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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上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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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聊赖地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李潜右手轻抬。
“既无人再上前。”
他食指堪堪点在女子眉心,漫不经心道:“那便从她开始。”
“一刻一个。”
被指中的顾絮茫然四顾。
见伍卒提刀向她越逼越近,女子终于缓过神来。
原来阎王已拿走了她的生死薄。
伍卒大义凛然,仿佛真把她当作十恶不作的恶人,眸中怒火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
一副好狗模样,
顾凝在心中冷笑。
哪来的异香?
不过是李潜一时兴起用作消遣的借口。
如今他掌握生杀大权,众人生死存亡,皆在他一念之间。
不过是成王败寇,她顾絮绝不做那贪生怕死之辈,此刻只恨她不能同顾惜一般。
以血为祭,去夺那万中之一的可能。
顾絮仰颈,不甘地闭眸。
乌皮六合靴踏在地上的声音很轻。
落到耳中,很快便被另一种声音吞噬。
那声音重如鼓点,仿佛用尽来人全身力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布鞋足音滞涩,碾碎一室死寂。
清苦的药香随脚步游弋,所经之处,皆沾染丝丝缕缕的芬芳。
最后停驻在高台之下。
年轻女子死不瞑目的尸体平躺在那里。
顾安蹲下身来。
一只手轻轻阖上灰寂的眼眸,另一只手随着起伏的曲线游移,抚平裙摆的褶皱。
乌窟不断涌出鲜血,艾叶落入柔软掌心,细密罩住伤口。
顾安孑立于此,仰首望去。
月白袍身流淌清冷银辉,似月光倾洒,泛着冷意。
她看不见李潜蜷在宽大衣袖下轻微颤抖的手,只觉得他晦暗不明的神色隐约有些熟悉。
她笑自己无端生出的幻觉,屈膝跪伏在李潜冰冷的目光中。
如墨秀发倾洒地面,迷了双眸。
于是嗅觉在一片漆黑中变得异常灵敏。
自下而上的腥气和自上而下的檀香各不退让,争先恐后往鼻间蹿。
她横亘在中间,像架在河面上的一座长桥。
上游腐败荤腥,饥寒和漂泊堆满了河道,她的母亲静静地躺在源头,一身药香,一生清贫。
下游浮华飘渺,充斥着女人强装的欢愉,她的医术稳稳地揣在兜里,一边卖着,一边挣着。
顺着腐败腥臭的河水,惶恐从上游漂到下游。
自由从上游追到下游。
一路颠簸着,眼见天光乍泄,船将靠岸,谁曾想一朝大意,皇室秘辛将她卷入汹涌风浪。
顾安劝自己,她出生市井,宿在风尘,掌权者追名逐利不影响她碎银几两,营妓以色侍人她只道寻常。
何况胜利早已在望。
顾安只需在这呆上几年,便可随那些顾氏贵女一同拿籍离开。
旁人归家。
她,归自由身。
如此聊以自慰地想着,难问归期的日子也不觉得难熬。
于是,明哲保身变成最重要的事。
可是,当乌金凛刃冷光乍现,那把本该在战场上镌刻军功的利剑,此刻却正寸寸逼近脆雪般的脖颈。
他们美其名曰,称作犒劳与赏赐。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遮掩自己禽兽不如的行径。
凭什么?阿娘?
这世道要吞下多少女子的血,才能长出一寸新土。
只可惜如今顾安要同你一样了。
同样心软又愚蠢的两个人,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延缓轻而易举杀戮。
如今她命留几时,全在那人一念之间。
高台之上。
有人起身,昂首阔步间,灵风带来冷意。
顾安闭眸,自知死期将近。
凌迟在等待中变得十分煎熬,顾安苦中作乐,开始在心里默念儿时学过的诸家本草:水部、谷部、果部……
几息之后,脚步声微。
身旁人没有任何动作。
顾安眼睫微颤,小心翼翼地撑开一道窄缝。
衣袍下摆的祥云纹不期然出现在眼前,低调精致,檀香扑鼻。
她愕然睁开眼,仰首看去,李潜如炬的目光从她脸上自下而上扫过,带着显而易见的打量和审视。
和不易察觉的欣喜。
丝丝缕缕的香味缠绕于身,无孔不入。
“忍冬淡雅,槐花清甜,并不输粉黛脂腻。”男人弯起嘴角,俯身将顾安拉起。
他冷眼欣赏完这场由他引起的闹剧,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李潜俯视着,旁观着,强装镇定着。
看着她势单力薄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进另一个人的身体。。
那人身上也散发着悠悠的药草香。
那人不眠不休照顾他数日后,被他转身送进魔窟。
那人也如她一般,泛滥的同情,愚蠢的心软。
李潜牵起顾安的手。
诸将尽兴而归。
顾安在李潜帐中坐立难安。
甫一进账,她便闻到了帐中迷香,丝丝缕缕,不易察觉。
屏吸望香炉里一瞧,香头火星微弱,明显是刚被点燃的模样。
顾安将浸了茶水的衣袖捂住口鼻,待香快燃尽之时,她更衣入榻,一觉天明。
四更时分,万籁俱寂。
李潜挟着更深露重的寒气入帐,抬眸间高高隆起的被褥冷不丁闯入眼前,他呼吸一滞,在越来越轻的脚步里看清女子的容颜。
顾安侧身而卧,素棉暖衾几乎掩住口鼻,若不是她眼下的乌青过于惹眼,他还当自己的榻上卧着一只蚕蛹。
李潜单膝抵上床沿,轻拽下她攥紧被沿的素指。
和衣而卧的人一夜未眠,眼看天光大亮,神思纷乱。
“大人,会稽顾安早已于三日前投井而亡。” 承靖单膝点地,眸中怒火恨不得将那犯下欺君大罪的顾氏余孽焚烧殆尽。
“她父兄仗着自己芝麻小官无人过问,就伙同惜春阁的老鸨找了个容貌相似的替死鬼,行这偷梁换柱之计……”
“那她是谁?”
李潜指尖勾起一簇乌发,凝在半空的梳齿缝隙中卡着从女子后颈鞭伤里刮下来的血肉。
伤口隐匿狠厉,尚未结痂。
掩在重重帷帘后的呼吸越发粗重,承靖声音不自觉放轻:“这人九岁便被卖进惜春阁……”他寥寥几笔勾勒完顾安在惜春阁平淡无趣的数几年:“不过也奇了……”
承靖顿了顿,脑中还在消化着顾安在欢场不接花酒,只捣药杵的稀奇事儿,想润了色后当作笑话地说给主上听。
恍惚之间帷帘忽然被人从里掀开,烛火明灭间,承靖慌忙低下头,避过春色。
“确定是九岁,可查清楚了?”
“被何人在何地抓去的?”
承靖在他不停追问的话语里将头垂得更低,额发已然擦过火盆余烬。
承靖浑然不觉,一心思忖。
大人今日怎得忽然留心起这些细枝末节?素日凡有擅闯军营者,李潜向来是不问身份,不问缘由。
手起刀落间,鲜活的人命早已成了帐前铁戟前的祭品。
怎得今日就改性了?
难不成——他脑中闪过大胆的猜测。
大人想要留下这来路不明的女子!
莫不是敌军使出的美人计……承靖思绪越飘越远。
木梳随着鎏金香炉滚落的青瓷砸向承靖面前的地砖,梳齿上的斑驳血肉惊得他一颤,森寒的声音在他头上落下阴翳:“混账!还要装聋作哑到几时!”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承靖后颈窜上寒意,忙以头伏地颤声道:“她原是在叫花街乞讨的孤女,后被人牙子用十两银子卖到了惜春阁……”
再出来时,承靖早已两股战战,待旁人问起也只是拂去额上冷汗,苦笑道:“无碍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