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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夏眠如芒在背,不敢侧头,嘴甜道:“平姐姐,我们什么时候上工?”

      “现在。”平颖秀未曾多想,将照身帖还给了他们,“先在契书上签字摁手印,再随我来。”

      夏眠认识的繁体字不多,雲算一个,他目光仔细地滤了一遍契书内容,果然在上面找到了“李雲清”三个字,只有雲是繁体字。

      他麻溜地签完摁完,心想这第一步的槛总算迈了过去。

      平安客栈的规模不大不小,位于宜兴府望州城的辅街上,而望州相当于市区,地界好,客流量大,是以每日生意兴隆,客似云来。

      夏眠和沈知行穿着新发的工服短打,在后厨一人一个池子洗着碗,袖子撸得老高,碗刷得一个接一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感觉生活充满了奔头。

      夏眠歪头看沈知行,看到原本一身浩然气的俊秀书生,此刻也是浸透了人间烟火,乖乖做起了勤劳的洗碗工,莫名有些想笑。

      这客人打尖儿的时间没个定数,饭点过后的时候最忙,其他时候倒是些散客,可以喘息一下。

      经过一天的牛马生活,夏眠差不多摸清了流程,平安客栈一日三餐,早上辰时一刻上工,晚上酉时三刻打烊,白天的主要工作是洗碗,打烊后他们需要去大堂里擦洗桌子,把条凳倒放在桌上,再把地扫干净,结束后就可以下班了。

      出来平安客栈的时候,正是酉时末,天色已经开始昏暗了。虽然天是昏的,但哥俩的心情是美的,一人提着一条串好的铜钱,美滋滋地往城东走去。

      真好,今天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一天。

      走了几步夏眠顿住,“沈兄,我们是不是可以不住破庙了?”

      沈知行如梦初醒,“对喔。”

      夏眠嘴角慢慢上扬,“客栈?租房?走起?”

      沈知行的嘴角还未来得及翘成和夏眠一样的弧度,忽然一阵黑漆漆的疾风袭来,从他二人中间横穿而过,带过的力道撞得二人齐齐后退两步,等反应过来,手上的钱串子已经不翼而飞了。

      贼人揣着钱马不停蹄地往前跑,本着职业操守一步也不曾回头。这会儿子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夏眠和沈知行拔腿就追,边追边喊“抓贼啊——”,然而并没有奇迹发生。

      这可是他俩辛辛苦苦一整日才获得的财富,说什么也不能善罢甘休,夏眠体力比沈知行好些,紧追贼人不放,七弯八拐的街巷里,沈知行紧赶慢赶地追夏眠,夏眠哼哧哼哧地追小偷。

      最后,竟一路追到了城北。

      沈知行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他看见夏眠背对着他站在破败的大门前,仰头看着高处缺角开裂的牌匾,上面题着三个字:居养院。

      沈知行喘匀了气,弓着腰费力地爬上石阶,这才透过大门看到了院内的景象。

      院中聚集着很多人,多以老少为主,两鬓苍苍者有之,风烛残年者有之,体弱多病者有之……他们蜷缩在两盏昏黄的破灯笼下,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夹杂着不可描述的腐朽味道,随着夜风一起朝二人汹涌袭来。

      院中,为首的几个十来岁的瘦削少年如临大敌地挡在最前面,眼神凶狠又坚定,手里拿着卷刃生锈的短刀或者斧头,在他们背后,垂髫小儿们缩在老人的怀里,眼神懵懂又害怕。

      夏眠愣了许久,沈知行也愣了许久,最后,只是轻轻拽了拽夏眠的袖子。

      “李兄,暮鼓快要响了。”

      大魏有宵禁,暮鼓后,晨钟前,百姓不得夜行。

      夏眠干巴巴地嗯了一声,“走吧。”

      跑回破庙的路上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以至于躺进干草窝里久久不能入眠,哪怕干了一天活后又跑了几公里。

      夏眠双手枕着头,“沈兄,你困吗?”

      沈知行背对他侧躺着,“在酝酿了。”

      夏眠想着傍晚的事,痛定思痛,“以后切记,财不外露。”

      今日这遭,权当他做慈善了。圣人有云,穷则独善其身,他夏眠虽有怜弱之心,但眼下实属有心无力。

      居养院看样子应该是官府置办的福利机构,收容老人和小孩的,可惜却荒废成这个样子,看来这望州的知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况望州城就在宜兴府知府的眼皮子底下,知府竟然视而不见,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一丘之貉!

      沈知行胡乱想着今日的事,突然灵光一闪,翻身问夏眠:“李兄,你不是说你不识字吗?你是秀才又作何解释?”

      这话问得夏眠头皮一紧,白日里忙昏了头,岔过去了这件事,忘记思考怎么圆过去了。

      另边厢,沈知行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哀怨一抿,“李兄,你竟然不信我,对我行欺骗之事。”

      夏眠赶紧坐起来摆手,“不是的,我怎么会不信你呢,你可是我患难与共的好兄弟,只是秀才这个事吧,说起来有些复杂。”

      沈知行不依不饶,“那你长话短说。”

      “……我前阵子不小心磕到了脑子,忘记了许多事情,其中就包括十年寒窗苦读的圣贤知识。”

      沈知行面露不可置信之色,夏眠继续一本正经:“如今我确实不认得多少字了,记忆很模糊,也找大夫看过,大夫束手无策,说只能等自愈。”

      沈知行目光从灼灼逼人变成了同情悲悯,手搭在夏眠的胳膊上,郑重地拍了拍,“对不住,李兄,我不该问的。”

      “没事,我早就看开了,无非就是科举这条道暂时走不了嘛哈哈。”

      沈知行的目光甚至有了一丝钦佩,对于寒门读书人而言,科举是唯一翻身证道的通天路,可夏眠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这次第、怎一个豁达了得!

      此后几天,夏眠和沈知行踏踏实实地上工挣钱,和客栈里的下手基本都混了个脸熟,期间不忙的时候在客栈蹭热水美美地洗了几回澡,下工后趁着天色未晚还去附近看了看可以租赁的房子,小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在平安客栈东半街之外有个和风院,是个全空的三居室,和之前长平院的构造差不多,地段采光大小各方面两人都十分满意,货比三家后,俩人便和代为照看的邻居张大娘商议好,今日晚约见和风院的东家,正式租赁。

      今日一早,夏眠和沈知行就带上了暂藏破庙的全部身家,上完工后直接背着行囊来了和风院,张大娘见状,让他俩先在院子里坐下休息,转身兴冲冲地去引东家了。

      东家笑意盈盈地挎着篮子进来时,夏眠眼睛都亮了,“王姐姐?”

      王三娘一见是熟人,也颇有些惊讶,锐利的目光将夏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张大娘也乐了,“还是熟人呐!”

      夏眠甜甜一笑,“这不多亏了姐姐的帮助,不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喝西北风呢,对了,这是我的新识好友,沈知行沈如一,我们一起来租房子的。沈兄,这是王三娘,我之前在长平院暂住过,也是王姐姐代管的房子。”

      沈知行在怔愣里慢慢回过神,施礼后敏锐地抓住重点,“代管?”

      王三娘耐心解释:“没错,代管,我不是这房子的正主,东主很忙,房产又多,我受命代为打理,关于这点契书上会写清楚,你们不用顾虑。”

      沈知行点点头,表示明白。

      王三娘直接步入正题,“这院子里有三间房,天字房为主居室,地字房和人字房为两个侧居室,厨房、茅房还有院子里的这口井,是共用的。你们打算租哪间?”

      “王姐姐,房钱怎么说?”

      “主居室一月一千一百文,侧居室一月九百文,若你们整租,算你们两贯六百文一月。”

      夏眠和沈知行简单商议了一下,决定整租,夏眠是不想合租到牛鬼蛇神,以免影响生活质量,沈知行还要准备科考,也不想横生枝节。

      王三娘从篮子里拿出整租契书,摊在石桌上,“二位都是爽快人,今日签契,明日起算。今日是四月十一,往后我每月十一酉时末来收房钱,没有异议的话就签吧,哦对,照身帖予我看看。”

      要命,又是照身帖。沈知行仍旧麻利照做,夏眠上前一步,将李云清的照身帖递给王三娘,在沈知行看不见的地方拼命挤眼色。

      王三娘看到照身帖,意外地挑眉,抬头对上夏眠“拜托了”的神色,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契书一式两份,签好后,两人将自己的全部身家——十串铜钱,哗啦啦奉于桌上。

      夏眠揣着手底气不足地开口,“王姐姐,我们俩刚上工五日,这是我们目前所有的钱,一共一千五百文,剩下的,辛苦您五日后再来一趟,届时小生之前欠您的三日房租,也一并补上。您看……”

      沈知行也拱手施了一礼,“请王姐姐放心,我们读书人历来守诺重信。”

      王三娘了然地笑了笑,将钱全部收进篮子里用布盖好,“好说,我三娘平日里也最是敬重读书人,二位以后若是有了好前程,莫忘了三娘的好。”

      “一定,一定。”

      王三娘又看向夏眠,“夏眠,东主的脾气你也见识过了,是个不好相与的,不过你们也不必忧虑,东主平日里不会过来,你们只要不拖欠房钱,就没什么事。”

      夏眠点头,嘴角的笑意有些挂不住。想起那个凶神,他就一阵心悸,至今不明白人怎么能阴暗成那般面相。

      三娘这看似善意的提醒,实则是个敲打,先礼后兵,恩威并施。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王三娘起身,另外拿出一百文塞给了一直默默守在旁边的张大娘,“辛苦了,张大姐。”

      张大娘乐开了花,“哎呀不辛苦,应该的~”

      送走二人,拴上房门,夏眠和沈知行原地起蹦击掌:“噢耶!”

      打今儿起,他们再也不是流浪的难兄难弟了。

      夏眠正想跟沈知行探讨一下天字房的居住权,沈知行直接拎着行囊往地字房走去,背影潇洒地朝他挥手,“李兄,我习惯了住小屋子,天字房就让给你了喔~”

      夏眠内心翻了个小白眼,某些人想月省两百文的小九九,说得冠冕堂皇。不过也好,他夏眠喜欢住大房子。

      夏眠推门走进主屋,屋中空旷,陈设简单,空置期应该有人定期打扫过,没什么灰尘,屋中只有一张床,一张榻,一张桌子和一面柜子,其他的一切起居用品都得自己慢慢置办。

      他打开包袱,将没穿几次的那套淡青长衫小心地挂到了柜子里,还有李云清的那套儒衫,也先放进了进去,想着寻个机会悄悄去看他的时候烧给他。至于这套破洞麻衣,就先铺在床上凑合,还好现在天渐渐暖了,夜里和衣而睡也不至于被冻醒。

      简单收拾完毕,夏眠躺在自己的大床板上,美滋滋地进入了梦乡。穿来十几天,从没睡这么踏实过。

      翌日,精神矍铄的夏眠干劲十足,生活中的一切仿佛都带上了希望的光,唯一始料不及的,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那个凶神东主。

      今日店中生意极好,夏眠和沈知行在后堂洗碗洗得虎虎生风,平掌柜突然急匆匆地来后堂选人,说大堂今日来了贵客,人手不够,挑两个人去暂代跑堂。

      平掌柜精明的视线在五六个杂工之间逡巡了一圈,粗糙的手一指一点,选中了沈知行和夏眠。

      夏眠怀着忐忑的心净了手,被平掌柜领到了前堂,平掌柜说,今日二楼天字号雅间的客人就交给你了,好好干。

      突然被委以重任,夏眠有些紧张,他端着客人点好的酒,小心翼翼地叩响了二楼雅间的门。

      “进。”是一道清丽的女声。

      推门进去,屋中有四人,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梨木八仙桌的下首,笑容谄媚,另一个面容阴柔的贵公子坐在上首,眉眼无波无澜,身后立着一男一女两个随从。

      夏眠偷偷打量的眼神尚未来得及收回,褚临渊凉凉的目光便敏锐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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