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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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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王三娘不再追问,适时结束话题,“看你好手好脚的,姐姐我给你指条明路,城东有几间荒废的破庙,里面常有行人落脚歇息,你若晚上无处可去,可以先去那里,待休整好了,明日去找个活计,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这么蔫蔫儿的像什么样。”
夏眠嘴角一抿,直接荷包蛋眼,“谢谢王姐姐,您真是人美心善。”
“……走了走了。”王三娘扶了扶鬓边的银钗,扬长而去,步子一摇一晃,显然很是受用。
夏眠夸的是真心话,李云清说过,王三娘是个三十岁的寡妇,一人拉扯两个孩子,做事雷厉风行锱铢必较,却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那三日的房钱,虽说是借,但到底是没有立字据,且王三娘也未必会知道夏眠以后的去向,这钱还与不还,全凭夏眠的良心,想来三娘一开始就没打算收回这钱。
人美心善,王姐姐真是人美心善。
这些许碎银极为珍贵,夏眠不打算去医馆,身上这伤能扛过去,比起就医更为重要的,是他急需一个体面。
他身上穿的还是之前借李云清的儒衫,并不合身,而自己的粗布麻衣在经过几天的磨损后已经开始破洞了,明日他去找工作,总得穿齐整点去见人。
思及此,夏眠趁着天色未晚,去成衣店里给自己买了一套衣裳,款式是平民时下常穿的长衫,颜色选了淡青色,其实夏眠不想选这个色,但可惜其他的成衣都不合身,他没得挑。
有了衣服,夏眠又去买了双鞋,结束后,王三娘给的碎银便只剩下几文钱了。
彼时西边残阳如血,倦鸟归巢,街边的商贩们也都陆续开始收摊。
夏眠将新衣新鞋仔仔细细地装入包袱中,踩着自己的影子坚定地朝城东走去。
城东这座荒废的寺庙里有三间殿,夏眠进门后直接去了主殿,主殿尚存半扇门,另外半扇松松掩掩地挂着,不能开合,但多少能抵御些夜晚的寒气,而两侧的偏殿,连个门都没有。
殿内光线昏暗,缺角的供桌上有变形积灰的果盏,还有半支蜡烛,夏眠掏出包袱里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将其点燃。
视线明亮起来后,夏眠抬头望见了高大的神像,他向来不信神佛,因此也不认得这蛛网遍布的破落神像是哪路神仙,但作为一个寻求庇护的外来者,夏眠还是虔诚地拜了一拜。
供台旁有许多干草,上面有人休憩过的痕迹,夏眠将边边角角的干草简单整理一番,在背风的地方堆出了个新窝,再打开包袱取出自己的破洞麻衣,铺在了上面。
OK,这就是今晚的摇篮了。
收拾完毕,夏眠正准备躺下,身后忽然响起人声,吓得他腿一软。
“这位兄台,你是来这里过夜的吗?”
夏眠回头,瞅见一个书生打扮的清秀儒生,正向他拱手施了一礼。
因着李云清的缘故,夏眠现在对书生有着先入为主的好感,遂站起身,学着样子回了一礼,道:“正是,兄台莫非也是?”
书生眼睛一亮,“哎呀呀,正是,真是缘分呐!小生姓沈名知行,字如一,宜兴府宾州人士。兄台如何称呼?”
还有名有字的,夏眠微微一思忖,果断道:“小生姓李名云清,字夏眠,宜兴府颖州人士。”
说完夏眠就在心里道歉:云清兄,对不住先借用你的名讳,小弟要进入社会了不能是个黑户,你的照身帖我还留着,小弟会替你好好保管的。
沈知行仔细一品,发现了华点,“云清夏眠,听着就很惬意,让人想要小憩一番。李兄莫非生在盛夏?”
……猜得真准。
“正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夏眠反问,“沈兄的名字可有什么讲究?”
沈知行兴致上来了,上前拉着夏眠坐下,俩人一人一个窝。
“顾名思义,我爹娘给我取这个名字,当然是希望我能知行合一,表里如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沈知行一脸骄傲之色,显然对自己的名字很满意,话毕还唰的一下摇开了随身携带的折扇,夏眠定睛一看,洁白的扇面上书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吾乃君子。
……这不好喷,这是个表演型人格。
看他的装束打扮规矩整洁,显然不是自己这般落魄的人,夏眠问:“沈兄……为何也来这破庙过夜?”
沈知行笑容一收,深表遗憾,“哎,初到望州城,一着不甚被贼人偷了钱袋,投身破庙,实属无奈之举。”
夏眠闻言,拍了拍他的胳膊,深表同情,“沈兄来这省城,可是为了今年的秋闱?”
“正是,李兄莫非也是?”
“啊不,我……我不大识字,是个粗人。”夏眠憨笑,此话不假,繁体字他真的不大认识。
沈知行犀利的目光将夏眠从头到脚滤了一遍,“看李兄这模样这气度,实不像粗人。”
夏眠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干咳一声,“沈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知行将折扇一收,起身向门口走去,目光隔着破门落在远方,踌躇满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所以我打算明日先去找个活计干着,解决温饱,再说读书的事。”
夏眠望着他此刻无比高大的背影,荷包眼梅开二度,他满腔热血地站起来,朝沈知行团团一抱拳:“沈兄,感恩有你,吾道不孤!”
沈知行闻言也变成了荷包蛋眼,他大步上前,与夏眠手拉着手,字字铿锵回道:“吾道不孤!”
情绪过于激动,俩人执手相望泪眼,竟不觉间转起了圈。
肺腑之言掷地有声,万籁俱寂的夜里,猝然响起一阵超级加倍的“咕噜噜”声。
两人表情凝固,同时尴尬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夏眠转身扒拉包袱,“我这里还有一张炊饼!”
沈知行转身扒拉行囊,“我这里还有两个包子!”
夏眠将饼撕开,分了沈知行一半,沈知行也分给夏眠一个包子,两人当即狼吞虎咽起来,咬一口包子配一口饼,完全不顾食物早已凉透。
翌日,夏眠换上自己崭新的淡青长衫,和沈知行一起,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经过一夜交心,加上分饭之谊,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两兄弟相见恨晚,倾盖如故。
沈知行身着白净儒衫,手持折扇,身姿秀挺,自有一派读书人的松竹气韵,加之生的又面如冠玉,仪表堂堂,一路上没少吸引妙龄女子羞怯的目光。
夏眠同他走在一起,忍不住有些脸红,他扭头看沈知行,此人似乎很享受。
有胆大的姑娘前来相赠香囊抑或手帕,皆被沈知行礼貌地回绝。
夏眠这就不懂了,你搁这儿孔雀开屏,人来了你又推辞,你图啥?
似是读懂了夏眠的眼神,沈知行解释道:“李兄,你知道的,我是个君子,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
此间,又有一名身着鹅黄襦裙的女子款款走来,珠翠一步一摇,手持团扇遮面,露出的一双杏眼灵动娇俏,仿若星辰。
沈知行折扇一收,理了理领口,待姑娘行至跟前,大手一拦,便要施礼,“多谢这位姑娘垂爱,只是小生不才——”
“哎呀你起开!”姑娘不耐地拿折扇挡开他,一双秋眸滴溜溜地围着夏眠转,“这位公子好生俊俏,敢问公子贵姓?是哪里人士?”
……给夏眠整不会了。
不是说古代女子都很含蓄的吗?
沈知行看看姑娘,再看看夏眠,乐了。他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夏眠,“说话呀,李兄。”
夏眠干巴巴道:“谢姑娘厚爱,不处。”
姑娘:?
沈知行:?
没等姑娘继续追问,夏眠已经拉着沈知行一溜烟儿跑了。
沈知行边跑边问:“李兄,你方才说的‘不处’是何意?”
“……我们那儿的家乡话,就是婉拒了的意思。”
“喔~真是简洁。”
不跑还好,这一跑饥饿感就上来了,俩人奔向包子铺,夏眠用仅剩的钱买了俩大包子,和沈知行一人一个。
“沈兄,这下我也真没钱了,今天咱俩必须找到工……生计。”夏眠边嚼边说。
“会的会的,李兄且宽心。”
吃完后,俩人搜罗了两三条街,倒也寻着几家铺子收短工的,但可惜工钱都是最后一次结清或者月结,对他们当下的困境来说,实在不是好的选择。
日头越来越大,晒得人口干舌燥,沈知行喘着气,拉着夏眠到一座石桥边坐下,放松腿脚往身后石阶上一摊,打开扇子遮阳。
“先歇会儿,歇会儿。”
夏眠胳膊架在膝盖上,瞥他一眼,“沈兄,你的风度。”
沈知行无所谓道:“饭都要吃不上了,还管什么风度。”
夏眠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旁有一排蚂蚁,正在忙碌又快乐地搬运行人掉落的一些饼屑,分工有序,勤勤恳恳。
他骤然想起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如果拿手指在蚂蚁走过的路线上横划一道,蚂蚁就会迷路。
于是夏眠伸手划了一下。
蚂蚁果然兵荒马乱起来,沿着原来的路线走到夏眠手指划的地方后,犹豫住了,无头苍蝇一样左右乱跑,就是不再往前。
夏眠忽然有些许罪恶感。
好在有勇敢的蚁军径直往前走去,于是这条粮路复又连通起来。
夏眠正看得投入,视线里忽然闯入一双红色的靴子和半截红色的裙摆。
他顺着裙摆往上一看,一个梳着两根大麻花辫的姑娘正双手叉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俩。
夏眠赶紧拍拍旁边沈知行的腿,“沈兄,快起来。”
沈知行仍旧拿扇子挡着脸,“干嘛……”
“来人了。”
沈知行噌一下坐起来整理衣襟,这才瞅见跟前站着一个装束十分干练的红衣姑娘,乌黑的辫子垂到腰际,腰间还挂着一个酒葫芦,仔细一看,腰带似乎还是一根软鞭。
介于之前的经历,两人以为又是搭讪的,正要礼貌开口,却被姑娘抢了先:“看你们在这条街来回晃荡很久了,是找活儿的吗?”
夏眠顿时意识到,这可能是boss直聘,一个巨大的机会,于是嗷嗷点头。
姑娘抬手,往身后不远处的客栈一指,“看见那家平安客栈没?我叫平颖秀,是这家客栈掌柜的女儿,店里的两个杂工突然有事儿请辞回乡了,你们两个可愿意来?”
夏眠心想还有这等巧事儿,但这找活计的人每时每刻都有,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是我俩?”
平颖秀直爽道:“因为你俩长得好看。”
夏眠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那请问工钱怎么算?”
“按上工天数,一人一天一百五十文,日结,管三餐不管住,有事可告假,但忙得时候不批。如何?”
一天一百五十文,一碗素面的价格是十文,似乎和现代的一天一百五十块差不多,还管吃饭的话,这钱就是净工资了,满勤的话算下来是月薪四千五,包吃不包住。
沈知行问:“请问平姑娘,杂工主要做什么?”
“简单,体力活,店里还有其他杂工,你们两个,就负责洗碗、扫地、擦桌子就行。”
夏眠和沈知行深深对视一眼:就这个了。
平颖秀观摩二人神情,知道这是成了,轻笑一声,“行了,随我来吧。”
二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姑娘进了门,直奔客栈后院的账房里,平颖秀在案边利索地写完两份契书,然后交给二人看。
夏眠知道这是劳动合同,但很多字都不认识,不好表现的太过明显,状似不经意地撞了一下沈知行,小声问:“沈兄,你觉得如何?”
沈知行满意点头,“甚好。”
“那就签?”
“签!”
平颖秀道:“既无异议,辛苦二位的照身帖予我看看。”
夏眠心一紧,沈知行已经麻利地照做了,夏眠故作冷静地从袖子里掏出李云清的照身帖递过去,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平颖秀一手拿一个,翻过来看过去,讶异道:“哟,两个秀才!让你们做杂工是不是委屈你们了?”
夏眠沈知行异口同声:“不委屈不委屈!”
沈知行条件反射完,忽然想起夏眠之前说的自己不识字,锐利的目光唰一下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