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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孽镜台 ...

  •   一日催一日,一辈老一辈。
      又是一年长月。
      桔梗花的花期快结束了,秋彼岸是否又在那片土地上燃烧起来了?
      那曾经腥风血雨、广袤苍凉的大地。
      光秀坐在高高的天守阁里,外面阳光明媚,阳光下是只属于太平盛世的温暖喧嚣声。
      如今,没有战争、没有杀戮,也没有苦难,你当年付出一切支持着我建造的安宁的天下,终于被我建造出来了。
      天守阁里很阴凉,高度也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安静的阁楼里只剩下三味线的声音。
      虽然我一直很努力地练习,但是三味线还是不能弹得像你那样好听,好像我永远也弹不出你音律里那种孤高的灵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在回想你当年弹琴时随意的姿态,是不是只有像你那样心无半丝阴霾,才能弹出凄美似能沉鱼落雁、优柔有如人鱼唱晚的音律?
      太多年过去了,我慢慢都想不起来你弹琴的样子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甚至连你的眉眼你的模样都要忘记了。
      但是你那年对我最后的微笑,我永远都记得,一刻也不曾忘记。
      那年的天气格外闷热,才只不过刚入夏,空气便热得像是熔炉一般,此时入夜不久,白天被太阳晒得像是要融化的土地蒸腾起积攒了一天的热量,周围的蝉鸣声依旧不止,让人格外心烦意乱。
      光秀坐在本阵的上座上,一边皱着眉头揉额角一边仔细地研究着天王山的地图,座下众将都默默低着头若有所思,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唯恐言有所失。
      周围点的灯台中昏暗的火焰跳动着,搅动军帐中众人的黑影,煤油散发出来的燥热气味更是让人格外烦闷。
      羽柴军,三万五千人,明智军,一万六千人。
      就算是光秀这种冷澈的指挥官,也为这场即将来到的决战深深地感到忧心。
      而元亲却靠在本阵的一角的柱子上,闭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手里的三味线。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下,随手弹出那毫无规律可言的悠闲琴声让人感到很反感,众明智家臣心中怒气渐生,早就不满元亲奇异作风的他们,不禁怀疑起元亲的目的来——作为四国霸主,他却滞留本州良久,参与进本与他无关的织田君臣之乱,甚至连当时谋反都是他唆使的,现在到了这个紧要关头,他却不紧不慢一点儿也不着急,他到底是在想什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腹诽归腹诽,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质问元亲,都知道元亲和光秀关系很奇怪,很不一般。两人好像一直厌恶着对方,虽然有人说看见过他俩纠缠不清,但是两人平常不管是明面还是私下都表现的很冷淡,很少说话,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对方一眼。
      不过光秀对他的信任是毋庸置疑的,最重要的任务总是会交给他处理,政务也从不避开他。
      想想元亲这个人确实很奇怪,从来没有听说他跟殿下订过什么契约,却不遗余力地以自家部队支持着明智军。
      当光秀从沉思中回味过来,再次抬头想分配任务的时候,便看见了众家臣不满的表情,顺着大家的怨怼目光望去,是元亲在那儿悠然自得地拨弄琴弦。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元亲似乎感觉到了光秀的目光,于是懒懒地抬眼看了光秀一眼,就闭上眼继续刷拨琴面。
      看着这一幕,光秀只微微皱了皱眉头,便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也不看座下众人,微微低头把视线拉回转向地图,淡淡地说了一句:“随他去吧。”
      既然光秀都容得下他,也就没有人敢多嘴了。
      等众人慢慢恢复平静的时候,光秀终于开口说出了战场布局。
      “咱们这次的战斗中心是抢夺天王山,黎明之时发动总攻,山之手的先锋由并河、松田两队担任,正面冲击对方的中川队;斋藤队和阿闭队分别从左右两翼进攻,争取歼灭敌方高山队,注意要防范敌方的左翼中川队、堀队和右翼的池田队;预备队由伊势、藤田队担任右翼,津田、村上队担任左翼,在前锋攻击无效的时刻夹击羽柴军。万一遇到意外,就先退入胜龙寺城。”
      听完光秀的话,众人先是默默点点头,最后都低下头盯住地图不动。
      不安的气氛氤氲在空气中,就像是将沸未沸的热水,不断震荡、起伏,但就是不曾打破光滑的水面。每个人的恐惧感像是被压在表面的张力之下的水蒸气一样,不断积攒着力量,可能下一秒,就完全地爆发出来,重重地撼动整个军队。
      这种情况,光秀心底一清二楚,但是他除了继续保持表面上的镇定以外,别无他法。
      毕竟,羽柴军几天前就已占据有利地势,以逸待劳准备好与自己决一死战,而且此时,陆陆续续来到的敌方援军数量已达到己方的两倍多。
      整个本阵所有人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耳边也只剩下元亲那恼人的琴声。
      最后,还是光秀打破了这沉寂,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抬手捏了捏鼻梁,再次睁眼的时候眼里满满都是疲惫的红血丝,可能是因为好几天没有好好地休息了,他的语气有点儿脱力:“好了,都回去好好准备吧。”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慢慢起身,向光秀行了一礼便拖拖拉拉地退了出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以后,元亲停下拨琴的手,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光秀。
      安静的空气里徘徊着嘶哑的虫鸣,入夜已深,风中炽热的空气也随着如水夜色渐渐变凉。
      一向正襟危坐的光秀此时斜倚在椅子上,他一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以拳支撑住脸颊,正在假寐。微长的刘海垂过他高高挺挺的鼻梁,在脸上打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再加上这段时间轮番应战无暇休息的疲劳,光秀本就秀气略窄的脸此时显得更加清瘦。
      元亲默默转到帐后找了个薄毯子,走到光秀身边,停了停,最后还是叹口气,把毯子放在一边提起琴轻轻地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长宗我部军的探子急急匆匆地赶过来。
      “殿下!有情况……”话还没说完,探子就被元亲皱着眉头低声喝止。
      “行了,日向守在里面休息呢,小点儿声儿,”说完,元亲领着探子走到离本阵稍远一点儿的树下,沉着脸问,“这么慌慌张张的,到底是出什么情况了?”
      探子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说:“殿下,刚刚发现,羽柴军的黑田队有异动,可能会在天王山山麓设下埋伏,进军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殿下,请您千万要避开那一带。”
      元亲微微睁大眼睛,皱着眉头抬起头看了看天王山的方向,一边沉吟着,一边不停地把玩着手上的拨子,蓝色的拨子在他手里熟练地转来转去,过了良久,他用一贯冷淡的声调开口了:“这件事,不要告诉日向守。”
      探子有点儿吃惊地看着元亲:“殿下,怎么能不告诉日向守?若是他不知道的话,踏入陷阱可怎生是好?”
      “明日我会带人去那一带阻挡黑田队。”
      元亲的语调还是那般波澜不惊,但是探子却由于惊恐而撑大了眼睛:“殿下!那可是送死的行为!”
      黑田队所处的位置是整场战役最重要的位置,不可能避开,必须得有人跳进陷阱送死以牵制黑田队,不然黑田队就能长驱直入,直指明智军本阵。这么关键的地方,如果元亲不去,那就只有光秀带人去了。
      探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元亲是好,只能一动不动地挡在元亲面前。
      元亲看了探子一会儿,忽然就笑了,冷淡的眸子里闪烁着尖锐的光芒。
      啊,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压抑的日子过久了,差点儿就忘记了自己是那个曾经自由如同湛蓝海洋、如同天空一样的西海之鬼、四国霸主。
      带着那个笑容,他微微抬起下巴勾起嘴角傲然地看着探子:“不逃避地凄绝前行,方是长宗我部元亲的行事之道。”
      当光秀感觉眼前站着一个人,便强迫自己撑开沉重的眼睑,抬眼看向来人。
      只见元亲站在一步之遥安静地看着自己,脸上挂着久违的淡淡微笑,他的微笑在摇曳的火光的照射下,鲜活的刻入记忆,从来不曾被时光的流水冲掉分毫。
      即使后来光秀垂垂老矣,已经不记得元亲长什么样的时候,那个傲气的,仅仅属于那样一个大海一般的男人的笑容,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才是你,对么?
      那才是真正的你,四国霸主,长宗我部之魂。
      那才是最后的你,我永远的——元亲。
      后来光秀只要一回想起元亲那晚的微笑和元亲的那两句话,胸口立刻就会立刻撕裂般的疼痛起来。
      那天元亲站在自己面前,微微弯下腰伸手握住自己的手,月光流泻在他高瘦的身体上,晕染开一圈温柔的光芒,揉合着橘色的火光,像末日之光一样,穿透自己世界的黑暗,照在内心绝望的深处。
      元亲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无限的感情,总是让人感觉寂寂的。
      他对自己说——
      光秀,就算没有退路,我也会一直支撑着你的世界到我粉身碎骨。
      光秀,无论以后遇到什么样的情况,你都要好好活着,因为你就是我的天下。
      之后的时间消逝得飞快,白驹过隙这个形容词一点儿不假,记忆混乱得就像纠缠在一起的丝线,自己从来不敢好好地整理一遍,因为这每一条丝线都连着自己心脏上最柔软的一块伤疤,只要轻轻一拉,便会裂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口子。
      只能依稀的记着,那年的秋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饱浸鲜血,秋彼岸开的特别好,如火一般炽烈的包围了曾经战场,静静地拥着花期最后的水色桔梗零落成泥。
      第二天,在战斗最为激烈的时候,元亲带着本队潜入敌军腹地,正面遭遇黑田队。
      光秀记得自己后来赶到元亲身边的时候,只剩他一个人以琴支地站在鲜血浸透、修罗道场般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他低着头站在那儿,鲜血顺着发梢额角淅淅沥沥的打在身前的地面上,他身上被划出了无数个口子,淡蓝的衣服也已经被染成了不均匀的暗红。
      对面是成百上千的敌军。
      他似乎是听见后身后的马蹄声,回头望了一眼,看到来人是光秀的时候,淡然的脸上漾出一丝微笑,便缓缓回头,慢慢地直起身子,艰难地提起琴,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还微微有点儿虚浮摇晃。
      一抬手,一挥手,他用他最后的生命挡在光秀面前,幻化作一首带着杀伐之音的四国怒涛,海啸般向敌人卷去。
      如果说前一刻,光秀还因为元亲满身的伤痕和鲜血而感到内疚感到心疼,那一刻,光秀的内心仿佛陷入了一种无知觉的麻木状态之中,甚至感觉不到一点儿心疼。
      自始至终,元亲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最后在光秀怀里闭上眼睛之前也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抬手摸了摸光秀的脸,就匆匆地闭上了眼睛。
      后来在光秀的表现正常得让人感觉恐惧,他没有流一滴眼泪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面无表情地让手下把元亲带回本阵。回到本阵以后立刻和长宗我部的家臣们一起操办了丧事,战争结束以后就亲自扶灵回土佐。
      那之后,光秀忽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天下,化身南光坊天海,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
      在这期间,不管是谁提到元亲,光秀都只是以沉默来面对。
      光秀自己记得,有一年春天,游历各国的时候路过山崎,看到那片曾经染血的战场,那片埋葬了元亲的土地,已经被大片大片的酢浆草覆盖,混合着清新的春天的泥土馨香,安静的摇曳在风中。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站就是一整天,最后在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候,他一边讪讪地笑一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闷闷地归自己说了一句:“啊,果然天气还是没有暖和起来啊,这凉风都把鼻子吹酸了。”
      恍然之间记起,他们还未背负罪孽,世界还未堕入黑暗,爱还没有被仇恨替代的时候,元亲曾经指着大片大片的酢浆草微笑着对自己说:“你看,这就是我家纹上的酢浆草,长宗我部之魂。”
      听完以后他还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桔梗的花期到了,一定要让元亲看看他印在家纹上的那种水色桔梗。
      可惜没有等到那一天,我没有让你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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