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冷水 ...
-
大小营帐星罗棋布,麻绳粗实,木桩深深楔入地面。
它们蛰伏在营地四周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忠诚地拱卫着坐落在正中央的主帐。
那便是顾安此行的目的地——中军帐。
黑色毡布覆罩帐顶,边缘的烫金云纹在月光下隐隐闪烁。
风将银线吹得纷扬,恍若泣泪。
一批人出来,轻纱裹体,天然去雕饰。
一群人进去,面若冰霜,志坚意难移。
进进出出的,皆是顾氏各族的豆蔻少女,无一不是艳绝姝色。
伍卒将顾安交给在门外候着的赵嬷嬷。
还未靠近,赵嬷嬷便连忙抬手捂住口鼻:“什么味儿啊?”
三角眼上下扫过,冷不丁看见裙摆上大片血迹,也是见怪不怪,只扬声冲屋内喊道:“你们带她去河边洗洗。”
闻声,屋内先后走出两道倩影。
走在前头的女子丰腴些,一路小跑着,脸上堆满了笑,月牙弯弯挂不住离愁。后面那个身形略瘦削些,忧郁的面容隐于夜色。
待走近了,顾安方看见她泛红红肿的脸颊,其上的巴掌印隐约可见。
她下意识伸手探入衣袖想寻些马齿苋,触手一片冰凉。
是自己同样红肿的皮肤。
夜色浓重,阵阵妖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顾安初临此地,尚未习惯刺骨的寒意,一个劲儿地打冷颤。
顾凝见状不语,只是迈大了步子,向前迎着风口。
风把素白罗裙吹得猎猎作响,像冬日里被漫天大雪侵袭的修竹。
撑起一方清冷,担起尘世风霜。
顾安冷冷望着,神色淡漠。
河水冷彻刺骨,顾安一捧接着一捧向身上浇去。
如同密密麻麻的银针扎进皮肤,像兵刃的凌迟,也像无数条蛆虫在腐烂的尸骨上啃食。
“长痛不如短痛。”顾安闭上双眼,压低了身体没入水中。
流淌的河水隔绝一切,每一寸血肉都被冻结。
她的灵魂在河面上方飘荡,冷漠地俯视那冻得泛白的躯壳。
她们畏威怀德,他们惟命是从。
下位者命如蝼蚁,在高门贵胄的谈笑间灰飞烟灭。
她能怨谁?
是她自以为万事大吉,被来之不易的自由瓦解了防备,久闻迷香却浑然不觉。
是她头脑一热,不知敌之众寡,就鲁莽行事,最后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顾安对着水面下破碎的身影咬紧牙关,将此次教训牢牢记在心底。
以色待人而已,她见多了。
就让她拖着这具有用的皮囊,一起和新朝的军队迎接胜利的曙光。
夜幕降临,宫廷之内,晚宴盛启。
琼筵铺陈,觥筹交错,衣袂飘飘。
素面轻妆的少女如同初秋挂着晶莹露水的木樨,骤然落下,带着明媚的生机与腐败。
席间的将领们红了眼,殿外的兵卒更难掩焦躁,这是新帝犒劳他们的赏赐,在疆场中浴血奋战的人都自问受之无愧。
无论那明亮的眼眸中是畏怯还是愤怒,是麻木还是坦然,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只等一声令下,大快朵颐。
等着分一杯羹的人们向上望去。
高台之上,正中主位。
男人一袭月白锦袍不染尘埃,身姿挺拔如皑皑山峰。薄唇轻扬,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偏那斜飞入鬓的剑眉下,目光如炬,让人无处可藏。
那便是刚被新帝亲封的武安王,李潜。
出生乡野,师出无名,在两族激战的动荡之际审时度势,毅然加入李家军,一路斩首记功,坚守城池,从籍籍无名的兵卒直登云梯,至大将军王。
打旁人不敢打之仗,立旁人不能立之功。
每次战罢,年轻的将军周遭皆泛起血雾,久久不散。
“路遥途艰,诸位先选。”李潜牵牵唇角,姿态谦逊至极。
将士们脸上堆笑,连声道谢。
不一会儿,酒酣耳热,席间响起男人粗犷的调笑和女人压抑的气声。
李潜斜倚座椅,曲起的手肘懒懒撑在扶手上,轻抬眼皮。
花朵香甜,脂粉细腻,熏香清幽。
室内香气交织缠绕,众将心下生燥
香味如附骨之疽,熏得李潜腹中翻江倒海,恶心之感几欲涌上喉头。
酒盏重重磕上桌面,五指如鹰爪般精准扣住刀柄。
他知道,只有血才能中和这股难闻的气味。
幽深的眸一一扫过台下单薄的倩影,猛兽循着腥气寻找猎物。
突然,一股药香侵入鼻尖,刺得鼻腔隐隐作痛。
初闻是甘草裹着糖霜的暖甜,仿佛有人隔着三丈远剥开一沓油纸包裹的果脯。
待那缕甜渗进喉头,黄连与龙胆草交织生苦,像一柄青竹篾刀划开糖衣,刀锋刮过舌苔时激起满口酸涩的涎水。
像古寺檐角铜铃震落的雪,又似青瓷裂纹里渗出的光,冷冽地挑断他绷紧的神经。
李潜垂眸扫过案前酒盏,唇角笑意渐深:"诸位且停,可嗅到帐中异香?"
话音刚落,数个酒碗被齐刷刷搁在粗木案上,烛火猛地一震。
其中要数刘山最是散漫不羁。
他吸了吸鼻子大笑道:“将军闻的香是什么味儿?”
李潜挑眉揶揄:“你个粗人懂香?”
刘山挤挤眼:“这屋子里头啊就两种香。”他转头四顾,混不吝地笑着:“上面的香甜,下面的香嘛……。”
他故作神秘地停顿,众人不语,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李潜不理会他们的打趣,微蹙的眉头展开,任由鼻尖下的药香越来越浓。
金樽相撞的脆响渐次消弭,李潜轻叩青玉酒盏,目光掠过满堂春色。
“诸位既已尽享琼浆玉露,这余下的酒,当由本王来品。”
他漫不经心地垂眸扫过阶下众人,鎏金扶手上的青玉扳指折射冷光。
慵懒的嗓音裹挟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自诩天生异香者——"
指尖突然重重扣响金丝楠木案几,惊得烛火摇曳,"近前候审。"
昏暗的烛光在跪伏者颈后投下细碎阴影:"若这香能讨得本王欢心……"
尾音化作带着檀香的气息响彻大殿,"在此役间,许你执掌本王的龙涎香匣。"
平地一声惊雷。
此话无疑是给那人送上一道护身符。带着这重身份,不说此役间无人敢怠慢她,便是日后战罢归家,也鲜有人敢对她不敬。
更有甚者,若是有幸得李潜青睐,可能便直接从罪臣之女一跃而上,成为武安王的侍妾,由此改命。
何其诱人?
又何其轻贱?
这些高门贵女自小无一不是按当家主母的德性去培养,如今却要当众以色邀宠。
邀的,还是这伐国之人的宠。
众人心下暗自思忖,嘴上不住叹息,内心升腾起抑制不住的奚落和亢奋。
风水轮流转,谁也莫笑谁。
不多时,绣鞋轻点,一女子莲步轻挪,逶迤而至,未及站稳便软了腰肢。
葱指似怯似娇地攀上李潜膝头,素白裙裾在猩红毡毯上迤逦铺开,叫满室烛火都染上三分媚色。
可惜不是,也不像。李潜眸光淡淡扫过顾惜,右手抬起的弧度如同利刃划破空气,亲兵闻令而至。
顾惜并不意外,她垂落的睫毛在颊上投出两弯残月,任人摆布的温驯中竟透出几分神龛木偶的诡异。
无人在意她唇边凝固的笑意。
自然也不会有人预想到陡生的变故。
纤弱的女子猛一沉肩,看似纤弱的身躯里迸发的力道竟将甲胄撞出闷响。曲肘如满月劲弓破空直击——亲兵尚未及反应,下颌已遭重创,骨裂声清脆可闻,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青芒乍现的匕首自罗袖滑出时,她足尖轻点,素色裙裾在空中绽作流云,而那抹杀意却似毒蛇吐信,裹挟着帐外骤起的夜风,直指李潜心口要害。
刀尖刺进血肉,鲜血顺着指缝滑落,染红青玉,浸湿罗裙。
指尖轻叩刀柄,他望着顾惜逐渐涣散的瞳孔,喉间溢出低哑笑声,腕骨微旋间,匕首又深入半寸。
帐外骤起的夜风掀开幔帐,漏进的月光将顾惜仰倒的身影裁成碎玉。她眸中灼光似要燃尽这万里河山:"天道轮回——"染血的指尖拔出刀尖,血肉相搏声里,字字淬冰:"待北境铁蹄再临,这万里黄沙,终要饮尽尔等血。"
大殿之上,血腥经久未散。
那气味像锈铁扎进腐肉,又似陈年药杵碾碎脓疮。顾安喉头泛起腥甜。
曾几何时,顾安总在血腥最深处游走。
素手翻飞间,棉帛能精准覆住动脉喷涌处,三七粉簌簌落在创口时,像早春细雪覆上新茶。
满殿倒抽冷气的嘶声在顾安打完最后一个双环结时,通通被由衷的道谢吞没。
跟她幼时在娘亲身旁打下手的光景别无二致。
如今,满殿的丝竹管弦声中,清泉般的道谢声正倒灌进肺腑,化作带倒刺的钩。
李潜不满意,他还未找到那一抹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