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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谁人不识君 晚膳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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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临尽时,沈老爷突然问起了沈谌的学识。
“师父为我开蒙,这些年只读过几本闲书,识得几个字罢了。”
沈谌的回答虽然在沈老爷意料之中,他仍是有些失望,不过他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对沈谌说道:
“如此便很好了,为父虽已致仕数载,朝中还是有些相识的官员在,今日为父舍下一张老脸,求到往昔同僚那里去,替你在户部谋了个闲差,你明日便收拾一下去赴任吧。”
“你也半大不小了,先要有个正经差事做,总比天天赋闲在家强得多。”
“好,多谢老爷。”
沈谌虽心中不太情愿去户部当差,只是想到下山前师父那番嘱咐,叫他不可违逆生父,务必勉力尽孝。思及此,他还是作揖应下了。
看得出沈老爷对沈谌这次去户部当差重视非常,特意为沈谌置办了一身衣袍,又派遣府中马车接送沈谌办公。
第二日沈谌早早起来,被福宝打扮一番以后,他便被车夫送到了户部。
沈谌到时,一个蓝衣青年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沈谌,对方眼前一亮,立刻亲热地迎了上来。
“你就是沈伯父之子吧,沈兄,我父亲与沈伯父乃是至交好友,特命我在此迎接你。”
“我姓李名泰宁,沈兄唤我泰宁即可。”
沈谌向他一拱手,礼数周全地打了招呼。
“泰宁兄,请代我向李大人问好。”
李文官居户部尚书,沈谌的职位便是托这位李大人谋得,对方念着沈老爷的情分,特命其子代为接引,沈谌心中有数。
“沈兄不必客气,你初来乍到,定不熟悉户部官署,我带沈兄过去吧,有何不懂之处随时问我便是。”
李泰宁笑笑,露出一口白牙,言语间平易近人,看上去十分热心。
“沈兄,文书院事务清闲,平日也无需注意太多,你且放心大胆地去做,我在文书院旁边的同惠院任职,遇见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好,那便多谢泰宁兄了。”
沈谌任职文书院的一名小小书吏,平日负责的事务就是规整档案,抄抄公文,这份工作墨守成规,既清闲又无趣。
好在李泰宁隔三差五来找他作伴,沈谌还能够苦中作乐些。
沈谌为人温和,少言寡语,却不卑不亢,他这温吞的性子很是对李泰宁的路子,李泰宁待在官署平日也无同辈人可以闲聊,沈谌一来,他终于有了个伴,自是高兴不已。
两人正在一个馄饨摊上,品尝着李泰宁号称京都第一的野菜馄饨,这馄饨馅大皮薄,汤鲜味美,确实一绝。
沈谌与李泰宁两人足足吃了四大碗,吃得撑肠拄腹,心满意足,两人才慢悠悠地往官署走。
正逢一队官兵巡街,统一身着朱袍,手持银枪,身骑骏马如同风般奔驰过街面。
为首的玉面郎君玄衣墨发,腰佩长剑,一身浩然正气,那人模样温润如玉,龙章凤姿,是少有的清隽俊美。
这队人马来去匆匆,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李泰宁愣了一下,嘴里喃喃道:
“竟然在此处遇到了元景兄,真是怪哉。”
“什么?”
沈谌没听明白李泰宁的自言自语,李泰宁却仿佛遇到什么难解之谜,眉头紧锁。
“沈兄有所不知,这位景元兄是宁远将军独子,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景元兄在兵部供职,平日里难得一见,今日不知刮了哪路仙风,竟将他吹来了。”
沈谌不知京都事,也不识京都人,李泰宁却是京都百晓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三言两语就交代清此人出处。
沈谌游历漠州时曾经听说过宁远军,传闻宁远军骁勇善战,治军严明,深得边城民心,边塞十三城家家户户都供奉着宁远军的军旗,以求平安泰宁。
“宁远军威名远扬,我也曾略有耳闻,漠州临界黄金海,附近常有沙匪出没。沙匪多为流寇,生性残暴,专门劫掠往来商贩,杀人越货,而凡商队挂宁远军旗者,沙匪均不敢犯。”
沈谌兴致之至,便多说了些,李泰宁自认为消息灵通,却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奇事,讶异之余多了几分好奇。
“沙匪一事,泰宁在京中闻所未闻,不知沈兄是从何得知这些秘闻?”
说到此处,沈谌微微一笑,不禁想起那些在漠州险中求生的陈年旧事来。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泰宁兄若亲眼见过沙匪劫掠,便也略知一二了。”
李泰宁听着,逐渐面露钦佩,他叹然道:
“沈兄见多识广,泰宁自愧不如。”
“沈兄,今夜散值以后,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泰宁神秘兮兮地凑到沈谌旁边,决心带这个新结交兄弟去见见世面。
“今日镇北王世子爷在如意阁宴请贵勋子弟,包下头牌莺莺姑娘作舞,莺莺姑娘是千金难买一笑的绝代佳人,平日里难得一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特意去求了两张请帖,沈兄与我同去,见一见这盛名的莺儿姑娘。”
李泰宁平生最爱凑热闹,他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才得了两张请帖,就是为了如意阁莺儿姑娘的名头去的。
李泰宁盛请之下,沈谌也不好拂了他的一片好意,只得随他一同前去。
傍晚一散值,李泰宁便催促着沈谌出发,李泰宁特意召来李府上的马车送两人赴宴,临行前,沈谌才突然想起自己并未知会沈府今晚不回去的事情。
“泰宁兄,我忘记告知家里一声了,你先行去,我一会在白鹭湖与你汇合。”
李泰宁只好答应,并央求沈谌快些回来,以免去晚了,寻不到好位置。
——
安平巷内。
不起眼的一处民巷里传来阵阵犬吠,夹杂着妇人时有时无的哭声,愈靠近,女人的哭喊声愈加清晰。
“救命!快来人救命!”
“求求你们放开我的孩儿!”
妇人跪坐在地上,以袖遮面,痛哭不止,谁料今夜家中突然闯入一伙匪徒,□□掠,搜不到银钱就要摔死妇人尚不足月的幼儿。
“哭什么哭,一会连这个娘们也宰了!”
刀疤男人一脚将妇人踢倒在地,面露凶光,嘴里唾了一口,提起孩子的襁褓就往井边走去。
夜色朦胧,青年从袖口掏出一方白色巾帕蒙在脸上,他身形轻盈,足下微点,轻轻一跃便翻进了民宅。
蒙面青年的突然出现令所有人都错愕不已,借着今夜微弱的月光,青年看清了院内的形势,一个布衣散发的妇人跪坐在地,三个莽汉站立一旁,其中一人单手拎着襁褓中的婴儿悬在井口,正准备抛下。
“住手!”
青年叫停,那男人手中的婴儿啼哭不止,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响彻整个院子,无论如何,如此对待一个刚出世的孩子,简直是畜生行径。
“你是什么人?少来多管闲事!”
为首的莽汉见势不对,立刻抽出腰间弯刀,话音未落便向青年面中劈砍来,刀光一闪,铁器的寒光自青年遮面的白巾上闪过,青年侧身躲开,他神情冷峻,反脚将莽汉踢出数米开外。
见此情景,倒地的妇人终于反应过来,仿佛看到希望一般,她嘶哑的嗓音艰难出声:
“少侠,求您救救我儿,这些强盗闯入我家劫索钱财,不给钱就要杀死我的孩子,您救救他吧!”
今夜劫掠农户的三个强盗,从未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且这人白巾蒙面,看不清相貌,看身形应当年岁不大,经由蒙面人刚才一脚,他们也收起眼中轻蔑,纷纷抄起保命家伙什袭来。
没人看清蒙面人是何时出手的,只是一息之间,三个壮汉全部倒地,疼得在地上翻滚起来。
青年怀里抱着小婴儿走到妇人面前,轻轻蹲下身,把孩子还给妇人。
“夫人,您不必担心,已经无事了。”
面前蒙面青年的声音温和清朗,虽不知长相,他一双温润通透的黑眸带着令人安心的意味,妇人颤颤巍巍接过青年手中的襁褓,看着怀中安然无恙的孩子,顿时声泪俱下,跪地便连连磕了几个头,语调颤抖,泪流满面。
“多谢……多谢少侠相救,谢谢您。”
天未见明,三个壮汉被束缚得严严实实,被人丢在衙门前,等值守的衙役发现。
这是京都第五起犯人自投的案子,陈景元伫立在衙门前,神情冷峻,自不久前,京都突然出现这样一个锄强扶弱,惩恶扬善的“白面少侠”。
此人常于半夜出没,每次出现必然是白巾蒙面,叫人看不清长相模样,他神出鬼没,武功高强,像是江湖人做派。
此人既不求财,亦不求物,只是行侠仗义,帮扶老弱,他并不惧位高权重者,在皇亲贵胄云集的京都里,行他想要的侠义。
凡被“白面少侠”帮过的百姓无不感恩戴德,感念至极,不肯透露半分有关他的讯息,官府想捉拿此人也无可奈何。
自漠州回京,陈景元见惯了恃强凌弱,仗势欺人,他身处京都受到各方牵制,许多事情自然不能随心所欲,他早已经厌倦这个名利场。
漠州虽小,亦不如京都繁华,却至少天高皇帝远,在他宁远军的地盘上,他绝不会允许欺市霸民之事出现。
这个横空出世的少侠打破了他忍耐许久的所谓“强权法则”,对于这一切,他自是喜闻乐见。不过,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有意思的人。
三个壮汉早已经被昨夜之事吓得屁滚尿流,一见陈景元便主动伏法,将受丞相府总管指使抢劫的前因后果倒得干干净净。
冷眼看着丞相府的人前来认领家仆,陈景元心中充满厌恶,表面仍要装作无动于衷,他心底风翻云涌,隐隐兴奋起来,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亲自会会这个“白面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