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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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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微风乘着青草的香味,褪去了春的凉意,又未及夏的焦躁,倒显得清爽惬意。
在回沈府的马车上。
沈清宜静坐一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拔得头筹的欢愉,神色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采悦见其眉心微蹙,有些无解地问道:“姑娘,为何你得了第一名,这脸色沉得倒像是得了倒数第一似的?
”
沈清宜微微叹了一口气:“旁人皆知道我这第一名何来的,名不正言不顺,韩公子让我拔得头筹,实则是把我推到风口,只恐难以承受。”
采悦偏头问道:“可韩公子为何偏让你夺得头筹?”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逐渐兴奋了起来:“难道……难道他心悦于姑娘你?奴婢觉着……”
沈清宜连忙捂住了采悦的嘴,先是掀开帷幔往外瞥了一眼,有转过身来一脸正色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传出去了,难掩众众之口。”
就算采悦不说,韩祈的心意沈清宜也早已了然,可不管韩祈明言或暗示,沈清宜都只当作全然不知。
沈清宜心里早已下定主意,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她只想得一真正心爱之人。
采悦噘了噘嘴:“姑娘说的是,是奴婢一时嘴快,考虑不周,”又往沈清宜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那姑娘可有心悦之人?”
沈清宜看着采悦好奇的眼神,轻轻弹了一下她脑门:“没有没有。”嘴上说着没有,可只有沈清宜心明,至今日起,有一个人已经悄悄在心立留下了印记。
少女总是小心翼翼,可如若心中火苗被点燃,也可以很大胆。
一连几天,沈清宜总是心不在焉,连做针织女工时脑海中也会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个人的脸,总是戳破手指。
这日,沈清宜来到后花园散心,身边只有采悦跟着。远远地就看到一位身着青衿,梳着齐整的发髻,旭日的阳光正好洒落于其肩头,周身散发的气质更加温文尔雅.
沈清宜只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待看清他的脸以后,心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陨石撞击了一般,先是漏掉一拍,后又是不由自主地狂跳,只觉着全身筋动,两只手掌心在灼烧,她多年来被规训好的礼节规矩像是被洪水冲破了一角,深陷到慢慢沦陷,一发不可收拾。
“采悦,你去把上次在韩府夺得的紫毫笔拿来。”沈清宜压低声音吩咐道。
采悦虽不明所以,但也照吩咐转身拿去了。
那男子也注意到了站在这边的沈清宜,满眼笑意地走过来,轻轻作了个揖:“沈姑娘。”
沈清宜这才回过神,怔怔地回了一句:“陆……陆公子,”她顿了顿,又开口道:“陆公子怎会出现在我家后院?”
陆砚悠悠然答道:“我是来谢恩的。刚听您家小厮说令尊恰巧有事耽搁在路上,于是让我在此稍等候片刻。”
沈清宜神情有些疑惑:“谢恩?”
陆砚看她一脸不解的表情,解释道:“正是。如若没有令尊钱财上的资助,陆某是没有机会进京考试的,更别提今时今日的中举了。”
“原来是这样,”沈清宜微微颔首:“陆公子才高八斗,中举乃是必然之事,愿你来日殿试也能一举高中。”
陆砚又恭敬地行了个礼:“沈姑柳絮才高,能得姑娘吉言是陆某的荣幸。”
这时采悦拿着装有紫毫笔的匣子大步走来。
沈清宜接过匣子:“陆公子,这是上次诗会我夺得的紫毫笔。其实众人皆心知肚明,你的那首诗才应该是夺魁之作。”说罢,便把那匣子往陆砚跟前递。
陆砚连忙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不可,沈姑娘。论才学,你夺魁也是应当的。”
沈清宜见此行不通,又开口道:“陆公子平常应该会时常习字,我本已经有一只紫毫笔了,所以这支单放着岂不可惜了?”
沈清宜见陆砚还有些踌躇,便又开口道:“就当是恭贺你中举的礼物了。”于是将匣子直接放置在陆砚手中,便和采悦快步离开了后花园。
其实,沈之恒之所以资助陆砚也是看重了他为人谦卑有礼、积极进取、高中有望,像他们这样的行贾人家如若能依附于为官之人,不仅光耀门楣,也能更稳妥立于世。
因此,陆砚每每来沈府,沈清宜总要制造机会见见他,或是假装偶遇,或是直接去沈之恒书房给他俩端茶。一来二去,二人便心生情意。
沈之恒虽看出女儿的心思,但只装作不晓,其实也就是默许了。
原以为等到陆砚高中以后,他和沈清宜的婚事就会定下来,可人生非既定的轨道,终归是无法预测的。
“什么?父亲……父亲要让我嫁给李寓初?”某日晨光熹微,沈清宜刚梳洗完去给父亲母亲问安,就听闻如此噩耗,她泪眼婆娑,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之恒:“不可能,这断不可能。父亲明明知道我和陆砚早就——”
“住口,”沈之恒打断沈清宜,面无表情,语气却十分决绝:“从今以后,你和陆砚就不要来往了。”
沈清宜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王与淑,眼睛里满是无助。
王与淑用手将沈清宜散落在脸上的几根发丝别于耳后,满眼皆是心疼,轻语道:“宜儿,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嫁给觅王府家的小王爷,你的下辈子也就无忧了呀。 ”
“我不,”这是沈清宜第一次直接跟沈之恒说不,她匀了匀呼吸,用恳求的语气:“父亲,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你的,就这一次,这一次你可不可以遂女儿的心愿?”
沈之恒站起身,看着眼前瘫坐在地的沈清宜,语气冷冷地:“这桩婚事是觅王和觅王妃亲自来说与的,没得商量。从今天起,在你答应之前,不得踏出房门半步。”说罢,甩了甩衣袖,无情离去。
沈清宜不记得那日清晨她是怎样从地上挣扎地站起来,也不记得又是如何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想到自己要嫁给李寓初,那个临安城不学无术的泼皮无赖,她就心如死灰。
没有人是天生的大家闺秀,皆是被后天环境塑造出来的。
在她眼里,陆砚是她十几年循规蹈矩生活里的救命稻草,是像阳光雨露一般的存在,他们早以生死为契,定下重诺。
“姑娘,您好歹吃一点儿吧,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采悦端来一碗粥,眼里满是担忧。
沈清宜没有回应,呆坐在床上,眼睛里没有一丝活气。
这时王与淑走了进来,见此情此景,从采悦手里接过那碗粥,好言劝道:“宜儿,我知道你喜欢那个什么陆砚,可他不过是一个穷举子罢了,家里又是务农的。你说,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
见沈清宜眼神呆滞,脸上无任何涟漪,王与淑叹息一番,语重心长地继续道:“宜儿,你要相信爹娘是不会害你的。那李寓初可是觅王的嫡长子,家世尊贵,身份显赫。像我们这样的商贾人家,能得其青睐,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况且这次还是觅王觅王妃亲自登门说亲的,你说我们怎好拒绝?”说罢,便用勺子舀了一口粥递到沈清宜嘴边,可沈清宜将脸扭向另一侧,眼泪竟无声地簌簌落下来。
已至暮夜,屋外传来阵阵知了声,让屋内除却低沉叹息外更添了几分烦闷,有个少女的心却是已渐渐凉透。
王与淑又将那碗粥递与一旁的采悦,只是无声叹息。
临安觅王府内。
“什么?你们让我娶沈清宜?”李寓初不可思议地看着觅王李时开和觅王妃叶雯,论震惊程度不亚于皇位更迭。
觅王妃叶雯轻抿一口茶,从容回道:“是,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妻了。”
李寓初将眉毛皱成川子形,脸上写着一百个不愿意:“那……那为什么是沈清宜呢?”
觅王妃以为是小孩子家一时不适应罢了,便笑着说道:“沈家宜姑娘不够貌美吗?为何不能是她呢,母亲听说她不仅温婉贤德,还颇有才识呢。”
“什么温婉贤德,榆木疙瘩一个,无趣死了,反正我不娶。”
“放肆,”李时开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顿时怒火中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能拒绝的。”
觅王妃站起身来,拍了拍李时开的后背,示意他别动怒,又看着李寓初轻声道:“初儿,你老实告诉母亲,你不想娶沈家二姑娘,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李寓初不痛不痒答道:“是。”
觅王和觅王妃面面相觑,眼睛里皆是狐疑。
觅王妃询问道:“那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姑娘?”
李寓初顶了顶腮帮子,脸上尽是少年的无畏:“她叫姜鸢儿,教坊司的。”
“胡闹,”听见教坊司三个字,觅王顿时瞪大双眼,气不打一处来。眼看手臂就要往触及李寓初的脸上,觅王妃忙制止道:“王爷王爷,兴许是初哥儿胡乱诌的,信不得的。”
哪知李寓初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眼神坚定地回了一句:“我没胡诌。”
李时开喘着粗气对着叶雯道:“你听听你听听,越来越无法无天,竟然跟教坊司的女子来往。”接着指着李寓初的鼻子,声音压低,语气中满是怒火:“无论如何,你和沈家二姑娘的婚事,我跟你母亲已经决定了,此事已没有可再商量的余地。”
说罢,只留下了一阵被怒火浸染的风在客厅萦绕。
李寓初看着李时开决绝的背影,声音中夹杂着哀求:“母亲,鸢儿卖艺不卖身,是正经女子。”
“正经女子谁出入那种地方?”觅王妃看着李寓初,眼里满是无奈。
“母亲,你愿意看见孩儿此生的幸福被葬送吗?既不能娶鸢儿,那沈清宜我也是断不会娶的。”
觅王妃心里清楚,李寓初虽然看着没心没肺,什么事儿都无所谓,但一旦他认定了的事情,便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于是妥协道:“你若答应娶沈家姑娘,我就去说服你父亲让你纳心仪的姑娘为妾。”
李寓初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觅王妃打断道:“初哥儿,母亲已然把底线放得极低了,不要得寸进尺。”说完拍了拍李寓初的肩膀,款款走出房门。
李寓初当然能猜到其父母亲要他娶沈清宜背后的权衡,不过他想娶姜鸢儿也自有他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