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血池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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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见过大片大片鲜血流淌？就像是脚踏遍布周身的红莲烈焰，那带着缓慢如同时间流逝一般残忍又温柔的令人窒息的质感，腥甜的味道慢慢随着那渐冷的温度蒸发，漾到鼻腔的时候就变成了冷腻的催人呕吐的恶心味道。
此时此刻，光秀站在这里，浓浓的鲜血溢满了他的一整个世界。
不属于自己的鲜血寂静地淌到脚边，让人有种置身幻觉的不真实感。带着粘稠的触感，冶艳的颜色逐渐包围自己，光秀从心底里产生不可遏制的恐惧感。
光秀低着头站在被鲜红的火光照射的如同白昼一般的本能寺前，本能寺的木质建筑在火舌的舔舐下，劈啪作响。
他怎么也不敢抬头，因为对面站着的，是目光中没有丝毫温度的信长公。
元亲看着不远处空旷的广场，微微歪头，拇指擦过脸颊上的鲜血，缓缓举到唇间，伸出妖媚的红舌舔了舔指尖，在尝到微凉的铁腥味之后，他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此时他坐在离本能寺仅有百步之隔的一座高阁上，伸出栏杆外修长的腿这时候交叠在一起，腿上架着他的天津瓮三味星，带着邪魅的蓝色流光的指甲轻轻地按在晶莹的琴弦上。
拨片轻拂过琴弦，柔如丝绸，冷如雪水的琴音缓缓流出。
忽然吹过的罡风扬起腥味，在血池地狱一般的本能寺上空缓缓升腾起来。光秀的长发被风扬起，拂过他如玉的面颊。经过了激烈的战斗，微长的刘海落下来凌乱地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见他的目光，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光秀，所有我猜到的，可能背叛我的人，都已被我除掉，”信长公静静地看着光秀，眼中没有一丝感情，不要说失望、生气，甚至连憎恨的感情都没有，平静的声音和以往一样，吟唱诗歌般的抑扬顿挫，“我唯独没有想到，今天，在我即将得到天下的今天，竟然会是你来杀我。”
无论怎样也下定不了决心，光秀犹豫着缓缓地抬起头。
元亲一边弹着三味线，一边闭上眼睛，像是很享受地深深地呼吸着由于烈焰烘烤而炽热的空气，他清冷的声音寂若天籁。
“所以，光秀，你现在要怎么做？”
手中的曲子弹到一个重音，拨片重重划过弦面，琴声铮然带着金属的尖锐音色。
“所以，光秀，现在，你会选择背叛谁，又会选择让谁活下来？”
光秀抬眼看着信长，瞳孔微微地收缩起来。他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长刀亦随着他颤抖的节奏碰撞剑鞘发住嗒嗒的响声。
“光秀，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想看到我的天下，”即使是在如此的窘境之下，信长公依旧傲然挺立着，他的长长的紫色长袍在大风里如同唳天的大鸟一般翻飞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光秀，“你今天能对我刀兵相向，是不是因为有把握能让我看到属于你的完美的天下呢？”
时间的洪流似乎在这一刻静止，身后的本能寺被包裹在冲天的大火之中，火焰在大风中无声地跳动着，蔓延着，脑子里却在这一刻闪过无数过往的记忆。
在桶狭间的大雨里，你带着喧嚣的千军万马，顶着漫天由细密银线织就的雨幕，炽风般掠过自己身边，只是惊鸿一瞥的一秒，整个世界就像是停下了。那一秒，在记忆里是如此清晰，就算是每一滴坠在你发间的雨滴，每一滴划过你睫毛的雨滴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我的世界在深色的夜幕底下缓缓盛开一朵黑色的花。
“信长大人，谢谢您这些年来的赏识与提携，光秀感激不尽——”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看着信长公的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光秀迈开弓步，慢慢放低重心，然后收肘过头，翻起刀刃向上，摆出攻击的姿势，“所以，请信长大人一定在另一个世界欣赏由我创造的世界。”
信长公用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已如鹰隼般锐利。他缓缓抬手，举蛇之麁正于面前，微微扬起了下巴，逼人的杀气如同流水一般倾泻而出，让人无法逼视。
“好，光秀，现在，就让我看一看你的力量吧。”
像是感觉到了炽风带来的杀气，元亲忽然睁开眼睛看向终于还是拔刀相向的两个人，大弧度的勾起嘴角，露出尖尖的犬齿，笑容带着残忍的玩味。
从三味线间流淌出的旋律渐渐加快，音调渐渐升高变成乱人心神的音律。
就像是绷到极致的线会被拉断一样，给人以巨大压力的音律速度到达极致，元亲抬手骤然停下，音乐就这么突兀地停了一秒。
音律就像是拉直于掌心的细线，慢慢收紧，在临界点，静止住。
然后——
啪，绷断。
在那突兀的一秒之后，冷澈的音律就像是潮汐一般奔涌出来，重重地，排在人心头。
就在那一刻，光秀站着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他的残影。
当——刀刃碰撞声凉入骨。
信长推开光秀压过来的刀刃，转身以魔剑向上斜画出一道冷光，光秀翻腕以灵剑挡住剑锋，却挡不住比剑锋更加尖锐的势头，蛇之麁正擦着火星把光秀逼得倒退几步。
光秀好不容易稳住重心，便立即推开信长的剑刃，反手一刀劈下。信长则侧身闪过灵剑的势头，转到光秀身后，重重劈下。
而光秀却像是背后也有一双眼睛似的，立即举刀挡住这沉重而尖锐的剑气。待剑气化为虚无时，光秀立即翻身推开魔剑斜劈下去。
信长勉强用魔剑架住这一击，光秀则就势压刀，信长只能顺着这势头微微别过肩以借力支持住臂膀。
火星飞溅，尖锐的刀尖嘶磨声不绝于耳，而天守阁上元亲的琴声，却像是梦魇一样氤氲的愈加浓重。
慢慢的形势转变，信长用尽力气，好不容易才推开光秀的压制，俩人齐齐翻身，光秀收势迅速，信长还来不及使出下一招他便转腕刺过去。
一刀，两刀。
在多年的练习的积累之下，信长早就对光秀的武功路数一清二楚，下意识地便躲开了光秀刺向他的刀尖，只落得墨色鸦羽满地。
这几击让信长有了充分的反应时间，于是待光秀再回剑砍下的时候，信长轻松地躲开攻击，趁两人距离极近，便重重地推出一掌，击向光秀。
光秀生生受下这一击，被重重推到十步之外。不过光秀不愧是以敏捷著称的剑术高手，在被推出在地上翻滚一周之后，他立即调整了重心，收势蹲下做出防御姿势。
罡风传过被烈焰烧的支离破碎的木质建筑，带来尖锐破碎的零星音律。
光秀慢慢起身，一边踱步一边收刀回鞘，两步之后，他稳下呼吸站住，蹲下马步，手再次握紧长刀。
信长静静地看着光秀，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刀举于面前。
这是最后一击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一击之后，便永远不再相见，除非碧落之垠，除非黄泉之际，否则永不得见。
信长知道，光秀也知道。
此时，一宿不止的长风忽然止息，火焰在身后安静的跳跃着，整个本能寺笼罩在悲哀绝望的梦境般的寂静之下。
没想到，今天我会和当年那个发誓要不惜一切保护到最后的人一决生死。
有没有谁能让这个噩梦醒来？
噩梦之外，弥漫不散的，是你冰冷却又催沸人鲜血的镇灵哀歌。
你的歌让带着黑夜和鲜血的颜色，用绝望压抑的氛围，在后来的几千个日夜里不断地把我从梦境中唤醒，一次又一次的把我拖入这血池地狱。
就在光秀的长刀从信长公的胸腔里抽出，一切静止的那一刻，元亲右手的拨片刚好划出最后一个音。
时间仿佛都静止下来，只剩下从银色琴弦里漾出来的尾音寂寂地在空气里微微震荡。
元亲微微睁大眼睛，眼里带着嗜血的光芒，静静地看着笼罩在火光里的两人的身影。
在那个瞬间，信长公先是有点儿吃惊地看着光秀慢慢抽离自己胸腔的刀尖，再看向光秀眼睛的时候，他却缓缓地微笑起来。
那个温暖的微笑和记忆中无数个微笑重合起来，有温柔的，有疼爱的，有赏识的，甚至有嘲笑的。
那个温暖的、最后的笑容，穿越时间的洪流，把焜黄的记忆点燃成彩色。
光秀，光秀，就算你恨到杀死我，你也永远是我的光秀，我永远不会恨你。
光秀呆呆地看着自己泛着青光的刀尖上唯一沾着的这一道血迹，然后愣愣地抬头看着面前一剑之遥的信长公。
胸口涌出的鲜血瞬间就打湿了信长公的前襟，信长公动也没有动一下，甚至连抬手捂住自己的伤口都没有，只是任由鲜血涌出，才几秒就通过饱和的衣角大滴大滴地打在地上，溶进血池地狱一般的本能寺的地面上。
光秀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信长公，全身就像被定住一样，动也不能动，也没法发出任何声音。
信长公的笑容里没有一丝悲伤，但是这个笑容带来最深重的悲悯感情就像是一把钝刀一样在光秀的心头反复的拉扯着。
光秀抬起右手，想要抚上信长公坚毅的脸颊，想抚掉信长公脸上深深的悲悯。
但就在接触到信长公脸庞的前一秒，信长公失去所有的力气，缓缓地倒下。
信长公倒下的那一幕，被无限拉长，在仿佛无限的生命里，一刻不止地在光秀的时间里回放着。
光秀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
信长公是个高傲冷漠的人，从来都不喜欢把感情外露，他对温柔这种感情总是吝于使用，这也就是为什么又那么多人恨他的原因。
此刻的他因为剧烈的疼痛和生命力的流失，已经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了，但是，就在那最后的时刻，他还是用嘴形对光秀说了一句话，就是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瞬间模糊了光秀的视线。
光秀，我还能看你几秒呢？让我再好好看看你吧。
怎么也舍不得把目光从你身上离开。
他带着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留恋和温柔，对光秀说：“光秀，我信长也希望能看到你的天下。”
光秀，我信长也希望看到你的天下。
远处的天守阁，元亲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他带着冷冷的神情，微微抬起下巴，看着本能寺冲天的大火和火中的两人，转身走进天守阁，慢慢消失在了浓墨染就的黑色之中。
天守之上寂静的空气里，仿佛有镇灵的哀歌不肯散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血池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