊，杯子啊，砚台啊什么的，逮什么扔什么，一股脑往座下家臣脸上跩过去，还一扔一个准儿。家臣们都战战兢兢，一边跪趴在座下求元就息怒，一边腹诽：长宗我部家的小子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大殿这几年好不容易修生养性由青椒日轮公主变成了现在的温柔优雅青年，怎么一听说他的事儿就怒槽爆满，直接无双奥义了，大殿要是变成以前那个样子我们还活不活啊啊啊啊啊啊！混蛋快来给我们把大殿哄好啊啊啊啊啊啊！
　　后来在战场上见到他和光秀站在一起，对自己拔剑相向的时候，脊梁上慢慢泛出来的是寒意，胸中无数种情绪涌上来混合成的，是汹涌的憎恨。他一边紧紧攥着手中的箭矢一边咬牙切齿：好，长宗我部元亲，你干得好，竟敢为了别人对我拔刀，今日定要将你轰杀致渣，要是不让你跪在我面前切腹谢罪我就不叫毛利元就。
　　而现在这个时候，内脏破碎的剧烈疼痛却让他在剧烈的喘息的同时也渐渐平静下来。
　　至少，现在你就在我的眼前。
　　至少，现在我可以抓住你的衣角。
　　至少，现在你正看着我的眼睛。
　　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像小姑娘似的感到委屈起来，鼻子就有点儿酸酸的。
　　元就慢慢地失去了力气，从元亲的怀抱里往下滑，元亲慌张地抱着他跪下，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平，然后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
　　“元就……”元亲忽然感觉到喉头一阵干涩，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手足无措地握住元就一点点变凉的手。
　　此时我能对你说什么？
　　对你说：元就，我带你走，我们去疗伤，你要活下来。
　　还是老老实实的承认自己的背叛：元就，是我对不起你。
　　或者来句辩解，表明一下自己的无辜：元就，我也没有办法。
　　我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
　　铅色的乌云逐渐聚拢，在苍白的天空背景下，不停地变换着形状，像是有一双神之手，慢慢搅动滴入墨汁的清水，阴沉的颜色游丝般逐渐散开，把压抑的深色铺满一整个天空。
　　毫无防备的，凉到彻骨的雨水就那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元就缓缓地抬起没有被元亲攥住的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抚上元亲的脸，脸上的温度慢慢的温暖着他已经冰凉的手指。他撩起元亲带着银色流光的长刘海，看着刘海下不停颤动的苍青色的瞳孔，忽然间嘴角就安静地绽开了一丝微笑。
　　恍然之间就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那时候元亲还是个弱小的少年，自己也只是个不羁的年轻城主，手握折扇独自一人周游四国八十八处朝圣地，在一个绯樱寂落的安静的街角，一个眼睛被丝巾捂住的姑娘就那么忽然撞进了自己的怀抱。
　　姑娘抓住他的衣袖微笑起来，淡色的精致樱唇俏丽地勾起来，让他有点儿微微愣住，还未及开口说话，姑娘便伸手扯下了遮住眼睛的丝巾。
　　看到姑娘苍青色眼睛的那一秒，大风扬起了散落铺满青石板路的花瓣，在婆娑的摇晃的树影之间，纷纷扬扬地坠落下这一季最后的也是最璀璨的樱花。
　　可是，再璀璨的落英可否能如姑娘浅笑的眼角一般，明艳盖过被那一季春风吹绿点染的叶顶枝端的静美春色？
　　从那以后，他便在自己的世界里，扬起一场一生也不曾停止、不曾消散的花吹雪。
　　虽然后来才知道，那是自家对头长宗我部家的长子，有名的姬若子少爷。听说这个消息后，自己还感叹过，要是这孩子不是男孩儿而是个姑娘就好了，那就跟长宗我部家联姻，也正好去除一个外敌。
　　“元……元亲……为什么……要遮住脸呢……”冰凉的雨水打在自己的脸上，让本来就不断消散的体温流失地更快了，元就有点儿艰难的开口，用这种少有的温柔得好似春日烟雨的声音说着，“你……怎么样……都是好看的啊……永远都和小时候……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好看……呢……”
　　元亲顿时感觉眼眶开始发热，他收紧手臂，把元就紧紧地抱在怀里，深深地呼吸着元就颈间熟悉的味道，一瞬间干涩的眼角就被温润的液体包围，眼前灰色的世界被折射得支离破碎。
　　雨越下越大，慢慢拉成黑色的丝线，织出一张巨大的黑色大网缠绕于天地之间，一点一点沾湿这死寂如地狱般的战场。黑色的雨一滴一滴地打到干燥的土地上，先是慢慢消失，最后连成一片，给鲜红的土壤浸润上最为深重的颜色。
　　“别说了……”元亲已经带上了重重的鼻音，平时高傲沉稳的声音也微微的颤抖起来。
　　天地间的这场雨，织就出了一个把他紧紧束缚的黑绳地狱，让人喘不过气来，他用力地睁大眼睛，竭力控制让眼泪不流下来。
　　“元亲……让我看看你……”
　　听了这话，元亲抬起头，元就伸手慢慢的擦着他脸上溅上的污血，但是自己的白手套早已被鲜血浸透，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手更是因为失力而好几次触不到元亲的面颊。雨水打湿衣服那冰凉的粘腻感也让人浮躁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快死的原因，视线越来越模糊，渐渐地就要看不清楚他的脸了，手停在空中，元就不禁茫然起来。
　　“元亲……我看不清……擦不干净……”
　　元亲握住他已经凉到没有知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就好像用自己的热量能够温暖他已经燃尽的生命。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元就，我……”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不要你死——
　　便是这样说了，又能怎样？
　　“我不恨你……”眼前的黑暗越来越多，耳边的鸣动声越来越大，渐渐盖过雨水击打地面的清脆声响，但是感知外界的触觉却渐渐敏感起来，剧烈的疼痛再一次袭来。元就用手捂住自己的伤口，皱起眉头咬着牙把低吟的声音咽了下去。
　　“元就！元就……”元亲的声音越来越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黑暗走到了尽头，大片大片的光明涌入视野，耳边也渐渐只剩下安静，周身的触感消失，雨水打在身上的重量，和冰凉湿腻的感觉也完全消失。
　　啊，是雨慢慢停了么？
　　触感的消失带来的是一种虚无飘渺的感觉，感觉像是身体悬浮在了空气之中。
　　我大概是要死了吧。
　　“元亲……你要永远……快乐……”
　　在触感消失的最后一刹那，元就清晰地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打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光明之巅，是那个安静的街角，八重樱不断地凋零不断地绽放，那个人抱着蓝色的三味线，走到自己面前，弯起苍青色的眼睛，微微勾起嘴角。
　　那一刻，自己世界里翻飞了一生的花吹雪终于安静地落满了那记忆中永远翠绿的青石路面。

作者有话说

　　濑户内写得比元光好啊……【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