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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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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潜指作犀梳,三脂捻起一绺鸦青发丝,发尾不经意扫过鼻翼,惹得女子睫羽轻颤。
男人热息落在顾安颈侧:“听去多少?”
顾安双眸紧闭,不发一言。
李潜不语,默默加重手中力道:“你可知在军营欺上瞒下当处以极刑,想来本王的亲兵尚未走远。”说完便松开指尖乌发,作势向外走去。
再不容顾安多想,她慌乱起身跪倒在地,“碰”地一声,膝盖重重砸上床榻,发出沉闷声响。
待跪直了,语调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大人明鉴,正如军爷所言,顾安此次是遭人陷害,蒙冤受屈。”
李潜昨夜的狠辣无情她都看在眼里,如今更不会妄想他能网开一面,放自己一条生路。
此刻能做的,无非是垂死挣扎罢了。
“愿大人饶顾安一命,顾安日后定结草衔环相报。”
“为什么?”李潜不依不挠地抛出难题,贪看殊色。
十年光阴让她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混迹风月数载,她却清香不减,宛若一朵盛放在污泥之上的青莲。
他的转圜之机稍纵即逝,却还是瞬间被顾安牢牢攥进掌中,成为生还的余地。
她不再急着回话,眸光自他眉弓巡至颌线。
平静的目光清似寒潭,仿佛将人扒光了衣服拖到镜前。
李潜一瞬怔愣,下意识垂下目光不愿与她对视。
低头的瞬间,青玉扳指映入眼底,
御赐的器物伏在青玄衣袍之上,泛着利刃般的冷光,无声托起李潜的脊梁。
他抬头迎上顾安的目光。
“大人面色泛黄,想来是近来饱尝失眠困扰,此乃肝气郁结之症。长此以往,恐将出现食欲不振之象。”
顾安沉稳的目光落在李潜颊边两腮,“且大人脸颊两侧略有凹陷,想必……”
她顿了顿。
李潜眯起狭长双眸。
顾安看懂他无言警告,却也只是淡淡移开目光。
额头随身体慢慢低下,直至触碰到床榻,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想必是幼年便饱受饥馑之苦,以致气血亏空。”
这,是一步险棋。
成,便是拨云见日,搏出生天;
不成,便是大厦倾颓,粉身碎骨。
但开弓岂有回头箭,顾安忍着惧意把话说完。
“顾安自知医术尚浅,不敢与诸位军医相提并论。然今我军兵力不足千,军医多擅外伤,于日常调理一道颇为欠缺……”
顾安稍作停顿,见李潜并无打断之意,便继续说道。
“民女虽医术有限,却在调理之法上稍有心得。大人肩负军机要务,康健至为关键。若能留侍大人身侧,我必依大人起居,以所学悉心调养,助大人心无旁骛,稳坐中军帐,决胜千里。”
语罢,顾安双唇紧闭,再不发一言。
人事已尽,悉听天命。
落在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顾安跪伏于地,瘦弱的肩胛将素衣撑起弯曲的弧度。
李潜俯视她不平的肩背。
晨曦初破,兵将开始操练,战马嘶鸣,声浪滚滚。
伸向肩背的手凝滞在空中。
破风声尖锐呼啸,恰似利刃割破长空,带着丝丝凉意,裹挟着李潜的声音飘至顾安耳畔。
“本王真是捡到宝了。”
他淡漠地说完,想看顾安在模棱两可的回答前陷入两难。
顾安才不去管他迂回的故弄玄虚,直接身子一低谢了恩,长舒口气。
李潜无端生了玩心。
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覆上顾安面庞,他粗粝掌心贴着女子凝脂般的肌肤游移,像在确认某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你一向这么油嘴滑舌?”
李潜眸光紧盯她面,他主动抛弃的数十年光阴已将顾安模样篆刻得判若两人。
十年前,顾安眼看他身上伤口先后结痂,终于如释重负般倚着墙沉沉睡去。
那时李潜就如现在这般。
他堪堪能动的手小心翼翼,在她脸上一寸寸抚过。
高耸的颧骨突兀撑起皮肤,脸部线条从太阳穴开始一路向下,勾勒出过于分明的轮廓。
他绞尽脑汁,还是想象不出他离开的这十年光阴。
她如何一边在温饱中挣扎,一边躲过腌臜之地射来的明枪暗箭。
正如她一定也想象不到,他是怎么踩着森森白骨走到今天,一路战功赫赫,成为开国功臣。
李潜问完话后便陷入长久沉默,顾安见他眸色几经变化,最后竟转为茫然无措。
她心下一惊,忙出声打断他的神思,她并不想看见他不轻易示人的模样。
“求生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李潜缓过神来,顷刻间面上便恢复了不近人情的硬冷,仿佛刚才顾安所感皆是幻觉。
“既如此,你昨夜为何上前?”
李潜一语中的,顾安被问得一愣。
思索片刻后,终是将那日内心的天人交战尽数略去,只简短地道了句。
“我想立命,也想立身。”
李潜呼吸一滞,捏在下巴上的手松了力道。
顾安啊,顾安。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
李潜不可自抑地轻笑出声。
既如此,也不必等到战罢归朝了。
他要早早想了法子,将顾安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像他这样的人,她一生碰到一个。
便够了。
亥时三刻,更深露重。
没有李潜的允许,顾安不敢踏出营帐半步。
正堂的几案整齐地摆放着几卷兵书。
书页微微泛黄,连页脚都泛起毛边。
锃亮的长枪大刀插在靠墙的兵器架上,刃身吞吐冷意。
李潜踏步而入,周身冷意不比刃身少半分。
承靖一路小跑,面色忧忡。
“大人,那顾凝……?”
熟悉的名字让顾安心头猛地一揪,她想起那迎风而立的瘦削背影。
李潜脱下犀皮札甲,寒声轻启。
“当众杖杀。”
“只怕……只怕高将军那儿……”承靖进退两难,支支吾吾道。
“混账!这军营何时要看他高凌的眼色?”李潜语调陡然拔高。
“自然不用看我的眼色。”
骨节分明的指节挑开帐帷,战靴踩过地砖,留下点点红梅。
声音如沙砾磨过生铁般暗哑,落在地上却要楔入地面三分:“那些女眷不过才来一日,便接二连三死在你的刀下。”
说完,高凌笑吟吟地斜顾安一眼:“你自己美人在怀。便今日杀一个,明日杀一个,可曾想过那些尚未开荤的士兵们看到如今情状会如作何感想?”
“她们是陛下赐给诸位将士的。”高凌面向东南,拱手作揖:“不是单给你一人的。”
一番话软硬皆施,分毫不让,听得承靖冷汗涔涔。
李潜不为所动,盯着高凌血迹未干的衣襟发出意味不明的笑:“你如今倒越发怜香惜玉。”
高凌不落下风:“不遑多让。”
两人四目相对,寸步不让。
屋外寒风凛凛,屋内针音可闻。
“罢了罢了。”终是李潜先让了步。
总归是一介女流,掀不起风浪,没必要为她被高凌记上一账。
倦怠地揉揉眉心,李潜转身向卧榻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