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天》暴雨眼

7、往事1 看不清立场

　　“行了，给我腾个房间，在没别的情况发生的时候这儿就是我俩的据点了。”

　　安槐序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进了房间，房门关上的一瞬间差点碰到雕塑师的鼻子。

　　房间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听起来像安槐序正在换被套。

　　雕塑师自讨没趣，溜达回客厅，盘腿坐在沙发上，打量起这间房子。

　　安槐序所住的所有地方都和他本人的风格极其相似，装修简约，干净利落，却非常空荡。

　　没有丝毫生活气息，即使这个人下一秒从世界上消失，恐怕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

　　这并不是说他的存在感太低，而是因为他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结。潜伏时期的假身份不过一用几个月，人们只会记得曾经遇见过一个温文尔雅的医生，但没有人会抓住他离去的身影。

　　也没有人能够抓住。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从前相比仍然能看出些关联。雕塑师自嘲地笑了笑。

　　狡猾，没心没肺，像影子一样来去无踪。

　　闲来无事，雕塑师反客为主，找间客房就待了进去，发挥自己闲置已久的美术生特长，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铅笔和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雕塑师突然耳根一动，侧身躲过了迎面袭来的银针！

　　“啪。”银针掉在地上，雕塑师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手捏住针尾，看清了银针上面附着的一小滴水光。

　　他四处看看，发现窗台上正摆着一株仙人掌，不知道多久前摆上的，无人打理却活得非常坚强。

　　雕塑师捏着银针，用针尖碰了碰仙人掌茎。仙人掌顿时变得枯黄，迅速干瘪下去，不到五秒就死得彻底。

　　是茶蘼。

　　虽然雕塑师坚信没有人会在自己家里安装机关，但鉴于我们的001并不是普通人，他决定轻轻敲醒001沉睡的心灵。

　　雕塑师站起来，偶然瞥向画纸，那上面已经被他不知不觉中画出了一个人像，画中人此刻正在酣睡。

　　他停顿一瞬，将画纸拿到手中撕碎，掏出打火机点燃。

　　纸片化成一摊灰烬，随风飘散。

　　*

　　安槐序靠在门框上，衣衫因为睡觉变得有些凌乱，衬衫领口打开，光线顺着衣料缝隙蜿蜒而下。

　　他盯着雕塑师手中的银针看了几秒，抬头对上雕塑师的目光，眼里闪着戏谑的光。

　　“因为曾经有一个黑区的团伙闯进了这里，解决他们花了些时间，还放跑了一个人，于是我从此养成了这样的优良习惯。”

　　“你……解决那些人需要花很多时间？”

　　“杀了他们当然不费时间，但是把他们一个个绑起来送去神遣试药的话，还是需要一点的。”

　　雕塑师瞳孔一缩。

　　“对了，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前，那个人叫做……”

　　安槐序故意向前倾身，放低声音，在雕塑师耳边道：

　　“‘蔷薇’。”

　　细微温热的气流拂过，听得人有些耳根发痒。

　　安槐序不动声色地退回房间，没有再留下一个眼神。

　　“咔哒。”房门关上，雕塑师仍然怔愣在门口，脑中一团乱麻。

　　一年前，杀亲仇人近在眼前，安槐序没有下手，甚至可能亲手放跑了她。

　　那么如果他能轻易地放过仇人，又为什么以杀死凌薇为条件和自己达成合作？安宁死时安槐序只有十岁，安宁又常年为神遣奔波，两人之间是否真的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如果一切假设成立，那么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个结论——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是否报仇，不在乎庄周就是蝶，也不在乎自己到底落到何种境地。能在被迫和别人形成同盟的情况下在下午两点入睡，不是因为他无所谓。

　　是因为，他底气十足。他还远远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雕塑师缓慢踱步到客房。

　　明明安槐序前一刻还站在他眼前，他却像隔了一层浓雾般，面孔模糊不清。

　　看不清立场，窥不见真情。

　　安槐序几次三番强调自己“被迫”，或许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站在神遣的对立面。

　　可如今他又抛出了一个关键信息，等着雕塑师这条鱼咬饵上钩。

　　他并不是毫不动摇，只是雕塑师还需要拿出更多诚意。

　　雕塑师在房间里静静坐着，窗外天色阴沉下来，很快下起了大雨。

　　雕塑师第二次敲开房门。

　　安槐序平静地站在门口，对雕塑师的再次敲门并不惊讶。这就是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有时并不需要过多赘述。

　　雕塑师开门见山，不再含糊。

　　“我在神遣的那段时间，恰好是神遣从建立到现在最为混乱、也最关键的一段时期。”

　　“你姐姐的死不只是因为凌薇。凌薇背靠黑区一个叫做“圣遣”的组织，她的领导人代号“X”。那时候的神遣和圣遣关系紧张，而凌薇是X插入神遣的一颗钉子。”

　　“你的姐姐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一起训练，一起经历了养蛊般的残酷淘汰，她是你姐姐最信任的人。也正是因为凌薇从进入神遣开始就是一场阴谋，她才成为唯一一个成功的卧底。”

　　“当然，她也并不完全成功。这些年来你一定没能查到完整的真相，因为凌薇最终杀死安宁，接到的指令并非来自X，而是神遣。”

　　“凌薇杀死安宁在圣遣的计划之外，可连同圣遣在内，涉事的所有人都已经被蝶拖入了一个更大的网。神遣早早地查出了凌薇这个卧底，却一直放任不管了数年，直到时机成熟，借刀杀人。”

　　“凌薇在背叛安宁的同时也背叛了圣遣，在此事发生之前，她早已做出了选择，为神遣提供了不少关于圣遣的机密。她的忠诚换来了一命，神遣一路顺藤摸瓜，逐步瓦解圣遣，最后彻底消灭。而凌薇重新回到黑区，想要当作无事发生。”

　　雕塑师放慢语速，一字一顿道：“你的亲姐姐效忠于神遣，你更是蝶看好的那个001。但你可曾想到过，蝶才是你真正的仇人。”

　　“不仅是你姐姐，还有你的父母。”

　　“轰隆——”

　　闪电划破夜空，雷声轰鸣中，安槐序的神色分外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