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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独钓寒江雪 才刚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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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初春,京都依旧很冷,城墙根下的雪还都未化,却已经有几株倔强的小草芽冒出土来。
福宝冻得鼻涕横流,牙齿打颤,止不住地搓手跺脚,却不停地向城门口张望,只期望能看见一个人影。
可是这样冷的天,城门口经过的人寥寥,来人不是太老就是太小,都不是福宝想找的人。
"人来了吗?" 轿子里不时传出问询。
福宝摇摇头,眼看天色渐晚,心里火烧火燎的,也焦急起来。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
只听城门外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银铃声,在寒风中若隐若现,仿若画外之音,叮叮琅琅,听不真切。
福宝一下子来了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门口看。
只见一匹青鬃骏马缓缓踏雪而来,那马颈戴缀着铃铛的银环,马背上竟披着件月白色的羊绒斗篷,竟被当人一般精心侍弄着。
如此对待爱宠的倒真是头一次见,福宝正暗自称奇,那匹青鬃马突然一下发力,大踏两步冲到眼前,吓得福宝哇哇大叫。
"青鸿,不许胡闹。"
一道温和清朗的男声止住它,青鬃马转而用头拱了拱福宝,那力道极轻柔,倒像似在抚慰人一般。
福宝抚了抚胸口,一颗狂跳的心总算平静下来,心道这马还挺通人性的嘛。
马后跟着的文弱青年,走到福宝身前,眼含歉意地冲他一抱拳,说道:"抱歉小哥,劣马顽皮,吓到你了。"
福宝上下细细大量来人一番,见着青年只身单薄,大冷天穿着一件白色单衣,身形瘦削,面容清隽,轮廓温柔。年纪约摸十八上下,正好与自己要等的人相符。
福宝眼前一亮,激动道:"您是公子吗?我负老爷之命在此处恭候公子许久了!"
那青年也犹豫一下,细细辨认着福宝的圆脸盘,半响回复道:"你是福宝?"
"能认出福宝,您定是少爷!"
福宝扑到青年脚下,哇一声哭开,一边哭一边冲远处轿子惊喜地大喊:"老爷,少爷回来啦!"
青年正被福宝这反应弄得不知所措,只见远处停留许多时候的小轿门帘被车夫掀开,一个老态龙钟的华服老人缓缓与他对视。
青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深深地看着那个年轻不再的男人。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许多深藏心底的回忆。
七岁时缓缓合上的家门,父亲绝情离开的背影。自父亲将他逐出家门的那一刻,年少对父亲的最后一点期望也随之湮没了。
若不是师父遣他下山探亲,他或许此生不会再与他相见。此时再见,竟也无言以对。
“父……”
他站远处很久,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了一样,轻声喊道,只是话未说完就被老人打断。
“回来了就好,回家吧,饭菜该凉了。”
沈老爷缓缓说道,他看出眼前青年眼中的迟疑和陌生,眼神灰暗下去,一瞬间仿若又苍老了十年。
父子两人回到沈府,青年自是受到热烈欢迎,当年陪嫁过来,侍候过母亲的下人们看到他,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其中属小时候的玩伴福宝最高兴,又蹦又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谌乍一见到这么多故人,有点无所适从,只是其中许多人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隐隐绰绰还有些印象。
他生母早逝,父亲新娶的续弦十分不喜他,强迫父亲将他送到谈江山修道,实则是驱赶出家门。
沈谌从七岁离家,自此十三年后再没有回来过,他一直随师父师兄们周游天下,在外流浪,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却也十分逍遥自在。
十三年后,继母一生无所出,沈老爷只有沈谌一个子嗣。直到继母逝世,他终是有所悔悟,以书信百封打动了师父,师父特命沈谌回家尽孝。
想到此处,沈谌回过神来,沈老爷已经坐到一桌菜肴前,招呼他坐下,犹豫几番还是主动开口:
“谌儿,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沈谌轻轻点头,他缓声回答:
“我随同师父一直在外游学,师父视我如同亲子,师兄们也极疼爱我,我向来感念师门的养育之恩。”
沈老爷听到这里,更是愧疚难当,他明白沈谌心中仍有芥蒂,怨当年将他赶出家门,恨他生而不养,冷漠绝情。
“这些年,是为父对不住你。”
听了沈老爷这句话,沈谌面上平静如水,心中并未有所触动,曾经儿时的那些怨怼早已随着这些年的磨砺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过去的事情莫要再提,往事随风散,如今我长大成人,过去的事情很多都已经忘记了。”
沈谌此言不虚,确实是真心实意,落在沈老爷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沈谌不愿提起过去,正也意味着与过去划清界限,与他这个生父疏离。
“好,好,好,谌儿,你长大了。”
沈老爷连说三声“好”字,声音悲怆不已,浑浊的眼球带着些许木然,他眼中含泪,却不知这舐犊之情来的太迟,迟到沈谌已经不再需要,连最后与之关联的怨念也消散了。
如今沈谌年过二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生父赶出家门,尚且渴望亲情的七岁稚子。
“老爷,少爷,快动筷吧,一会菜该凉啦。”
福宝见这对父子之间气氛沉闷,有意缓解。
沈谌回到家,沈老爷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高高兴兴地张罗起来。
沈谌的到来,让死寂多年的沈府终于有了几分生气,下人们对这位失而复得的公子都好奇十分。
福宝牵着青鸿回马厩,青鸿今日大约是饿了,一直用脑袋拱着福宝走,催促他快些。
经过几天的相处,福宝知道青鸿性情温顺乖巧,只偶尔会调皮捣蛋,于是也不再惧怕青鸿,甚至而有时候会和它逗趣。
“福宝儿,少爷这马可真神,人模人样,灵精得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
家中仆人看到这一幕,有些惊讶地说。
就像回应那人说的,青鸿放轻了推福宝的力道,轻轻打了个鼻鼾。
“我们少爷的马自然灵性,青鸿最乖了是不?”
福宝摸摸青鸿的鬃毛,不知为何,他从小就对少爷有种莫名的崇拜,连带着少爷的马都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
京都果然如他所想般繁华,花楼市肆,酒坊乐馆,街上来往行人,好不热闹。边塞常年孤苦,人烟稀少,独自久居也觉得孤寂,沈谌确实喜欢这人间烟火气,他兀自寻了一处茶楼窗边看坐,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到别有趣味。
“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街面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伴着官兵的冷斥声 ,原本喧闹的大街立刻安静下来,一辆金漆黑顶的马车出现在街道中央,两边黑甲骑兵镇守两侧,街边商贾百姓噤若寒蝉,低头不语。
这阵势大得惊人,他往马车的方向看过去,正逢一阵凉风拂过,卷起帷幔的一角,露出车内一双桀骜不驯的凤眸,不待沈谌细看,车内帷幔便放了下来,遮住了全部。
小二端着茶点送到桌上,沈谌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不禁有些好奇,便问那小二:
“这是哪位贵人出行,阵势如此大。”
小二一听便如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起这车的来历。
“您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客人,您有所不知,这是镇北王府的王驾,镇北王府就在隔壁那条街头上,这王府的车马隔三差五从这里经过,我们都习以为常了。”
沈谌点点头,递给了小二几文铜钱,小二眉开眼笑地接了。
“原来是这样,小哥慧眼如炬,我确实是从外乡刚到京都不久,不知京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否告知一二?”
小二为沈谌添了杯热茶,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图,列举出好几处地方。
“公子若喜好舞乐便去芙蓉街的莺蕊坊,红街的如意阁漂亮姑娘最多,还有绣楼锦苑,只要您银钱足够,就没有在京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处多多。”
“多谢小哥了。”
沈谌初来乍到,对京都不甚了解,他按照茶楼小二所说的,往白鹭湖方向前去,今日不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湖中央放满各色河灯,顺水而漂,放眼望去整个白鹭湖都散发着异光。
“卖花灯嘞,卖花灯,七彩花灯五彩铃,今年许愿明年灵,神仙见灯停一停,姻缘发财样样行。”
一个背着箱匣的小贩迎面走来,箱匣上挂满了形式各异的河灯,河灯边角坠着绳编的如意结,缀着小铃铛,小贩走起路时四周萦绕着清脆的铃声。
沈谌被这样式独特的河灯所吸引,他多看了几眼,那小贩立刻停下,笑着招呼道:
“公子来一个花灯吧,挂铃花灯乃小人自创,全京都独此一份。”
沈谌伸手取下一只兔子形状的河灯,他仔细端详一番,看出这花灯颜色晕染独特,造型精致,工艺确实漂亮。
“老板,这只灯多少钱?”
一听沈谌问价,小贩急忙回道,生怕错失沈谌这个客人,还解释一番。
“十文钱。这灯用的是上好的蜡光纸所制,绝对是物有所值。”
“好,我要一个。”
沈谌从钱袋里面取出十文,买下了一只兔子灯,他捧在手里,又上下看了看,眼睛里竟闪过如同孩童般的亮光。
“只是不知今日是什么节日,为何要放河灯?”
沈谌举起手中的河灯,透过淡朱色的油纸,他隐隐看见了月亮。
“哦,再过几日便是镇北王世子生辰,今日全城放花灯为世子爷祈福,湖里那些灯都是王府放的,专用来庆贺。”
小贩解释一番,背着箱匣走远了,沈谌今日已经是第二次听说镇北王府的大名,他把河灯点燃,轻轻放进白鹭湖,看着那灯顺水而流,与他愈行愈远。
沈谌垂眸站于湖畔,他抬头仰望月空,京都的夜晚弥漫着一种寒凉的气息,倒与这凄清的月色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