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总有人留在过去 ...
-
结束了明日回信的首场万人演唱会,又结束了庆功宴,谢焰在凌晨时分回到了家。
这是他在大学毕业后就独居的公寓,并不很大,走进起居室里最显眼的,是一幅摆在桌上的遗像。
遗像上是二十岁的孔潇,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这可是当初他跟姜珏姜玺和郭源远合谋从孔潇的灵堂上抢来的。
他带着一点醉意,走过去坐在了沙发上,轻轻抚了抚孔潇的脸,笑道:“今晚明日回信在峤山体育馆开了演唱会,当年你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照片里的人当然没有回应,而他也早已习惯了这样自言自语。
每天出门时谢焰都会跟孔潇告别,回家了就打个招呼,吃饭时说说今天发生的事,睡前还会抱着大玩偶低声讲几句亲热话。他在刻意营造与恋人同居的假象,即使孔潇离世都快七年了。
当初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一旦经历过就永生不会忘记。虽然他如今已经能平静地回想往事,但他知道,自己其实从未从过去中走出来。
谢焰不满五岁时在亲戚家里第一次摸到钢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父母也乐见如此,就给他找了老师。他跟着启蒙老师学了两年,展现出过人的天分。老师觉得他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把他推荐给了一位名师。
他换了师门,也在那里认识了孔潇。
孔潇其实算是老师门下资质最差的学生了。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通过选拔过来,而是因为他的父亲跟老师是同一所音乐学院的同事,走了人情关系才来到门下。老师对他要求不严,他也不勤奋,不过平时乖乖巧巧,总是笑眯眯的,大家都喜欢他。
那时候谢焰没太注意到孔潇。他有点好胜,只瞄准了那一两个总得老师夸奖的尖子,像孔潇这样吊车尾的同门,自然不在他的眼里。
后来有一次下了课,别的孩子都回家了,谢焰还在等家长来接,孔潇也没走,两个人一起坐在琴房外面的长椅上。
“给你。”孔潇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递给谢焰,“这个好吃,我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
谢焰的好胜心又起来了,说:“我妈妈也去过国外。”
孔潇把巧克力塞到他手里,笑问:“那你妈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谢焰说不出来,年初时妈妈到国外出差,给他带了随身听、电子手表和一些小玩具,但还真没带回什么好吃的。
他只得说:“早都吃完了,下次她出国再给我带好吃的,我也拿给你。”
可是那年代出国的机会并不常见,等到妈妈终于再次出国出差时,孔潇已经不再跟谢焰一起学琴了。
老师收的学生都是优中取优的孩子,目标是考音乐学院附中,将来走专业路子的。而孔潇资质平平,又不肯下苦功,只是像大多数琴童那样学一门课外才艺而已,换个老师其实更合适。
后来谢焰捧着妈妈出差带回来的一盒马卡龙,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吊车尾的前同门。自己承诺过的事情没有做到,说不上抱歉,只是未免感到有些遗憾。
再见面已是成年之后。大一暑假里,某次谢焰去参加一个朋友聚会,其中一个朋友又叫了高中同学过来,没想到正是孔潇。
“你以前是不是跟着史老师学过钢琴?”孔潇先认出了他,主动过来问道。
彼时谢焰也认出了他,有些兴奋地说:“对,那时候你还给我巧克力吃呢。我记得你是叫——”
他撒谎了,其实他早就不记得孔潇的名字,只是想借旧识的情分跟他套个近乎,因为刚才他一进门就勾起了自己的几分心动。
“孔潇。”幸好对方微笑着报上了姓名。
两个人交换了手机号码,边吃东西边闲聊。孔潇听谢焰说自己在读阳音钢琴系,赞道:“好厉害啊,能进阳音的都是国内最优秀的钢琴生了。”
谢焰留意到他的双手指甲剪得异常干净,问:“你也还在弹琴吧?”
“嗯,我上学期跟人组了个乐队,当键盘手。”
“哦?”谢焰有些意外,“什么类型的乐队,你们自己写歌吗?”
“摇滚的,我们队长写了几首,主要还是在cover别人的歌。”孔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其实也都是小打小闹,才刚起步呢。”
谢焰却对此十分感兴趣——当然,主要是因为对孔潇感兴趣。孔潇看起来斯文内敛,却是摇滚乐队的一员,这种反差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孔潇还答应了下次乐队排练时带上谢焰也去看看。谢焰由此认识了姜珏姜玺和方秀湖,后来还当上了明日回信的顾问,常以音乐生的角度给出一些作曲编曲的建议。
不过说实话,他从小接受正统的古典音乐教育,雅与俗在他心里有一条分明的界限,面对通俗音乐时难免有点骨子里的优越感。
之所以参与明日回信的小打小闹,全都是因为孔潇罢了。
谢焰喜欢孔潇,孔潇对他似乎也有好感,但两方互相试探拉扯了几个月,谁也没有主动说破。直到那年秋天,谢焰在姜珏的一次起哄下被迫当众作了告白。
接下来的事也是顺理成章,两个有情人互表心意,正式谈起了恋爱。
那时谢焰并没有料到自己会跟孔潇在一起那么久。毕竟学生时代的恋爱,短则几个月,长则两三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好好把握当下的幸福就够了。
十九岁的爱意炙热而浓烈,幸福过了头也会变成折磨。有时候谢焰都恨不得热恋期快点过去,因为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相思,磨得他太难受了。
相处中偶尔也有矛盾,不过孔潇性格大方,脾气温和,只是有点娇气。谢焰的棱角多一些,但因为生活在单亲家庭,性格更成熟独立。两个人包容互补,从不生隔夜气,堪称是一对模范情侣。
两个人相伴着走过四季,从读书到毕业,从乐队成名到步入低谷。即便热恋期已经过去了,他们的感情也分毫未减,在时间里变得愈发深厚稳定。
在一起久了,谢焰对摇滚乐也爱屋及乌。
他学习的古典钢琴对演奏技巧要求极高,从触键到情感表达,每一处细节都需要极致的打磨,只为尽量完美地呈现数百年前的音乐瑰宝。
流行键盘则完全不同,对技巧要求不那么高,更注重即兴能力。要善于配合队友,要能捏出最适合的音色,要熟记每个和弦并能随时转调,要听到一段旋律就能加上伴奏,还要积累大量的乐句并融会贯通地使用它们。
若只论琴技,其实孔潇远不如他,然而无论他多么优秀和努力,都是在复述前人的作品,而孔潇是在创造。
以孔潇的能力,再多下功夫是可以做得更出色的,但他好像志不在此,像小时候一样不勤奋:“玩音乐那么累干嘛,开心就好啦。”
好吧,他的恋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从小生活太过顺遂,也生不出什么宏图大志,开心就是他的人生第一追求。
虽然谢焰从未见过孔潇的父母,但从他口中听过许多关于他们的事。他们是一对难得开明的父母,无论是情感上还是物质上都对孔潇无微不至,甚至算是溺爱了。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孔潇,就像一株生活在温室里的植物,到了二十七岁依然天真善良、无忧无虑,但也有些软弱。
来到两个人相恋的第八年,他们的关系被孔潇的父亲发现了。
以前也不是没想过会有这天,但孔潇并没有太担心。他了解父母,他们难免会感到失望和无奈,不过最终还是会接受他的性取向的,就像以往那么多年里一样。
但他想错了,这次完全不一样。
爱上男人在父母眼里是件十恶不赦的事,他们也由此变得面目全非。又因为他们曾经对孔潇太好,这样的转变让他感到异常痛苦。
在孔潇与父母对抗拉扯的大半年里,谢焰无数次劝过他出走,暂时放过彼此。但孔潇做不到。
他在情感和经济上都太依赖父母了,甚至从未独立生活过一天。成长于温室的植物,是离不开这片封闭空间的,即使它如今已经成为加速枯萎的牢笼。
最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孔潇受到那位逃婚的未婚妻的鼓舞,勇敢走出了温室,去追寻外面的阳光和沃土。就在一切都慢慢变好时,他又被骗回那个牢笼扼杀了。
谢焰无法甘心,无法不恨。他已经妥协了那么多,就连当初孔潇要去结婚他都说服自己接受了,为什么最后还是以天人永隔作为这段爱情的结局。
他宁愿两个人分开,只要孔潇能活着。
要是能够回到孔潇生日那天,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孔潇会生气还是怨恨,他都一定要千方百计阻止他回家,阻止那场以爱为名的谋杀。
后来就算大闹灵堂,用最大逆不道的方式报复那对凶手,他的爱人也再回不来了。
可他们还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那些回忆越鲜明,分别也就越残忍。
如果无法不分别,那就假装不分别。
留住他的气息,留住他的习惯,留住他的梦想。
他戴上孔潇的帽子,取代他在乐队中的位置,成为了比他更出色的键盘手。
曾经的回忆变成了创作的养分——他们在下雪天从谢焰的学校走到孔潇的学校,他们四手联弹巴赫的《上帝的时间是最好的时间》,他们在刚睡醒的早晨脸颊贴着脸颊互相厮磨……那些美好的瞬间,他要永远留在心里,留在音乐里。
他知道自己从未从过去中走出来,因为他不想走出来。
他和孔潇之间,总要有一个人留下吧。
他在这间他们短暂同居过的公寓里,继续营造同居的假象。前几年他受蒋希声的影响开始有了喝酒的习惯,每当微醺时,这种假象就会变得尤为真实。
今晚也不例外。
“一万五千个座位呢,全都坐满了。虽然比不上音乐节的人多,但氛围反而更好,因为所有的乐迷都是只为我们来的。”谢焰对着照片里的孔潇笑道,“你肯定能明白,毕竟今晚你跟我一起在台上。”
“行了,我去洗个澡,得睡了。今天真够累的。”
谢焰起身拿了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简单冲了个澡,疲惫地躺倒在床上。
他把旁边的大玩偶抱到怀里,将脸埋进那片柔软,低声说了句:“晚安,孔潇。”沉沉地睡了过去。
明天,又是旧的一天。