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父母爱情》某学园都市的自动售货机

3、8月16日 “——那么

　　一夜好眠，醒来时疲惫也一扫而空。
　　常盘台宿舍食堂的早餐时间已经过去了，但离约定的碰头时间还有一段时光。美琴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制服换上，一边耐心地等着黑子扎好两边辫子上的蝴蝶结，一边问起了昨天分别之后的情况。
　　“昨天两次让那孩子期待落空，她没有哭出来吧？”
　　“啊，说起这个——姐姐大人的钱包佐天拜托我帮忙带回来了，昨天忘记交给您了，在我的书包里。”
　　“诶，黑子跟他们一起去商场了吗？总感觉你对小孩子很棘手呢。”
　　“没有哦，事实上佐天和露易丝也没有去商场。”黑子微微一笑，转过头看着美琴，“‘相比衣服和玩具更想和妈妈一起去玩’，那孩子是这么说的。虽然我确实不太擅长跟这个年纪的孩子打交道，但这孩子意外地很会为人着想呢。”
　　确实很乖巧没错，但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原本不应该考虑这么多吧？说起来，被放走的时候才是第一次离开室内环境的话，那几乎可以确定，“和亲近的人一起去玩”这种经历，她也几乎没有过。
　　美琴轻轻叹了口气：“对了，第七位也说要跟这孩子见见面，我……把我们碰面的时间和地点告诉他了。”
　　“第七位啊……说起来那位先生是什么样的人物？昨天晚上姐姐大人都还没说出几句话就睡着了。”
　　“那位……”直接丢出“热血笨蛋”的定义或许对那位来说有点太过武断了，但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什么更合适的形容了。于是美琴只是无力地说道：“……等你见了就知道了。好了，收拾好的话就快点出发吧！”
　　黑子瞬间提起满脸戒备，快步跟了上来。

　　早晨的阳光明亮却不灼热，刚刚经历过夜晚的地面上还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步伐轻快的少女们随意地品评着路边的店铺，很快在约好的街边公园的喷泉旁停下了脚步。
　　没过几分钟，正沿着人行道走过来的露易丝松开佐天和初春的手，连蹦带跳地冲美琴跑了过来。
　　“妈妈！”
　　公共场所和室内区域果然还是有区别的。就算不知不觉已经几乎把自己切换到了“家长”的角色，美琴依然下意识地转头向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经过并听到时，才转回目光，蹲下身接住了飞扑过来的露易丝。
　　衣服还是之前穿着的那件洋装，但原本散着的头发被扎成了两根小辫子，看着像是佐天同学的手笔。美琴摸了摸在自己肩头蹭来蹭去的小脑袋：“露易丝跑得好快！说起来，早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初春和泪子做的。”露易丝说着抬起头，偷偷瞥了美琴一眼，接着又低下头开始比划，“心形的鸡蛋呢！还有……肉！”
　　佐天已经在露易丝身后停下脚步，初春稍微慢了两秒钟才跟过来，有点无奈地笑起来：“露易丝真的……很喜欢吃肉呢。”
　　“是啊，本来做的汉堡扒，但最后蔬菜几乎都剩下了。”
　　看起来是个挑食的孩子啊。
　　美琴努力回忆了一下——在大概这个年纪的时候，妈妈每天会给她准备营养搭配得很好的一日三餐，里面似乎有蔬菜也有肉类，但或许是妈妈的厨艺过于优秀的缘故，没记错的话她几乎不会特意剩下某种食物。
　　排除掉自己DNA的影响后，美琴站起来，拉着露易丝的手语重心长地摆出了“长辈”的架子：“这可不行哦，露易丝，如果不吃蔬菜的话，身体会不健康的。”
　　露易丝依然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但脸颊鼓了起来。过了两秒钟，她才把嘴里的气吐了出去，有点可怜巴巴地仰起头看着美琴：“肉比较好吃吧？”
　　“呃……我倒是没这种感觉啦，不过就算觉得蔬菜没那么好吃，也还是要吃一点……的吧……”
　　美琴再次求助地看向佐天，而显然更像是在行使“妈妈”职责的后者也毫无怨念地把这个担子接了过来：“好啦，御坂学姐，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保留营养物质的情况下，让不喜欢的蔬菜味道或者是口感消失也有很多种办法！那么御坂学姐和白井同学吃过早饭了吗？”
　　“虽然还没吃，不过在出发之前还要稍微等个人。”美琴简单交代着削板要跟露易丝见一面的事，又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我们都早到了来着，所以还有五分钟……诶，怎么了，露易丝？”
　　裙摆被拽了两下，美琴低下头，看见露易丝正指着某个方向。
　　小小的女孩稍微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道：“我想……吃冰淇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刚刚好有一辆贴满广告画的冰淇淋车停在那，似乎是店主的大叔正把两个广告牌从车上搬下来。
　　美琴毫不犹豫地掏出了零钱：“当然可以！那个，黑子，初春同学，佐天同学，拜托你们在这里稍等下那位……”
　　“就算那位过来的话，我们也很未必能认得出吧，再说了那位也不认识我们啊。所以——”佐天冲美琴眨眨眼，拉起了露易丝的另一只手，“还拜托御坂学姐继续在这里等，买冰淇淋的事交给我就好了！”
　　“啊……那、那就多谢了，佐天同学！”
　　街边公园的灌木和草坪每周都会被自动机器人修剪，因此并不会长得过分出格，但或许是出于景观的考虑，也或者是为了在夏天正午的时候给路过的人提供一些阴凉，这里大大小小的树木相当繁茂，佐天和露易丝的身影很快在走进小路后被遮住了。
　　美琴收回目光，跟黑子一起听初春讲起前一天晚上佐天、露易丝她们三个人一起吃晚饭和洗澡时的趣事。
　　“……然后佐天同学说：‘如果是御坂学姐的话会不会买充气玩具放在浴缸里呢？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会呢！’”
　　“咦？！才没有，怎么可能！我可是初中生了，初中——”
　　“姐姐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您最亲密的舍友还站在您的旁边？黑子我对您的充气鸭子军团的配员可是了如指掌的说。”
　　“啰、啰嗦！那都是……那都是……”
　　辩解还没来得及想好，从脖子开始冒热气的美琴语无伦次地挥舞着双手。然而就在此时，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三个人的闲谈。
　　“等下，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先是佐天并不友好的的大喊，接着是轻轻的、显然是露易丝的抽泣声。再然后，在美琴和黑子一前一后向冰淇淋车的方向冲过去的同时，抽泣变成呜咽，最后变成了委屈的小声哭泣。
　　“佐天同学、露易丝，怎么回事？！”
　　带着满身电光的“母亲”从灌木丛上方飞跃而过，在站稳之前就发出了这样的愤怒质问。
　　而下一瞬间，在看清站在自己前方一米之外的人之后，美琴猛地后退半步，额发上迸出一簇凌厉的电弧，随即消散在空气当中。
　　——几乎伸手就能挨到的少年依然穿着松垮垮的T恤和长裤，瘦骨嶙峋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冰淇淋的蛋卷，而白色的发丝下，像是有点茫然、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一闪而过，接着在红色的目光落到美琴脸上后很快变成了一个相当开心的笑容。
　　“啊……真巧，又是你啊。没记错的话上次只打了一半，是不是还没打完来着？”
　　如果是二十个小时之前听到这句话，美琴可能真的会吓到立刻抱起露易丝和佐天以最快速度逃命；然而现在，美琴自认已经看穿了这个家伙恶趣味且虚张声势的本质。
　　再说了，这种在被不良少年围住的时候还不主动发动攻击、甚至被她追打了一路才决定反击的家伙，怎么看都是怕麻烦吧？所以……大概他也不会想在这种公开场合大打出手。
　　于是刚刚被吓退的半步又挪了回去，美琴伸直手臂护住身后的朋友和“女儿”，目光落在了对方手里的冰淇淋蛋筒上。
　　“你这个混蛋……竟然抢小孩子的冰淇淋？！”
　　对方愣了半秒，接着瞪大了眼睛，本来就多的眼白显得更多了：“哈？老子没——”
　　“好歹也是个超能力者，不至于做到这种份上吧！只靠每个月入账的能力开发契约金你也能买几十辆冰淇淋车还不止——”
　　一股相当强劲的气流直接扑到美琴脸上堵住了她的质问，与此同时，第一位的超能力者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狰狞而气急败坏。
　　“都说了没抢！”
　　“那你手里的冰淇淋是怎么回事？！”美琴说着伸出手，态度强硬地摆出了“噤声”的手势，“这种苍白无力的自我开脱就算了——佐天同学来说。”
　　“诶？啊，那个……御坂学姐，这位……先生，确实没有抢露易丝的冰淇淋来着。”
　　在刚刚赶过来的黑子和初春惊讶的目光里，一方通行怪声怪气地“哈”了一声，而美琴猛地转过头：“哈？可那个冰淇淋是……而且，刚刚佐天同学确实质问他了吧？”
　　黑子稍微指了指露易丝的方向：“可是，姐姐大人，这孩子手里还有冰淇淋的说。”
　　露易丝仰着头看着她，眼角还挂着泪珠，表情委委屈屈的，但她时不时就要舔一口手里看起来是抹茶口味的、跟平时见的冰淇淋相比格外小的绿色冰淇淋。美琴猛地又把头转回去，抬起手比了比一方通行手里剩余的那个蛋筒。
　　跟露易丝手里的大小相同。
　　佐天似乎也没搞清楚状况一样，慢半拍地讲起了刚刚的情况。
　　“这个……是冰淇淋车新出的‘迷你款’，似乎是为了满足想要同时吃到很多个口味的小学生。露易丝对抹茶味道和草莓味道都感兴趣，所以买了两个，但是，刚刚准备回去的时候，露易丝看见了这位……呃，先生。”
　　一方通行抬抬眉毛，目光向下看着美琴，接过话茬说道：“只是路过不小心撞到了这个小鬼，本来都做好耳朵被音波攻击的准备了，结果她竟然举着冰淇淋追上来说什么‘要吃吗’……这是送给老子的意思吧，大概。”
　　美琴忽然感觉自己的世界变得不真实了。
　　“是、是这么回事？”眼看着小女孩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美琴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那又是在哭什么啊，露易丝？”
　　大概是有“妈妈”在身边的时候孩子总会更有安全感、也更有胆量，露易丝抓着美琴的裙摆，从美琴身后探出头，皱着小眉头冲一方通行嚷起来。
　　“吃光了！……老师从来只会吃一口的，‘知道味道了，很好吃，thank you’——像这样的。露易丝还没有尝到草莓味的冰淇淋！”
　　在场的四个少女的眼神齐刷刷地投到了正相当嚣张地把刚刚塞到嘴里的蛋筒咽下去的一方通行。
　　而被注视着的少年跟露易丝对视着，态度跟见到美琴时截然不同地软弱下来。
　　“哈？老子是只吃了一口……算了，总之，赔你一个冰淇淋就可以了吧？两个也无所谓。还要这个味道的？”
　　这家伙跟前一天的真的是同一个人？该不会是漫画里说的那种“多重人格”什么的……
　　美琴狐疑地盯着一方通行，感受到裙角传来的向下的拉力时才低下头向露易丝看过去。
　　黑色的、大大的眼睛正有点迟疑却又有点期待地看着她。
　　“……可以吗？”
　　被这种表情注视着的少女瞬间被击败了。
　　就算是让她把整个冰淇淋车买下来都无所谓，更别提即将被勒索的家伙在前一天很是让她吃了点苦头。
　　美琴爽快地拍了拍露易丝的小肩膀：“当然可以！那家伙应该很有钱的没错，想吃哪个口味只管让他请客就好了。”身旁的少年不爽地“喂”了一声，美琴笑容满面地快速转过了头，“——毕竟是‘致歉’，对吧，一方通行——先生？这孩子可以在向你表示友好的时候被你伤害到了幼小的心灵啊，混蛋。”
　　对方的眉毛在听到“友好”时轻轻抬了下，随即这个疑似是第二人格出现的家伙答道：“……嘁，那就每种口味都买一个好了。”
　　露易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拉着美琴的衣角想跟过去：“分给泪子、初春和黑子吃！”
　　“啊……好，好。”虽然对第一印象相当差的男人还相当忌惮，美琴依然拉着露易丝赶上了对方的脚步，“那个，露易丝，要谢谢这位哦。就算说是‘致歉’，但原本只要赔一个草莓口味就好了吧？……等下，你在干什么？”
　　最后一句是对着刚刚在冰淇淋车的窗口前停下脚步的少年说的——此人刚刚对露易丝大声的“谢谢”敷衍地点过头，正把从口袋里掏出的一张卡递给店主：“所有口味的都来一份，交给后边那个带着妹妹的小鬼。还有，用借记卡可以的吧？”
　　美琴无力地捂住了脸，认命地掏出自己的钱包递到了对方手边。
　　“这是怎样高高在上且缺乏生活常识的有钱人发言啊……我说，这种流动摊位显然不会有刷卡机器的吧？看起来你也不像是带了零钱的样子，那么先借给你好了——之后要还的哦，要还的！连上利息一起！”
　　“原来常盘台是靠高利贷发家的？老子——”
　　“快点拿去！就算你这家伙很能打，如果敢让这孩子失望的话我也绝对会让你好看！还有，这孩子不是‘妹妹’。”
　　前一天的恐吓说实话还真有点恐怖，再说了对方毕竟也是异性，美琴小心地不接触到他的手部皮肤，快速把装满零钱的钱包塞到了他手里。一方通行瞥了她一眼，目光跟着从露易丝脸上扫过，暂时倒是没再多说什么。
　　直到买完单、三个人每人举着两个“标准款”的冰淇淋往回走了几步、露易丝松开美琴的手奔向佐天的时候，他才嘲讽地用眼角瞥了下美琴：“喂喂，跟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妹妹’的话，总不能是‘女儿’吧？哈！”
　　真不幸，这家伙猜得还真准。
　　美琴根本没做出任何回答，撇下他快步走到自己的朋友们身边。在带着冰淇淋过来的一方通行和紧接着跑来会和的削板这两个不熟悉的人面前，黑子难得地没扑过来要吃美琴咬过的冰淇淋，美琴松了口气，把手里的两只冰淇淋分别递给了黑子和削板，简单介绍道：“那个，这位是削板军霸；削板……前辈，这几位是白井黑子、初春饰利和佐天泪子，这孩子是露易丝。”
　　年纪较轻的少女们很有礼貌地先打了招呼，露易丝也在佐天引导下得体地说了“请多指教”；而披着件外套、打扮得像是漫画里的热血不良的削板只是相当不在意地点点头：“喔，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其实一直感觉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太麻烦了点。啊，还有那边的小哥……是‘小哥’没错吧？这位又是谁啊？”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美琴花了一秒钟理解了削板的意思，然后开始憋笑。
　　而又过了几秒钟，大概已经僵住的斜后方的一方通行才用一副火药味十足、比刚刚说话还更低沉点的声音开了口。
　　“不然呢，难道老子是女子高中生？你以为自己活在什么平安时代女扮男装的漫画里？”
　　“倒是没看过那种漫画，不如说这座城市里有趣的事情太多了，需要帮助的人也太多了，老子经常顾不上看那些东西啊！所以你也是跟她们一起的？”
　　“老子是路过的。”
　　“不重要！所以接下来的日程是什么来着？‘极富骨气的「念动力」应用实践课程’吗？”
　　露易丝歪着头看着两个脑电波根本没在一个频道的家伙，初春满脸哭笑不得的表情，佐天摸着下巴、一副见到了都市传说本体一样的兴奋表情听着两个人的对话，黑子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而美琴感觉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两个家伙都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昨天就已经把这两个人都从“正常人”的行列里剔除了，但这两个脑袋不太正常的家伙凑到一起的时候，这种“level5里大概只有自己是正常人”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但总之，什么“实践课程”果然还是免了吧。
　　美琴轻轻摸摸露易丝的脑袋，果断切入了谈话：“不是那个，接下来要去商场去给这孩子买新衣服和玩具。削板前辈是说想跟这孩子见面、相处没错吧？所以也一起来好了。”
　　“喔，当然没问题啊。那这个路过的家伙呢？”
　　“干老子屁事。喂，御坂，把这两个冰淇淋拿去，老子要走——”
　　话音落地之前，露易丝像是模仿美琴刚刚的话一样，盯着一方通行说道：“所以也一起来好了！”
　　刚刚稍微活动起来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这孩子对这个男人的初始好感是不是高过头了？
　　该不会……这孩子有着所谓的“颜控属性”吧？毕竟那个男人浑身上下大概也只有长相还算是让人夸得出口啊……
　　这个疑惑一直在美琴大脑里盘旋，直到五个人最终抵达SEVENTH MIST一层新开的呱太主题店，才被兴奋和幸福瞬间淹没到无影无踪了。
　　——出发的时候确实是七个人没错，但走在路上的时候，黑子和初春接到了固法前辈的电话，于是只有佐天及两位脑袋不太正常的男士和美琴、露易丝一起到达了这个天堂一样的地方。
　　而最后两眼放光地冲进店铺里的，也只有真正的儿童，以及爱好跟儿童没什么区别的少女。
　　“这个是呱太哦！绿色的是呱太！对，这个也是绿色的没错，但颜色要深一点哦，他很勇敢呢，所以叫呱勇，‘呱—勇’，这样读喔！”
　　“粉色的是跳子，蝴蝶结很可爱吧？果然很可爱吧？这个同款蝴蝶结发卡要不要戴上试一试？”
　　“竟然还有主题服装！这个裙子……啊，只、只有童装吗，所以要不要试穿一下，露易丝？！”
　　“对了对了，露易丝是八岁以下呢，所以只要购物的话就可以到那边的游乐区玩耍了！真是好啊，虽然我这个年纪已经没法进去了，但这可是‘呱太乐园’来着……那个，不好意思，这孩子进去玩的话我可以给她拍照吗？！”
　　清晨刚刚开始营业的商场里人不多，也幸亏如此，在店员和“女儿”之外，少女密集而激动的碎碎念只传到了店铺门前等待区域的密友及两个少年的耳朵里。

　　而跟主题店里的激动完全相反，并不熟悉的三个人分坐在两张长椅上，并没有开启什么话题。
　　——毕竟这两位的脑回路看起来都过于“不正常”了。佐天在心里做出如此判断。
　　御坂学姐有时候确实也会做一些脱线的事，但总体而言脑回路还是在正常人类范畴之内的；而眼前的两位，一位看着就是危险分子，另一位虽然看着很热心，但总觉得说不定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非要说的话，一个是核子弹，而另一个是安保措施严重不足的核电站，在现在这种“和平”的情况下很难说哪个危害更大一点。
　　“核电站”从刚刚起就一脸认真地盯着花花绿绿的标题文字，在佐天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若有所思地开了口。
　　“御坂她……对孩子还真是有耐心啊。明明自己还是个初中生吧，真没看出来这么会带孩子呢。”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已经被货架完全挡住了，但露易丝兴奋的大叫和美琴同样很大声的附和清晰地传到走廊当中。完全知悉实情的佐天宽容地微笑着，而坐在削板所在的长椅另一端的一方通行抬手挖了挖耳朵，不认同地“啧”了一声。
　　“怎么看都像是对那些幼稚玩意儿更感兴趣吧，那个家伙自己也还是个小鬼吧，还处在会在大街上随便挑战人的那种叛逆期啊。”
　　“‘挑战’啊……”刚刚一直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的削板忽然坐直了，表情也严肃起来，“说起这个，她身上的伤跟你有关，对吧？”
　　“哈？怎么了？你很遗憾没能英雄救美？看不出你竟然会对这种小鬼感兴趣——”
　　又是“叛逆期”又是这种揣测，这位说话的方式还真是够让人讨厌的。对方是level5的第一位，说是整个城市顶端的男人也不为过，但朋友被随意议论这件事果然还是更难以忍受。
　　佐天猛地站了起来，然而在她之前，削板已经先一步站起来，挡在了她和一方通行之间。
　　“来打一架吧。”
　　“……诶？！”
　　佐天大叫一声，然而两个少年并没有理会她。
　　一方通行疑惑地“啊”了一声，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明明比削板要矮，却仰着下颏，嘲讽地打量着对方：“到最后，你也还是个叛逆期小鬼啊？”
　　“欺负女人这种没骨气的事亏你也干得出来！还是个男人的话就堂堂正正的对战吧，站直了学习下什么是骨气！”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但这算是挑衅没错吧。别后悔啊，蠢货。”
　　“对这种没骨气的事视而不见才是会让老子一生追悔莫及的事！敢应战倒是还让人高看你一眼，不过这里活动不开手脚，我知道个地方就在附近，现在就过去好了。”
　　短短几句话结束，两个少年路过站在原地僵硬地举着两只手的佐天，一前一后转向了出口的方向。
　　佐天猛地回神，快步跑到两人行进的路线上张开了双手：“等一下……等一下啊，先听我说！那个，削板前辈……一方通行前辈？御坂学姐和露易丝还在店里，两位就这样走掉的话不太好吧？”
　　第七位的超能力者在她面前停住脚步，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佐天瞬间感觉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然而结果对方只是用力在她肩头拍了一下。
　　看着没怎么用力，也远算不上“攻击”，但佐天还是被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会为朋友和那孩子考虑这么细致的你也很有骨气啊，小姑娘！不过还要拜托你在这等等她们，毕竟如果那孩子在旁边的话说不定会被波及。虽然被骨气熏陶一下并不是坏事，但她的年纪果然还是太小了！”
　　“啊……啊？也就是说非要去打架不可吗？到底为什么两句话就发展成这种剧情了啊？！”
　　被自说自话的家伙和坏着一张脸目中无人的家伙无视的滋味着实很差，佐天的音量逐渐从自我吐槽变成了对着绕过她走出去的两个背影的大喊。
　　“——真是受够了，男人果然都是肌肉大脑的笨蛋吗？！”
　　而且，再怎么想两个level5的“约架”也不会是拳头对拳头的肉搏吧！
　　真是没办法了！
　　佐天一把拉开挎包的拉链，拿出手机拨通初春的电话，一边汇报着当前的坐标一边向几十米之外的呱太主题店冲过去。

　　根据监控显示，离开擅长拐进暗巷之后，两个少年以远超过普通人的行进速度迅速消失在了监控缺失的暗巷当中。于是即便黑子、佐天和美琴兵分三路并且还有着外援初春的辅助，最终美琴抱着露易丝赶到男子高中生斗殴现场的时候，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区域性的狂风正在持续，地面上不时爆起□□一样的冲击波，混凝土碎块和一根根带着锈迹的钢筋满天乱飞，“砰砰”地撞出吓人的响声。整体环境已经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只能从周围林立的待拆除旧楼房推测这里之前也是几座已经拆除或是还没有拆除的房屋。
　　两个超能力者的身影几乎被满天的灰尘和碎块遮住了，但根据电磁波的反射结果来看，身处飞旋的狂风中心、站立不动的那个是一方通行，而另一边努力尝试撕开狂风带冲过去的应该是削板没错。
　　这两个人……是真的在动手啊？！
　　美琴刚刚停下脚步，身旁就响起了空间撕裂的细微响动，紧接着黑子出现在了她身边。
　　“姐姐大人！这两位的情绪似乎……已经对他们喊话过了，可没有任何作用，以我的能力也很难阻止他们的说。虽然能看得出他们有意地控制着伤害范围，但这样下去果然也太不像话了……”
　　简直像是要印证黑子的担忧一样，呼啸的风声中忽然爆发出了一声过于中气十足的大吼。
　　“比想象的要强啊，你这家伙！但一直躲在这种防护带里未免太过懦弱了！”
　　“哈？很显然老子在发动攻击吧，满脸是血还在说这种大话，自欺欺人的家伙才是懦弱的混账吧。”
　　“确实当时流了点血没错，但只要有骨气伤口很快就能复原！”
　　“到底一直在说些什么东西啊，蠢货，老子倒想看看把你的脑袋打烂的话那个什么‘骨气’还能不能顶用——”
　　“不重要！总之既然你不敢攻过来的话那么老子要继续发动攻击了！超、强、拳——！！”
　　砰！
　　一股气流从狂风当中炸开，露易丝惊叫一声抓紧了美琴的衣襟，而美琴猛地上前一步护住黑子，迅速拉起的对地高电位瞬间击穿了劈头盖脸而来的细小砂砾。
　　下一瞬，她单手抱着露易丝，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三枚游戏币向上抛去。
　　“闭眼！”
　　轰！轰轰！
　　和喊声一起响起的是「超电磁炮」的轰鸣，三道先后发出的橙黄色明亮光芒瞬间把“战场”劈成两半。那一阵龙卷风一样的狂风直接被隔断，较小的一部分很快散入空气中平静下来，而大概是察觉到了她叫停这场殴斗的意图，另一边裹挟着的身影也开始慢慢变得清晰了。
　　金属熔化的焦糊气息瞬间开始弥散，美琴把剩余的几枚游戏币也都抓在手里，赶在刚刚说着相当难以理解的对话的两个人再次开口之前没好气地抬高了声音。
　　“差不多可以了，你们两个是小学生吗？给我住手！”
　　两个人站着没动，但也都没有再展开攻击。刚刚战斗的余波开始消散，风力降下来，刚刚飘飞的发梢开始落回原位，黑子跟着补充了一句：“虽然这里是待拆除的建筑物，但没记错的话两位并没有爆破作业许可相关的证件，所以两位还不停手的话，在下就不得不按照‘公共设施损毁事件’上报警备员了。”
　　露易丝从刚刚美琴喊出“闭眼”时起就把脸埋在了美琴脸侧，这时才睁开眼，小手紧紧搂住了美琴的脖子。
　　“住手，住手！会上报警备员呢！”
　　最后一丝非自然风也在“呼”的一声后平息下来，对峙着的两个少年又盯着对方看了几秒钟，接着一方通行嗤笑一声，伸直双臂活动了下肩部关节，转头朝这边走过来。
　　“嘁，难道就为了这种事把两个level5抓起来？你还真是信得过警备员啊，小鬼。”
　　黑子扯了扯自己的风纪委员袖章：“就算是level5也不能肆意妄为，学园都市再怎么说也有法律存在的说。下不为例，不然就算明知不敌，在下也会拼尽全力逮捕您。”
　　“虽然我只是个‘普通市民’，但是——”美琴一边安抚地轻轻拍着露易丝的后背，一边没好气地吐槽起来，“如果是要把你们两个抓进少年感化院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帮忙。”
　　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地走近了。身后和脚下都是满地狼藉，迈着大步走得很稳当的削板半张脸都被已经凝固的血盖住了，虽然他面色很轻松，但视觉效果来说依然相当吓人；而令人意外的是，一方通行苍白的手背上红肿了一大片，看起来简直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美琴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你这家伙的能力不是可以完全防御来着？就连我的「超电磁炮」可是都对你造不成任何伤害……”
　　“哈？你说这个？”一方通行在两步外停住脚步，抬起手看了一眼，接着满脸疑惑地看向了削板，“……从刚刚起就想问了，你这家伙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削板抬手指了下自己，眨了眨眼：“显然就是那么回事吧——用念动力提升不安定度，在它形成‘墙’的时候再‘邦’地一声打出去！会受伤是因为你的骨气还不够强啊！”
　　刚刚还打得攻击满天乱飞，结果现在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说话了。这就是男人吗？
　　还是说……这就是脑子不正常的家伙吗？
　　露易丝开始扭动身体，美琴把她放在地上，无力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我说啊……你们两个真的没事吧？”
　　实际上是在怀疑对方的智商发育程度，但由于问得太过委婉，学龄前的儿童似乎解读出了不同的意味。
　　——露易丝歪着头看看美琴，稍微犹豫了两秒，就朝削板跑过去，踮着脚指了指他脸上的血迹，忧心忡忡地学舌道：“没事吧？”
　　削板配合地蹲了下来，把脑袋伸到露易丝眼前，又自己伸手拍了拍：“完全没关系，已经完全愈合了！骨气充足的情况下这种小伤根本不值一提！”
　　露易丝探头看了看，大概是没看到伤口什么的，总之很快又紧跑两步到一方通行身边，指了指他的手背。
　　“没事吧？”
　　一方通行慢半拍地把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削板脸上移到了露易丝身上：“呃……啊？”
　　美琴感觉自己甚至都没力气再骂他了，两手叉着腰呼了口气，又抬起自己的手指了指手背的位置：“这孩子是在关心你。毕竟受伤了吧？”
　　“……我知道，但是为什么回来问我这种问题？当然不会有事。”
　　露易丝伸手去指一方通行的手背，一方通行像是下意识一样一缩手，但并没有后退，只是僵硬地抬着两只手，低头迎上了清澈的目光。
　　“老子当然不会有事……我说，小鬼，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这种话也只有你会来问我了。”
　　露易丝转头看了看美琴：“……也问了！”
　　“啊？你说那家伙？……就算她问了吧。”
　　“唔喔……所以，那边的大哥哥是叫……削板，削板军霸！……你是……叫什么来着？”
　　大概就算是这种脑袋不正常的家伙也很难对向他表示纯粹的关心的孩子恶言相对，刚刚把削板打得头破血流的第一位老实地答道：“一方通行，这就是老子的名字。”
　　露易丝磕磕绊绊地重复了几个音节，很快卡住了，皱着眉头掰起了手指：“没有更简单的称呼方法吗？”
　　“那……‘大哥哥’？你也可以这样叫我……吧。”
　　摸着下巴看着两个人互动的削板抬起了一只手：“啊，等一下，为什么我会是‘大哥哥’啊？就算不叫‘爸爸’，我也是你的‘妈妈’的前辈——”
　　露易丝嘀咕了一句什么，美琴没听清，但依然倒抽一口冷气：“住口啊，你这个笨蛋！”
　　然而一方通行显然已经听见了，于是红色的眼睛转向美琴的方向时，他的表情也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得感兴趣。
　　“难怪说什么‘不是妹妹’……这是什么新兴的过家家啊？”
　　“这个……倒也不是过家家。这个的话……说来话长……”
　　“等等——”
　　红色的眼睛转向了削板，接着又转了回来，开始从头到脚地打量。
　　“我说啊，刚刚削板也说了‘爸爸’什么的……喂喂，难道现在的初中生……我记得你是女校的学生来着吧——”
　　“滋啦”一声，蓝色的电弧不客气地劈落在两个少年当中的地面上，而跟电流一起失控的还有冲到脑袋上各个毛细血管里的血流。美琴面红耳赤地打断了一方通行的话：“你也给我住口！！”
　　“啊？”
　　“真是够了啊，你们两个是专门来气死老娘的吗？！”
　　火气上头的人显然很难正常交流，黑子叹了口气，把被电击吓得抖了一下的露易丝拉到身边，耐心地解释起来：“这位先生，您是故意激怒姐姐大人的吗？不然的话……根据这孩子的年龄计算的话，她出生的时候姐姐大人还是小学生的说。作为第一位的level5，您的常识不该差劲到这种程度吧？”
　　“别摆出一副前辈的派头来说教啊，你这个初中一年级的小鬼。那种事老子当然知道，但以这座城市的技术，想促进生长很容易吧？如果真的是这两个家伙的孩子的话，作为‘超能力者的子代’——”
　　“……就算现在我也还只是初中生，初中生！果然跟你这人没法交流，真是够了，再跟你们两个待下去的话露易丝的智力开发说不定都会受到影响！黑子，露易丝，走了，佐天同学还在SEVENTH MIST等我们呢！”
　　露易丝看着一方通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出于对幼儿脑回路正常发育的考虑，美琴直接双手把她抄起来，快步开始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黑子以礼貌而疏离的语气说了“回见”，随即也跟了上来：“姐姐大人，刚刚初春发来消息，说是警备员已经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应该很快就会到达现场的说。不用提醒那两位一声吗？”
　　美琴的脚步稍微顿住了一秒钟，但随即她又坚定地加快了步伐：“有什么关系？这两个家伙如果要吃教训的话那绝对是对这座城市再好不过的一件事！”
　　黑子赞同地点点头，快步跟了上来。
　　而刚刚走出没多远的时候，身后的方向已经传来了警备员车辆的鸣笛声。
　　美琴恶狠狠地微笑起来。

　　由于两个超能力者的突发斗殴而被迫中断的逛街进程在五个人的午饭后才重新开始，并且最终以美琴还有佐天加起来共计三只手里提满购物袋而被迫结束。
　　露易丝已经换上了更方便活动、当然也更符合美琴审美的暖黄色连衣裙，头上别着同色的小金鱼发卡，小脸由于兴奋而红扑扑的。她一只手拉着佐天空出来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时不时把刚刚挎上没多久的呱太挎包打开，确认她最新获得的儿童手机以及各种颜色的发卡都还好端端的在里面装着。
　　“最近果然还是要拜托佐天同学照顾露易丝了，这些东西也要暂时先放在你那里了……真是不知不觉就买了这么多啊。”美琴不好意思地笑着，目光从手里装着日用品、连衣裙、凉鞋、睡衣、图画书和玩具的购物袋上扫过，最终得出了结论，“但是，好像也都是‘必需品’吧，缺少哪个好像都会不太方便呢。”
　　“不过也没必要一次全部买清啦。再说了，像是玩具的话，一次买这么多件，实在是有点太过溺爱了啊，御坂学姐。”
　　“诶？是吗？可能是总觉得对这孩子有点亏欠，所以……”两个人对话里提到的孩子仰起头，美琴迎上她干净的笑脸，微笑着抬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最后由于双手都满着而不得不作罢了，“不过，露易丝这么乖，一定不会因为这个任性的，对吧？”
　　露易丝用力点了点头：“不会任性的喔！”
　　“真乖！那么在去佐天同学家之前先去买可丽饼吃吧——说起来，我第一次跟佐天同学见面那天就去吃了可丽饼呢。”
　　“泪子？”
　　佐天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啊，那个时候还是被初春拉来的——本来还以为level5都会是高高在上、不好相处的人来着，结果没想到御坂学姐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露易丝抬起手数起了手指：“露易丝是level1！level5……很厉害呢。”
　　“是啊，上午露易丝也见到过了吧？虽然我没来得及赶过去，但从之前御坂学姐的能力来看，那两位打起来的场面恐怕只会更恐怖吧。”
　　结果话题又回到了level5排名里的一头一尾上。
　　露易丝认同地点点头，认真地描述起来：“风很大，连人都看不清呢。他们在对着吼，很大声……露易丝闭上眼没有看！后来，后来他们不打架了，但是大哥哥的脸上好多血，一……一方通行的手肿了呢，很疼吧？但是，‘不会有事的’，这么说的。”
　　一回忆起上午的经历，美琴都感觉自己的头在隐隐作痛，好容易才忍住了插嘴吐槽那两个家伙的冲动：“是啊，露易丝有好好关心他们两个呢……那两个人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是吗？露易丝真是个好孩子！”佐天相当认真地夸了夸她，才继续说道，“说起来这两位也跟想象中的‘高高在上’不太一样。第一位倒是确实有点不好接近啦，但最早听御坂学姐的经历还以为会是像不良少年的人物，但看他对露易丝反而意外有耐心呢。第七位则总感觉……怎么形容呢？大概就是虽然是个热心的人，但总感觉很容易好心办坏事来着。”
　　既然提到了这两位，美琴忍不住又看向了露易丝：“说起这个……露易丝，那个时候为什么你会想把冰淇淋给那个人吃呢？”
　　露易丝“啪”地扣上小挎包的搭扣：“一方通行？”
　　“对啊，白色头发的那个家伙。”
　　“这样的话就能尝味道了呢！”
　　“呃……但、但是，为什么会想让他尝味道啊？”美琴求助地看看佐天，在意识到对方暂时没有伸出援手的意图后又开始努力调动自己的大脑来思考跟这个年纪的孩子沟通的方式，“那个……比如说……啊，那边走在路上穿着灰色衬衫的大哥哥，露易丝会想把冰淇淋分给他吃吗？”
　　露易丝顺着美琴的手臂看过去，果断地摇了摇头。
　　“那边戴着耳机的大哥哥呢？”
　　“也不要！”
　　“那么……那个人跟他们有什么不同呢？”
　　小小的女孩皱起了眉头，仰着脸似乎在思考。但直到佐天带着绝大多数的购物袋先行去找座位、而美琴和她走到流动可丽饼车前开始排队的时候，她看起来依然没得出某个答案，反而注意力很快被走过去的人手里的食物吸引了。
　　“粉色的！草莓吗？初春喜欢呢！”
　　美琴在心里举了白旗。
　　“这、这样啊，那么就给‘初春阿姨’和‘黑子阿姨’也带一份回去怎么样？会告诉她们是露易丝带的哦。”
　　露易丝开心地点点头，可目光扫过前方并不短的队伍后，她又皱起眉头，踮着脚伸手朝美琴够了够。
　　美琴疑惑地蹲下来，而眼前表情变得为难起来的女孩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道：“人很多呢，还要叫‘阿姨’吗？”
　　“咦？毕竟是我的朋友……”
　　“但是，在人多的地方，……不希望被叫作‘妈妈’吧。”露易丝垂下眼睛，小声说着，细顺的发丝沿着额头遮住了皱起的眉头，“在公园的时候也是，削板……哥哥说的时候也是。”
　　简直像是努力说谎的时候突然被当面拆穿，并不是真正的“母亲”、也很清楚自己对这个孩子的保留远多过这个孩子对自己保留的美琴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扒掉了脸皮一样，内心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个……露易丝……我……”
　　既然这孩子清楚了这件事，那么好像可以顺理成章地就这样继续下去——只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才允许她叫自己“妈妈”的话，很多麻烦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然而，细想想看的话，好像就是在早上她听见“妈妈”的称呼后下意识地确认没别人听到之后，这孩子就再也没有像这样叫过她了吧？
　　——这个年纪的普通孩子会想这么多吗？会像个谨慎的小动物一样，会因为她表情上的一点点风吹草动而惊惶反思吗？
　　但再怎么说心里还是有点别扭，美琴深深吸了口气，站了起来：“那个，我……我要稍微想一下。现在的话……先、先买可丽饼吧，可以吗？”
　　露易丝依然低着头，脑袋轻轻点了两下，两手抓着挎包上的带子。美琴内心复杂地看着她，跟着队伍稍微往前走了两步，很快没找到座位的佐天又提着大包小包跑了过来。
　　“这里的人多得离谱，果然还是买好之后带回177支部吃吧。啊，这样的话是不是该给固法前辈也带一份？”
　　露易丝忽然转了转头：“唔？”
　　为了不显得像是在闹别扭，美琴急忙问道：“怎么了，露易丝？”
　　“没什么……”
　　“呃……是因为不熟悉固法前辈吗？这两天固法前辈确实有很多事以至于没怎么留在支部里呢。那个，固法前辈是已经高中在读的前辈哦，‘前辈’你知道是什么吧——”
　　努力贴近学龄前儿童的解释还没结束，露易丝忽然快速转过身，接着又转回来，原地绕着圈，涨红的脸上神色瞬间焦急起来。
　　“老师……老师遇到什么事了？！”
　　这孩子简直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一样……
　　如果是没有能力存在的“外界”，这种时候大概只会想到灵异事件或者是“幻听”什么的；然而这里是学园都市，露易丝又是身份敏感、很可能被那个什么STUDY觊觎着的存在……
　　……「念话能力」。
　　美琴的脸色迅速沉下来，而大脑中已经开始急速分析——
　　不管什么能力，作用范围都是有限的。目前学园都市里已知的最高等级的「念话能力」就在常盘台没错，那位的能力作用范围没记错的话不会超过一百米。
　　也就是说——给这孩子传话的混蛋就在几十米的范围之内！
　　“佐天同学，露易丝就拜托你了！”
　　看起来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佐天毫不犹豫地丢开购物袋，抱起露易丝冲向可丽饼车的驾驶室；与此同时，探测用的电磁波在附近的空间里骤然炸开。
　　附近可以藏身的位置本身并不多，有意识的调整下，电磁雷达在“通话怎么中断了”的惊讶声里迅速定位了刚刚停留在巷道出口位置、现在已经快速藏进去的可疑个体。
　　对通信信号的不可避免干扰随即消失了，电光一闪，美琴已经从惊叫着的行人的头顶越过，落在可疑人物刚刚停留的位置。
　　接下来的追击根本只用了半分钟还不到——穿着跟STUDY的那几位主要人物退学前的证件照里相同制服的少女似乎并不擅长奔跑，明明从暴露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分钟，但最终她被电击逼停的位置离起点也只有一百米不到；而第二道锋利的电光劈落在她脚边时，她尖叫一声转过身，跌坐在地上哭起来。
　　“请、请您饶命！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美琴努力压着自己的怒火，停住了脚步：“刚刚用「念话能力」向那孩子传话的就是你吧？你跟她说了什么？那位‘老师’现在在哪？还有，你是STUDY的人？——不想吃苦头的话就老老实实说出来！”
　　看起来年纪至少也是高中生的少女缩了下脖子，甚至顾不得抹脸上的泪水，抽噎着立刻回答起来：“是、是说了别人拜托给我的话，其他的完全不知道了！他们说这孩子是被别有用心的能力者拐走了，我也只是感觉听着很可怜，所、所以才……”
　　看起来确实吓破胆了，但果然还是不够老实啊。
　　不得不说，那个第一位的某些举动还是有借鉴意义的。
　　因为愤怒而失去了一句句逼问的耐心，学园都市里第三位的能力者从口袋里摸出上午幸存的两枚游戏币，一边抛接着一边慢慢走了过来。
　　“随便是什么吧，说起来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在下是御坂美琴，或者说「超电磁炮」，这个名字你该听得比较多。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叫吗？”
　　提问的目的根本不是让人回答，“哗啦”一声，美琴把两枚硬币又抓在了手心里：“跟军用武器是一样的喔——用电磁力持续加速这枚硬币，初速度最高可达三倍音速。嗯……这个距离的话，你连骨灰都不会剩下——”
　　恐吓还没说完，对方的脸色已经彻底变得苍白了，连眼泪似乎都吓得憋了回去。
　　“我说，我说，我知道的全部都——”
　　“那就把这些废话省略！”
　　“是、是！是我的学姐……虽然她已经退学了，但、但是……名叫樱井纯……是和其他前辈一起创立了名为STUDY的公司没错。她找到我，答应给我一笔钱……再说了，‘是我们资助的「留精弃粗」，因为能力罕见被其他组织拐走了’，樱井学姐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我才……”
　　“那个‘老师’现在在哪？”
　　“完全、完全不知道‘老师’到底是什么人！只是樱井学姐说，这样说的话那孩子一定会听话……我只是让她趁着人多偷偷从你们身边跑开……明明在大脑里‘回话’就可以了，那孩子到底为什么要说出声啊？”
　　大概因为是小孩子吧，还分不清“脑袋里的声音”和实际在耳边响起的声音。
　　不过美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对方抬了下眉毛，而对方已经哭着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我、我跟踪了你们，真是十分对不起！但是你一直没有离开那孩子身边，我、我只好这样……对不起，我、我实在是太想要那笔钱了，所以……”
　　这个女人看起来已经完全吓破胆了，说出来的应该不会有假话。那么这件事也很清楚了——那个名叫STUDY的组织不敢正面对她出手，但看起来是已经决定在争抢露易丝这件事上跟她为敌了啊。
　　这样想的话，还真得感谢眼前这个混蛋——不然的话，如果以为“一切OK”而像前一天一样安排，初春同学和佐天同学甚至会遭到袭击也说不定吧？
　　不过，这个女人也只是个不知情的家伙而已，虽然向钱财出卖了自己的人格，但再怎么也不像是主谋。
　　美琴没耐心再跟她纠缠，冷着脸打断了混杂着哭泣的忏悔：“那就姑且相信你好了，但至少也是‘诱拐儿童未遂’啊。最近的警备员岗亭好像就在几百米外，那么——如果被我发现你没有去自首的话……”
　　完全已经是反派气质的威胁说完之前，这个连名字都没报上来、完全吓破胆的家伙已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挣扎着奔向警备员岗亭的位置。美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才快步回到了刚刚的人行道上。
　　附近的学生已经自觉地让开了一片空地，刚刚喧闹的街道现在只剩下略有不安的窃窃私语。可丽饼车的生意也已经暂停，店员拿着手机一脸严肃地站在驾驶室的门前。
　　车门上紧闭的防弹玻璃窗之后，佐天正神色紧张地看着外面，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露易丝同样皱着眉头、满脸慌张，但在目光扫到美琴身上时，被苍白脸色衬得格外显眼的黑色眼睛眨了两下，接着女孩张开嘴，“哇”的一声哭起来。
　　车门随即开了，佐天说着“不好意思”请店员让开，而露易丝被放到地面上的瞬间，她向前伸着双手，大哭着冲美琴跑过来。
　　“妈妈——！”
　　明明早就过了这种年纪，甚至幼年的很多记忆都变得很模糊了，但一瞬间，美琴忽然理解了这个小小的生命的担忧、恐惧和为了避免被讨厌而强装出来的“懂事”。
　　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出生就好了，自然会拥有深爱着自己的父母，所以不会经历这些负面的感受；但是，这个孩子明明也什么错事都没有做。
　　美琴瞬间做出了决定。
　　——周围至少几十双眼睛的注目下，她毫不迟疑地几步迎上去，蹲下身一把搂住了自己的“女儿”。
　　“好了，好了，坏人已经被赶跑了喔。……妈妈在这里，妈妈会保护露易丝的，所以，露易丝什么也不用害怕！”
　　这种自称果然还是很奇怪，随即响起的议论声和夹杂在其中手机切换到拍照模式时发出的细微电磁波也预示着相当大的麻烦。
　　然而，美琴紧紧搂着号啕大哭的露易丝，注意力转眼又回到了背后紧紧抓着她的制服背心的两只细小柔软的手上。
　　那些事情已经完全不重要了，相比之下……更头疼的果然是，这种时候该由着这孩子哭下去吗？
　　如果是同龄人的话，美琴大概会选择让她就像这样好好释放下情绪；但是，小孩子的话，真的不会把嗓子哭坏吗？
　　不过就算要哄，远没有佐天那么擅长对付孩子的少女也显然暂时没有什么办法，再说了被那些混蛋盯上的情况下沉浸在情绪里果然也很不理智。
　　那么——从刚刚那位好心的店员的表现来看，她大概已经报警了，再说了那个念话能力者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不去自首的胆量的样子；现在的照片和“那个御坂美琴似乎有女儿”的传言很快就会在网络上流传开，常盘台的信息部也不是摆设，所以校方说不定甚至会在警备员之前找上门；那些人怎么想也不会派出一个被蒙骗的高中生后就不管不顾了，阴谋被挫败的事他们很快也会知道，所以下一招又是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竟然敢在这种地方对这孩子出手，看起来他们根本不怕事情被闹大，对吧？
　　那么……
　　美琴抚摸着露易丝由于抽泣而抖动的小脊背，微微眯起了眼睛。

　　“……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了，那个‘计划’的资料也在这里，档案编码A-719296473，是A级保密文件，主要承担方是名为‘STUDY Corporation’的组织——顺路一提，下午的袭击者正是受到了这个组织的核心成员的委托。至于这份资料获取方式的话，当然是黑客入侵什么的……总之，以上涉及的所有责任我都愿意承担。”
　　几个小时后，风纪委员177支部的谈话室里，美琴把口袋里装了过久而皱巴巴的文件展平递到了绵边老师面前。
　　下午和晚上没有再出现新的袭击，经过安抚后平静下来的露易丝却依然惶惶不安，就算晚饭的餐盘里除了肉类还是肉类，这个已经被黑子判定为“食肉动物”的孩子也几乎没有吃几口，甚至在这之后都要抓着美琴的手才终于入睡。
　　现在露易丝正穿着新买的睡衣睡在极少启用但确实存在的“值班室”里，佐天尽职地顶替着被她抓着手的“妈妈”；谈话室里同样一片安静，纸张翻动时轻微的响动和举止庄重的教师在看到第二页时忽然稍微停滞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文件渐渐翻到最后，绵边的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
　　“关于这个计划的真实性，学校会进行核实；不过，根据我对御坂同学你的了解……你不是会把DNA图谱交给像这样的计划的人吧？事实上，常盘台对于学生的关键信息也有所掌握，没记错的话，你的DNA图谱交付记录里只有……”
　　对方想问的和想说的多少也能猜到。之前的怒火早就已经平息下来，美琴波澜不惊地迎着绵边的目光看了回去。
　　“但是，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管这孩子是被什么人以什么目的引导到了我身边……甚至就算这孩子跟我毫无关系，我也做不到对这样的期待视而不见。而且从DNA意义上来说，这孩子的称呼也没什么错吧？”
　　绵边的表情里透着淡淡的不赞同，然而像一直以来和学生的交流方式一样，她并没有直接否定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母亲’的责任和身份的重量，以御坂同学你这样的年纪来说，大概是难以想象的啊。”
　　“您说得很对，是这样没错。而且，像是我的母亲对我那样无微不至的照料和保护说实话我也不敢担保能给这孩子。至少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我想……”之前已经打好的腹稿以比想象的还要坚定、也还要轻松的语气说了出来，“……让她能不再害怕被抛弃，能肆意地绽放笑容。”
　　“那孩子已经经过了能力开发，之后也会在学园都市一直生活下去。那么，就算从此你的人生要被和她绑定，也不要紧吗？”
　　“从一开始就绑定了吧，那孩子可是用我的DNA……不管怎么说，现在摆在我面前的至少还有‘选择’，那个孩子确实从一开始就被人决定好了命运啊。”
　　神色复杂的教师只是看着她，没有再劝阻什么。美琴稍微停顿了下，继续说道：“当然，我也理解学校的难处——‘贵校的御坂听说在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女儿’这种传言就算显然不符合常理，也依然已经由于猎奇而广泛传播，常盘台的声望说不定就会因此被影响，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如果有什么弥补的机会的话，只要不对那孩子造成影响……开除也好退学也好，我都愿意接受。”
　　“……相比那个，没有保护好学生的个人隐私和声誉更是我们这些教师的失职。”绵边稍微低下头，推了推眼镜，过于庄重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当然，作为从你入学开始就在接触你的老师，对于这场谈话的结果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既然你这么决定了——”
　　从一开始也没指望学校会站在自己这边，不如说别帮倒忙就不错了；但如果能获得学校的支持，事情果然还是会变得轻松很多。
　　美琴稍微屏住呼吸，等待着短暂停顿后的结果。
　　然后——
　　“——那么，为了挽回声誉，校方会去沟通和解决这件事。”
　　绵边拿起一旁已经冷下来的茶杯，稍微啜了一口：“那个孩子一定会被妥善保护和安置，这也是对常盘台来说声誉损失最低的方案。所以，还请你相信校方，不要再轻举妄动，可以吗，御坂同学？”
　　那个STUDY看起来也确实不像是什么很有名气的组织，学校出面的话应该能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最初制造露易丝的组织呢？能违规调用能力者DNA的混蛋，大概已经不是一所中学能够解决的了。
　　再说了，那群家伙的底细到目前为止她都还半点不知道，而根据常理推测，STUDY的数据库里至少会有类似于“「露易丝」计划移交书”之类的东西才对。
　　而在此之外，不管那个姓布束的家伙是什么来头……关于放走露易丝这件事，至少也要当面道个谢吧？
　　美琴乖巧地点着头，垂下眼皮，用睫毛隐藏住了自己真实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