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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如意阁命案(一) 夜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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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京都不同于白日的繁华,别有一番光景,花舫穿过白鹭湖,来到湖对岸,一幢高楼耸立入云,屋檐四角皆缀了朱红的花灯,灯纸上绽放一抹红梅,金粉描边,奢华绮丽。
晚风一吹,缀在花灯角下的风铃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李泰宁在如意阁门口急得团团转转,他时不时张望远处,嘴里喃喃自语道:
“沈兄怎么还不来,难道是走岔路了么?”
李泰宁正想着,突然背后有人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李泰宁错愕地转身,只见沈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泰宁兄对不住,我路上耽搁了一会。”
沈谌有些歉意,他还未说完,李泰宁已经拉着他匆匆走进如意阁。
“我一直看着前面,虽不知沈兄你是何时绕到我身后的,我们还是快些进去,一会舞乐就开始了。”
李泰宁并不介意沈谌的迟来,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进楼观赏莺儿姑娘的尊容,沈谌被他半拉半拽地带进如意阁。
楼内层层竹青色纱幔,浮香四溢,丝弦管乐之声不绝于耳,漂亮的女侍端着酒水点心隐隐穿梭在纱幔之后。
沈谌步子缓下来,他跟着李泰宁登上二楼,穿过长廊,风铃的清响同乐声若隐若现,转角处,一个低头端着茶盘的女侍匆匆忙忙地走来,撞入沈谌怀中,就在女侍凑近的那一刻,沈谌嗅到一股奇异的香味,他立即后退几步,远离了姑娘。
茶壶被打翻,滚烫的茶水顿时洒了沈谌一身,打湿了他的衣襟。
“哎,你这个丫头怎么看路的,做事如此粗心大意!”
李泰宁惊了一跳,赶紧拉开沈谌,从怀里拿出手帕替沈谌擦拭身上的茶水。
“对,对不起,公子,奴婢不是故意的。”
那姑娘顿时花容失色,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慌乱,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发抖,伏身磕了两个头, “求公子饶了奴婢。”
“沈兄,你没有被烫伤吧?”
李泰宁担心沈谌被烫到,上上下下检查一遍后,还是不放心地问道。
“我无大碍,这位姑娘快请起来吧。”
沈谌摇摇头,即刻把那姑娘扶起来,然而女侍眼神闪烁,似乎并不敢抬头与他们对视,沈谌只当她心里慌张,并没有为难她,挥挥手便让她离开了。
“这如意阁的姑娘还真做事是粗手粗脚,幸好没伤到沈兄,刚刚吓坏我了。”
李泰宁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熟门熟路地带沈谌入了一间小隔房,四周用锦绣屏风围住,只留一扇珠帘。
李泰宁与沈谌席地而坐,软榻上摆放一方小茶桌,上面摆着几碟下酒菜以及一壶佳酿。
“幸好我提前托熟人为我们预留了一个上座,一会观舞也方便些。”
两人身旁有一个暖炉,隔间里很是暖和,李泰宁脱掉身上的狐裘,搓了搓手心,为沈谌斟了一杯酒。
“沈兄,快喝点热酒暖暖身子,以免着凉了。”
沈谌在吃穿用度上甚为随意,九数寒天里穿一袭单薄白衫,衣着简朴,常常让李泰宁觉得沈家在亏待他。
沈谌接过酒,品出酒香醇厚,绵软香甜,他不禁夸赞一声:
“真是好酒。”
李泰宁生性豪放,两人推杯换盏,一会就喝了大半壶,李泰宁面色潮红,很快就有了醉意,沈谌却还清醒着。
只听李泰宁嘴里嘟囔着什么,沈谌没有听清,李泰宁又挪腾到沈谌身旁,哥俩好地揽着沈谌的肩膀,眼神迷离。
“沈兄,你可知道,我与你也算同病相怜。”
沈谌摇摇头,他并不知李家的事情,沈谌的沉默让李泰宁不禁红了眼眶。
“我是侧室所生的庶子,有上面两个兄长在,父亲永远见不到我的好,他把我安排到户部挂一个闲职随意打发,从此放任自流,不管不问,不过只是觉得我无用而已。”
李泰宁说到伤心处,一杯接一杯酒喝下,这让沈谌心里不是滋味。李泰宁平日为人直爽,表面看上去没心没肺,没想到他心底竟压抑着这些年诸多郁郁不得志。
“泰宁兄,还是少喝些吧,酒多伤身。”
沈谌拦下他的酒杯,却被李泰宁挣脱,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提起酒壶给沈谌倒了满满一杯。
“沈兄,不要管我……你,你也喝,我们兄弟两人,今夜不醉不归,好酒管够!”
沈谌至此不再多言,举杯一口气喝完,与李泰宁碰了个杯。
“沈兄,我们兄弟间相识一场,也不枉此夜此景!”
李泰宁七分醉三分醒,非要撑到莺儿献舞才彻底能醉去,沈谌与李泰宁两人便倚在屏风处,眼巴巴等着献舞。
外面丝竹乐声一奏起,李泰宁便迫不及待地挑起珠帘,只见一红衣女子翩翩起舞,衣袂飘飘。
李泰宁看得认真,顾不上衣衫不整,沈谌自顾自斟了几杯酒饮下,他倚坐在软榻之上,衣衫并不规整地铺落在地,乌眸墨发,自有一番潇洒清隽在身。
两人这番歪七扭八的姿态在一众规规矩矩的官宦子弟中尤为显眼,二楼的青年只是多看了一眼,身边人便体贴地解释道。
“世子爷,那位是李尚书的三公子,李泰宁,于户部任职郎中。”
主座上的青年身披一袭墨兰大氅,低垂的衣摆上绣制着瑞国最尊贵的银龙,他垂眸不语,玉制般寒凉的面庞让身边人胆颤心惊。
“李泰宁身旁之人是谁?”
青年缓缓抬眸,一双凤眼斜睨过来,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桀骜,以及沉寂多年的寒光。
“属下不知。”
身旁的侍卫看了一眼楼下白衣男人,陌生的面孔令他心疑京都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号人,他额头冒出豆粒大的汗珠,顶着压力答复道。
李泰安立于一旁,走上前拱手道:
“殿下,小弟身旁之人乃是已经致仕的沈忠老先生独子,据说沈谌幼时离家,失散了十五年,前不久才找回来。”
镇北王世子赵长信点点头,不再言语,这位世子殿下承蒙陛下厚爱,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在京都里拥有至高无上,无人可及的地位。
以至于他越俎代庖,褫夺了镇北王的王权,将自己的生父囚禁在镇北王府。
即便做出如此有违常伦,不孝不敬的违逆大罪,整个京都上下仍无人敢提及。
赵长信垂眸不语,没人清楚此时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本就城府极深,身居高位更加难以捉摸,身边人行事谨慎,不禁也总是战战兢兢。
宴会伊始,逐渐有人前来说贺词,赵长信最厌恶这些虚伪说辞,可是还要坐在这里同他们虚与委蛇,让他更心中不耐。
与此不同,楼下是另一番天地,李泰宁喝多了,扒拉着过往的小侍,自称诗兴大发,话语尽就要赋诗一首。
沈谌强撑着清醒,把李泰宁拽了回去,避免他当众丢丑。李泰宁手舞足蹈,嗷嗷大叫,沈谌只能把他嘴堵住,换了一时清静。
沈谌推开室内小窗,如意阁建在白鹭湖旁,或许今夜白鹭湖夜风太轻,又或是歌舞太美,沈谌渐渐有些醉了。
他伏在小窗上,回头看一眼倒在地上,横七竖八,已然完全昏睡过去的李泰宁,不禁轻声失笑。
——
第二日,沈谌是被女侍刺耳的尖叫声吵醒的,他迷蒙间睁开眼睛,却见厅前围了一群人,他缓缓站起来。
地上横旦着一具红衣女尸,七窍流血,已经咽气身亡,赫然正是昨夜为众人献舞的莺儿姑娘。
莺儿姑娘昨夜献舞,于今早被人发现死于房中,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世子的生辰宴平白添了晦气。
沈谌此时顾不上头晕脑胀,他神智已然清醒了大半,他还没来得及叫醒熟睡中的李泰宁,官兵就已经闯入如意阁,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大人有令,未查清舞姬莺儿被害真凶之前,任何人等不可出入如意阁。”
官兵举起兵部的令牌向四周环绕一圈,世子生辰宴上舞伎突然死亡,此番兹事体大,世子爷亲自下令,由兵部侍郎陈元景彻查此事。
故而沈谌和李泰宁此时被拘在如意阁内,无法随意走动。
“这下糟糕了,我们现在哪里也去不了,还需想办法托人向官署告假。”
李泰宁一觉醒来就发生如此祸事,他来不及惋惜莺儿姑娘红颜薄命,愁眉苦脸想着自己的缺值。
沈谌却是面色平静,他透过人群,看着横死于此的莺儿尸身,心中开始思索,就莺儿的死状来说,她是死于中毒,容貌尽毁,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让一个盛名的美人以如此方式惨死,未免过于残忍。
“陈大人到,无关人等速速避退!”
官吏驱散围观的人群,随着官兵涌入,一个有些眼熟的青年缓缓走进来,他步伐稳健,步履轻盈,一看便知是军队出身。
来人正是昨天中午两人在街头遇见的漠州小将军陈景元,陈景元信步走来,刑部仵作取出插入尸体的银针,将莺儿的死因一五一十地禀报于他。
“中毒而亡?”
陈景元眉头微皱,他令人把莺儿的身体翻过来,仔细检查了一番,寸寸肌肤已经溃烂不堪,诡异之处在于,尸体附近竟有阵阵扑鼻异香。
陈景元确认这香气是从莺儿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寻着气味的来源,伸手取下莺儿腰间的香囊。
昨天在如意阁留夜的官宦子弟不在少数,此时都被拘在楼里,围在附近等候讯息,见此异象,有人不满,有人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香?”
陈景元打开香囊,将里面填充的香丸球取出一粒交给仵作,他起身环顾四周,将此刻人群的表现尽收眼底。
仵作接过香丸球,凑近轻嗅了一下,片刻后得出结果。
“回大人,这是产自西南的云和香,香料本身并无毒性,但是此香与甘草药性相冲,同用时会产生剧毒,发作时七窍流血不止,皮肤迅速溃烂。”
陈景元点点头,此症状正符合莺儿的死相,他捻起一颗香丸,眸光流转,轻声道。
“此种香料异香刺鼻,久闻令人头晕目眩,向来不受京都贵勋喜爱,京都内流通数目少之又少,出现于此实在可疑。”
没多久,陈景元就命人牵来一条狗,陈景元将香丸放在地上,黄狗抽动鼻头,趴下仔细嗅了嗅。
“大黄,去。”
陈景元吹响一声哨,趴在地上的大黄须臾间竖起耳朵,窜进人群中,大黄跑得飞快,轻巧地跳上桌子,掀倒茶水,引发一阵人仰马翻。
“沈兄,幸好我府上的马夫一直在外等候,我已经命他去官署送信儿了。”
李泰宁正同沈谌说着话,李泰宁宿醉起来,像霜打后的茄子般萎靡不振,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两人站在最远处,将案子诸等置身事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谁也不曾料想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